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阳光带着晨露的清新，轻轻吻过那彻夜未眠的信号灯，同时也温柔地唤醒了沉睡的环卫工人。晨风将街面一遍遍拂拭，还不时轻扯环卫工人的衣角，仿佛俏皮地低语："这里已经干净了，那里也整洁了，都替你们打扫好啦。"
　　 我因错过二路公交车，索性漫步街头。高耸的城市建筑将蓝天切割成鲜明的几何图案，成为商铺最生动的背景墙。环卫工人与这背景墙，恰似动态与静态的对话——一个用双手创造洁净之美，一个以建筑展现天然之美。而我更倾心于前者，因为那每一寸洁净都浸透着劳动者的温度。
　　 那天早上，我邂逅了两个环卫工人，他们是两口子。本来他们已习惯早起扫街，趁着大街上行人少，方便打扫。谁知男的身体突感不适，女的便让他休息一下，大街由她一个人扫。男的不肯，于是两个人又在大街上挥起扫把，只是时间稍晚了一会儿，街面上已有不少人开始走动。他俩一边认真干活，一边注意避让行人。尤其对晨读的学生，两口子尽可能不打扰。待学生离开后，他俩才走过去。尽管街面已经打扫干净，不会扬起灰尘，但他俩还是习惯性和行人保持着一定距离。当男的咳嗽时，女的就停下，上前给男的捶捶背，递递水。男的摆摆手，两个人又捡起扫帚，一路向前。
　　 我坐在早餐店里，透过玻璃窗望着恩爱的他们，一股暖流无声涌上我的心头。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温馨和谐的场景了？我在问自己。记得很久以前，在火车站西站广场，有一位漂亮的女子摆着小摊，卖一些杂货，没有什么人光顾，也不见她老公冒泡，但她从不气馁。一次偶遇，我才知道她老公进了医院。她收了摊，还得去伺候她老公，忙得把地球都能踩冒烟。病友们常见她端着一保温杯稀饭，喂给老公。她老公不好意思，想自己吃，她却不让。那一幕把病友们羡慕惨了，都说男的祖坟上冒了青烟，娶到这么好的媳妇。一种恩爱在医院，一种恩爱在大街上，两幅场景何其相似，不由得想起金代文学家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将其用在这两对夫妻身上，再贴切不过。
　　 阳光透过城市绿化林的叶片，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碎影，也照在男人身上。男的额头冒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子，也无暇顾及，只盼着早些扫完大街。女的走过来，拿出手纸给他擦汗，男人没动，像一个被宠的孩子。女店主见我望着店外，久久没有动筷子，便起身又往我碗里加了一勺猪肉。我赶忙道谢。女店主问我，是不是认识那两个环卫工人，我摇摇头。女店主说，女的是农民，进城三年了，谋得了一个扫大街的差事。每次扫到女店主店前路段，女店主时不时送一碗米粉给她。那位女环卫工人从来不接受，说她拿了工资，帮人搞卫生是应该的。男的也是农民，主业是在南门口卖甜米酒，早晨扫街，是帮他老婆。他们两口子育有一子一女，都刚大学毕业。女店主的话使我很震撼，由不得对他俩刮目相看。
　　 当我吃完米粉走出店门，兴致勃勃，还想转转。最让我惦记的是澧水河里的那只乌篷船，很多年没有见，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于是，我沿着澧水河边找，可是，除了粼粼碧波，啥也没有。不一会儿，我走累了不想继续前行，后悔把车放在停车场。环顾一番，城建如云，和早年我见到的大庸城（现张家界城）有天壤之别。那时候，我在大庸城里溜达，几乎全凭两条腿子走，从来没有感觉到累。现在，若想靠腿子把整座城逛完，绝无可能。我只好打的，司机问我去哪里，我愣了愣，“南门口”三个字竟然脱口而出。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坐在车上解释司机一脸愕然。我继续说，张家界的变化太大了，以前鹭鸶湾、西溪坪，包括火车站南站，都没有像样的建筑，现在却全是高楼大厦。当年的主城区就是澧水大桥桥头靠河岸一带，现在那里也是大变样。几乎全变了，往年的痕迹不多了。我长年在外，难得在家乡城里停留，所以想到处看看新鲜。司机笑道，你怎么一下子想起南门口？我也笑了，说，我喜欢吃甜米酒，刚才听一位女店主介绍，南门口有人卖。说这些话时，一幅画面蓦然浮现在眼前。
　　 以前每逢老家农忙插秧时，母亲、奶奶都会煮一铁锅甜米酒，里面加了许多小汤圆，用来招待帮工的乡亲，包括我的同学，那气氛十分温馨甜蜜、热闹有趣，让人回味无穷。我爱那些充满亲情和友谊的年月，更爱加有小汤圆的甜米酒。而那种甜米酒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吃得到，人一旦到了外地，它就成为一种奢侈品。司机似乎懂我的心思，将车开得很优雅，路途的风景尽收眼底，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车终于停在了南门口，我从车窗向外望去，只见南门口巍巍的城楼与“南门口”三个字赫然醒目。我赶快下车，迫不及待快步向南门口走去，在城里面逛了一圈后，再去找甜米酒。人群熙来攘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卖甜米酒的摊位，摊主果然是那个扫街的男人。他见我走近，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一道暖阳的“油彩”涂在他的侧脸。煮甜米酒，用是一把特制龙饰超大铜壶，壶嘴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也许是根本用不着吆喝，生意照样红火。来一份甜米酒。我一边猜想，一边喜滋滋地说。好嘞。他高声回道。
　　 很快，一份热乎乎的甜米酒就摆在眼前，我很享受那种味道，酒甜甜的，小汤圆糯糯的，气味香香的，久违的亲情、乡情和友谊似乎将我包裹着，让我痴迷。我看见那位女环卫工正在给卖甜米酒的男人擦汗，两人相视一笑。
　　 我轻轻抿一口甜米酒，醇厚米香与微甜酒味交织，抬头看他们："你俩每日这么忙碌，不累吗？"他轻摇头，声音坚定："累，但踏实。街道干净，孩子安心上学，两人互相照应，便是好日子。"他的话让我心头一震。在这日新月异的城市，高楼割裂蓝天，却割不断他们相濡以沫的温暖陪伴；生活艰辛，反让恩爱在平凡中熠熠生辉。他们生活在城市角落，却用扫帚下的洁净、彼此间的扶持、甜米酒中的生活滋味，诠释"创造美"的真谛。
　　 走过南门口的石板路，甜米酒的余香还萦绕在唇齿间。望着熙攘人群与巍峨城楼，阳光温柔洒落，暖意融融。生活或非如诗如画，但平凡坚守的温暖、艰辛中的互相照亮，才是让城市鲜活生动的"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