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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童年的雪夜(散文)


作者:太行飞剑 进士,6996.38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77发表时间:2025-12-24 11:01:25

【家园】童年的雪夜(散文) 北风悄然而至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窗户纸。那糊得严实的窗棂,平日里沉默着,这时却微微地、颤颤地响,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在远远地叩着。我便会从被窝里探出头,竖起耳朵听——不是风声,是另一种更细碎、更密集的声响,沙沙的,簌簌的,由远及近,由疏到密,仿佛天地在絮絮地商量一件要紧的事。
   母亲在灯下做着针线,头也不抬,只轻轻说一句:“落雪籽了。”我的心,便像被那细密的雪籽敲着,痒痒地、满满地漾开一层欢喜。
  
   一
  
   真等到大雪飘起来,总是在夜里。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着,雪片便从那无边的沉寂里,一片赶着一片,不慌不忙落下来。起初还能看见它们各自的身影,斜斜地、打着旋儿;不一会儿,便连成了片,织成了幔,茫茫地、软软地,将屋外的世界一笔一笔地涂改、覆盖。
   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了。炉火正旺,红红的火苗舔着黝黑的壶底,父亲的那把大茶壶,便发出“咕嘟咕嘟”安稳的哼唱。水汽蒸腾起来,混着烤南瓜籽微微焦煳的香气,还有大人们手中烟卷散出的、辛辣而又亲切的蓝雾,在低矮的屋顶下氤氲着,盘旋着,织成一张暖烘烘的、柔软的网,将我们一家人妥妥地罩在里头。
   大人们的声音在这网里也变得低沉、绵长。叔伯们来了,围着炉子坐下,话匣子便和茶壶一道开了。讲的都是些田里的事、旧年的事,声音平和,像窗外的雪一样,不紧不慢。父亲偶尔插几句,更多的时候是笑着听,手里的南瓜子嗑得脆响,“咔”的一声,是这冬日絮语里最干脆的逗点。母亲呢,总在炕沿边,就着那盏油灯黄晕晕的光,纳她的鞋底。针尖闪着极细的亮,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发出“嗤——嗤——”的声音,又绵实,又安稳。那声音有一种奇妙的韵律,能将屋外风雪带来的、那一点点无端的慌张,全都抚平了。我便蜷在父亲身边,脚伸到靠近炉膛的地方,暖暖的。眼睛一会儿望着炉火出神,看那火焰如何变幻着形状;一会儿又支棱起耳朵,捕捉大人们话语里那些似懂非懂的、关于远方的模糊影子。这炉边的辰光,是被拉长了的,是被烤暖了的,是沉甸甸的踏实。风雪在门墙之外,成了这安稳最好的背景与陪衬。
  
   二
  
   最妙的,是白日的雪后。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带着甜味的寒气猛地扑进来,让人精神一振。世界全然变了模样,平日里熟悉的篱笆、柴垛、光秃秃的树枝,都胖了一圈,毛茸茸的,憨态可掬。阳光出来了,照在无瑕的雪地上,反射出亿万颗细碎的金刚钻似的光芒,晃得人眯起眼。街上少有行人,寂静得很,仿佛万物都在这厚重的白被子下酣眠。这寂静里,却偏有我们这群孩子,像忽然从地底冒出的、不安分的小兽,欢呼着,啸叫着,撞破这一片宁谧。
   堆雪人自然是最正经的事,小手冻得通红也不管,拼命地将雪拢到一起,拍实。雪人的身子要滚得圆,头要滚得圆,这可是门面。鼻子嘛,最好是用母亲腌菜剩下的一截胡萝卜,红彤彤的,神气极了。眼睛最难找,得是乌黑油亮的炭块,嵌进去,雪人便一下子有了神采,憨憨地、定定地望着你。嘴呢,有时用弯弯的红薯皮,有时就用石子排成一排,像是在咯咯地笑。最后,不知谁从家里偷出一顶破旧的草帽,歪歪地给它扣上。一个活脱脱的、胖乎乎的伙伴,便站在了院子中央。打雪仗是更放肆的,雪团飞来掷去,在棉袄上“噗”地散开,脖领里偶尔钻进一点凉意,激得人一哆嗦,旋即爆发出更响亮更无邪的笑闹。玩到兴头上,帽子也丢了,浑身冒着热气,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闹得乏了,肚子也空了,便像一群归巢的雀儿,“呼啦”一下涌回屋里。炉火正温柔地等着我们。炉沿上,总有母亲煨着的几块红薯,表皮已经烤得皱起,渗出黏黏的、琥珀色的糖汁,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顾不得烫,两手颠来倒去地捧着,一边“嘶哈嘶哈”地吹气,一边迫不及待地撕开焦脆的皮。那金黄的心儿,滚烫,软糯,一股纯粹而丰足的甜,立刻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把一整个冷冽的冬天,都化在了这一口温热里。
  
   三
  
   而雪夜的晚饭,是这一日欢腾最圆满的收梢。天色暗下来,雪光映得窗纸发白。炉子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唱着更欢快的歌。那是母亲炖的烩菜,白菜、豆腐、粉条,或许还有几片过年才舍得吃的、肥瘦相间的腊肉。香气不再是红薯那般单纯的甜香,而是浑厚的、复合的,带着油脂的丰腴与酱醋的醇厚,丝丝缕缕,勾魂摄魄。我们姊妹几个,早已围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口锅。父亲会将炖得烂熟的白菜夹到我们碗里,那吸饱了汤汁的豆腐,颤巍巍,烫乎乎,吃下去,一股暖流便从胃里直达指尖。屋外,是绵延无边的寒夜与静雪;屋内,是灯光晕黄,笑语喧阗,碗筷叮当。这顿饭,吃的不只是滋味,更是一份被风雪反衬得无比珍贵、紧密无间的团圆。
   后来,我也读了些诗,知道古人将雪写得极美,极空灵。有“窗含西岭千秋雪”的阔大,也有“独钓寒江雪”的孤清。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隔了一层。倒是那首质朴甚至粗拙的“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每每念起,便让我会心一笑。那不就是我童年眼里最真切的雪么?还有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寥寥数字,那炉火欲燃、温情暗生的期盼,竟与父亲当年与叔伯围炉闲话的光景,遥遥地重合了。原来,最美的不是雪,是雪中那份“闲”,是那份因风雪而得以暂停、得以相聚的人间烟火气。
  
   四
  
   如今,雪还是年年下。城市里的雪,却似乎少了些韵味。它落在柏油路上,很快被车轮碾成污浊的;它堆在绿化带里,也显得局促而孤单。人们举着手机,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感慨一句“好大的雪”,便又匆匆钻进空调房,或步入地铁,继续各自的奔忙。那场雪,成了生活的插曲,甚至是带来不便的麻烦,再难成为一幕可以让整个生活节奏都为之舒缓、停顿的主剧。
   我于是越发怀念童年那一个个雪夜。然而,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雪本身的纯净与欢乐,而是那被一场大雪所赋予的、独一无二的时空。平常的日子忙着生长,忙着劳作,而大雪封门,便仿佛给岁月按下了一个温柔的“暂停键”。一切外务戛然而止,天地逼着你收回向外奔忙的心神,回归到最初、也是最温暖的巢穴。时间变得粘稠而绵长,足够让炉火慢慢燃烧,让茶水慢慢熬浓,让一句话慢慢说完,让一个笑容慢慢漾开,让孩子依偎着父母,静静地听一夜风雪吟哦。
  
   发表于《烟台晚报》2025年12月24日(在此与文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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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散文,生动的叙述,感人的内容,回忆童年的雪夜,怀念童年那一个个雪夜,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雪本身的纯净与欢乐,而是那被一场大雪所赋予的、独一无二的时空。文章开篇,叙述北方下雪的夜晚,母亲在家里做着针线。第一章,叙述雪夜的寒冷景观,屋里却是炉火正旺,亲友们在家里围炉交谈。第二章,叙述白日的雪后,世界全然变了模样。第三章,叙述雪夜的晚饭,是这一日欢腾最圆满的收梢。第四章,感悟如今城市里的雪似乎少了些韵味,越发怀念童年的雪夜,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雪本身的纯净与欢乐,而是那被一场大雪所赋予的、独一无二的时空。精彩感人的散文,浓浓的生活气息,有着独特的领悟。感谢发文分享,推荐阅读共赏!【家园:秋觅】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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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秋觅        2025-12-24 11:02:16
  这篇散文,生动的叙述,感人的内容,回忆童年的雪夜,怀念童年那一个个雪夜,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雪本身的纯净与欢乐,而是那被一场大雪所赋予的、独一无二的时空。
秋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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