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风从陕北来(散文)
以前的陕北,每到初冬时节,常常有一股强劲的风,冷不丁从什么地方钻出,如一头凶狠的野兽,裹挟着黄土高原的厚厚尘土,发疯似的旋转着、狂叫着,横冲直撞,猛扑过来。倏忽间,所到之处昏天黑地,不见天日。陕北人把这种风叫老黄凤。
曾在陕北工作了近七年的我,虽不曾见过老人们常说的那种老黄风,但时不时的一阵过路风,也会让人苦不堪言。每每这股风刮过,不管我们是在线路上干活,还是在饭后散步,身上、脸上都会落上一层灰尘。即使平日里天空晴朗,阳光普照,只要在室外走上一圈,锃亮的皮鞋也会落上一层厚厚的尘土。尽管我们知道陕北自跨入新世纪后,就开始封山禁牧、环境整治,并取得了很大成绩,但直到我离开陕北那年,这种不疼不痒的老黄风依然存在。
如今,我离开陕北整整七年,也听说过这种老黄风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人们对它的认知,竟成了一种不堪回首的集体记忆。可是,就在2025年即将结束,2026年款款向我们走来之时,一股强劲的迅风从陕北吹来,吹遍黄土高坡的沟沟峁峁,吹进每一位陕北人的心。
这就是12月26日即将开通运营的西安至延安高速铁路这股迅风。
这股迅风,不同于曾经危害过人们生活和生计的陕北老黄风,它是惠及陕北人民、推动区域发展的幸福之风、振兴之风。
2025年12月16日,我有幸参加了中国铁路西安局集团公司离退部组织的“乘高铁、回延安、看发展”体验活动,亲身感受了一次时速350公里的复兴号动车组,其印象之深、感慨之多、憧憬之远,令我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久久难以忘怀。
体验西延高铁,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十月下旬,我就参加了集团公司宣传部和陕西省交通局组织的西延高铁采风活动。但那一次,我们是乘坐大巴汽车,沿着蜿蜒曲折的黄土小路,一个站一个站地参观、座谈、采访,重点了解工程单位的建设者们,在近五年的时间里,是怎样以一种坚守奉献、攻坚克难,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牢记使命、不负嘱托的精神,将一条长达299.778公里、有着47座隧道、66座桥梁的高速铁路横穿贯通,又是怎样以一种大胆科学的创新精神,将一个个红色记忆、历史底蕴与民俗产业符号深植于“一站一景”式的站房设计理念之中。尽管那次采风,我们没有走完西延高铁线上的所有站区,但我们从中所感悟到的那种振奋人心的时代脉搏,却如浑身积攒了一种力量,每一次回想时都悄然涌动,激励着我继续前行。那时我就暗下决心,待西延高铁开通运营的那一天,我一定要乘坐高铁,亲身体验它的时代速度。
这一次的体验,我们是乘坐崭新的复兴号动车组列车,80余名离退休干部,是这趟高速列车的唯一乘客。如此高级别的待遇,对我们这群年龄不等的铁路职工来说,很少有过。我更是第一次享受。因此,当列车启动,便如风一般向前飞驰的那一刻,整个车厢欢声一片。有的把目光移向窗外,看一闪而过的冬日景色,口中啧啧不休;有的拿出手机,对着窗外,“嚓嚓嚓”按个不停,恨不能把所有的瞬间定格成永恒;有的把座椅调转方向,面对面交谈聊天,脸上写满激动神情;有的站在显有“西安—延安”的红色滚动屏幕前,相互拍照留念,心中充满了对红色圣地的崇敬;有的一边低头查看敞口的水杯,一边惊呼道:“杯中的水一丝都不晃动。”那神情,仿佛在见证一个微笑却震撼的奇迹;还有的竟站起来,在车厢里来回走动:“真是太快了”“是呀,我跑了一辈子火车,还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列车。”“以前去延安,大半天的折腾,现在真是一眨眼的工夫,真是想都不敢想。”.......
我被这弥漫着欢笑、惊叹、激动人心的场面所感染,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朝着机头方向的驾驶室走去。
机头,是高铁的中枢,35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全由它来掌控。
我走进驾驶室,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位老领导,正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我找个靠边的位置站着,却把目光聚焦在列车司机身上——一位身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年轻小伙。
看上去小伙子最多也就二十六七岁:腰板笔直,目视前方,一只手放在行车按钮上,另一只手则不时地伸出两指,有力地指向前方,并大声汇报列车行驶情况,其动作之标准,口齿之伶俐,神情之庄重,如同一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冷静、果断、从容。看得我血液沸腾,肃然起敬。而旁边另一位身着同样蓝色铁路制服的年轻人,听说也是复兴号列车司机,专门跟着我们介绍列车运行情况的。只见他站在驾驶室靠左一侧,如专业的讲解员,从线路的状况、到列车时速的变化,从司机的操作标准、到各项制度的严格执行,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楚。加上眼前不断变化的景色,听得我们更加投入、着迷。什么350公里每小时的运行速度,只适合于笔直且路况好的路段,弯曲的路况只能降到300公里每小时行驶;什么动车组司机在运行中注意力必须保持高度集中,不允许有半点的马虎和大意;什么正式运营中,动车组驾驶室是不允许乘客入内的,现在还是实验阶段,所以你们才能近距离欣赏机头的风景。
听他如此认真地介绍着动车组列车的运行状况,庆幸之余,我不禁移目窗外,紧盯前方。那由远及近的黄土高坡,就像奔腾的海浪般向我们迎面扑来,把大地的雄浑与壮阔瞬间拉到眼前;那一闪而过的树木与村庄,就像被风轻轻掠过的剪影,在高速的光影交错中被迅速抛在身后,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列飞驰的钢铁巨龙让路;那一个接着一个的桥梁与隧道,就像被时间精心串起的节点,在速度的节奏中不断切换,把大地的脉络与人类的智慧紧紧连在一起……
这就是我曾经工作过的黄土高坡吗?这就是我曾无数次坐在普通列车上、穿越黄土高坡时所见到的景色吗?是的,是的,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地呈现在我面前。这不是幻觉,这就是和我朝夕相处了真正七个春秋的黄土高坡。只是这眼前的景色,一直如风一样地在旋转,快到让我目不暇接,快到让我生怕漏掉最为关注的王家河大桥。
就在列车穿越一个隧道,即将进入一片狭长的川道时,旁边的讲解司机提醒说:“王家河大桥就要到了。”我赶紧瞪大眼睛,等待一个庄严时刻的到来。
忽然,一条横空出世的巨大钢桥迎面扑来。如一座空中巨擘傲然屹立,那么威严,那么高大,那么气势恢宏。这就是王家河大桥,一闪而过地从我们眼前飞过。
就是这么短暂地一闪而过,我仿佛又回到了采风那天站在不远处观看的情景。一座西延高铁线路上跨度最大、高度最高的桥梁,一座目前国内高速铁路无砟轨道桥梁同类型结构跨度最大、高度最高的桥梁。1066米的桥身,90米高的桥墩,248米的最大跨度,创造了我国高速铁路桥梁建造史上最辉煌的奇迹。只是这一次,我是以风的速度、以时代的速度,与它并肩。
如果说上一次大巴采风让我看到了铁路的“形”,那么这一次,我真正感受到了它的“神”。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座桥。这是一种跨越——跨越沟壑,也跨越历史,更跨越一代人的记忆。
是啊,这条红色高铁的开通,不仅是一条交通线的延伸,更是一段红色记忆与时代脉搏的交汇;不仅缩短了红色老区与外面世界的距离,更拉近了过去与未来的距离。人们可以更方便地走进延安,走进陕北,走进一个个动人心魄、可歌可泣的红色故事。
我这样想着,便走出驾驶室,来到座位上,让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仔细观察车厢内依然谈笑如初、温馨惬意的场面。我知道,这一张张因兴奋而灿烂的笑脸,一声声因惊喜而激动的感叹,包含的是这些铁路退休职工对过往的回忆、对未来的憧憬,对这风一样速度的骄傲和自豪。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