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光阴里的蓑笠(散文)
一
老家杂物间的北面墙上,静静垂挂着一顶蓑苙,浸溢着经年的草木清香,棕丝间还嵌着未褪的泥星子。指尖轻轻拂过蓑衣粗糙的棕丝和斗笠细滑的竹篾,仿佛触到了父母及家人们掌心的纹路。那雨雾里的悠悠往事,田地里的辛勤耕耘,全藏在这层层径纬间,一呼一吸,皆是烟火与光阴沉淀的味道。
初次与蓑衣斗笠邂逅,我刚满八岁。六月一天的一大早,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地,我和几个小伙伴们相约,到离家一公里外的偏岩放牛。之所以称它叫偏岩,是因为这里的东面有一处三四百米高,上百米宽的灰白岩石,岩顶凸起的天然岩石罩着下面,好似斗笠的帽檐,可遮阳挡雨。偏岩前面有一片宽阔的草坡,延伸至小河边。在这里放牛,我和小伙伴们可以下河摸鱼、捉螃蟹、戏水,就像放飞自我的天堂,玩得非常开心。
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一阵狂风吹过,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赶忙从河里爬上来,一窝蜂跑到岩壁下避雨。雨越下越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见此情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议论说,雨这么大,没办法回家,上学会迟到,这可咋办呀?正在焦急万分之际,忽然隐隐约约听见父亲喊我,赶忙跑到岩壁口一看,是父亲和其他家长给我们送雨具来了。
他们个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来到我们面前,看我们安然无事,紧张的表情一下子舒缓下来。父亲对我说,还好,今早张二牛父亲到河边砍草,看见你们来这里放牛,要不然哪会这么快找到你们。你身体这么弱,淋雨就会感冒,一看下雨,我和你母亲好生担忧。他边说边将手里的蓑衣披在我身上,斗笠戴在我头上。听着父亲关切的话语,看着父亲那温和的表情,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说实话,在我的认知里,一直认为蓑衣斗笠就是大人们用的普通雨具,做工粗糙,一点也不美观,很少正眼看过它,现在穿戴在身上,不由得仔细打量起来。斗笠用细竹篾编织成上下两层经纬网,中间夹着晒干的箬叶,帽檐宽大,微微下斜,能很好地遮挡风雨侵袭,帽顶内两边的系带牢牢系于颈下,以防被风吹落。它热天可遮阳,雨天能挡雨。再看蓑衣,由细细的棕榈毛编织而成,一根压着一根,用红丝线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缝上。它没有衣袖,宽宽的衣领围于两肩,像一件宽大的披风,遮风挡雨的同时,手臂还能活动自如,摸上去结结实实。蓑笠一个护身,一个护头,这对“铁哥们”始终不离不弃,配合默契,作用可大了。从此,我改变了对蓑笠的偏见。
回家路上,父亲看我个头矮小,披着的蓑衣后摆拖在地上,把鞋子和裤子下半截弄湿了,就对我说,这蓑衣是在隔壁李大叔家借的,你披着有点大,等以后有棕叶了,请寨里万大伯给你做一件。对了,刚才我去借蓑衣时,李大叔家二儿子板着脸,很不情愿。说前不久下雨,他披着蓑衣上学,你说很难看,惹得同学们都笑他。这就是你的不对,知道吗?蓑笠可是我们农村人必备的“宝物”,要是没有它,雨天就没法干活,就种不了庄稼,就不会有粮食吃。听了父亲言之有理的话,我羞愧极了,赶忙点头认错。
二
父亲提到的万大伯,住在村子东头,是远近闻名的做蓑衣斗笠的能工巧匠,看上去五十多岁,中等个头,满头银发,长得精瘦。万大伯年幼时读过私塾,肚里装着不少故事。在他家门口,长着一棵又高又大的柏香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巨伞。他常坐在树下制蓑衣,编斗笠。万大伯一说一个笑,为人和谐可亲,深受小孩子喜爱。我们经常跑去他家玩,听他摆故事。
有一天,我和几个小伙伴在万大伯家院里玩耍,见他在树下忙着缝制蓑衣,就和他开玩笑说,你看这天上,总是挂着火红的太阳,你做这个有啥用嘛。万大伯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你们几个小屁孩,懂啥?常言讲,闲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那哪能行嘛?什么事都要想在前,早准备,做到未雨绸缪。随后,一五一十给我们叙摆起了蓑衣斗笠的传说故事。
古时候,有个十分偏僻的村庄,经常遭受旱灾,因久旱无雨,老百性无水打田种地,无粮可吃,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这时,村里有个名叫敢闯的小伙子,性格刚烈,敢作敢为,毅然决定去求龙王爷降雨。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从家乡出发,踏上了寻找龙王爷的的艰难之路。一路上,他流尽了汗水,吃尽了苦头。行走数月后,几经周折,终于找到龙宫,见到了龙王爷。龙王爷被他的诚意感动,答应马上降雨。敢闯一听,高兴地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往回赶。刚回到村子,大雨倾盆而下。从此,村里的人都认为蓑衣斗笠能带来好运和甘霖,便将蓑笠视为吉祥之物。
万老伯摆完后,见我们一个个听得专注认真,不肯离开,又绘声绘色地摆起了另一个传说故事:从前,有一个村庄门前有一条小河,因时常遭受旱灾,河水干涸,田里无水灌溉,粮食绝收,村里人们过着人极其艰难的生活。河岸边住有一个渔翁,心地善良,诚实厚道,每天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去河边钓鱼。一天,烈日当空,天气闷热,他仍像往常一样在河边专心垂钓,突然钓到了一条金黄色的大鲤鱼。鲤鱼张着嘴,拚命挣扎,苦苦哀求渔翁放了它,并承诺放了它,今后就能满足渔翁的所有愿望。
渔翁看到鲤鱼可怜兮兮的样子,二话不说,一下子将它放回了河里。当晚,渔翁睡着后,梦见那条鲤鱼变成了一位美丽俊俏的姑娘。她站在床前,告诉他,只要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静坐在河边,在那里连续守上三天三夜,就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第二天一大早,渔翁赶忙来到河边,照着鲤鱼姑娘的话做了。果然,第三天夜里,一道金光一闪,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里走出一位满头白发,留着长长白色胡须,拄着龙头拐杖的老神仙,送给渔翁一颗神奇的珠子。这颗珠子圆润光亮,熠熠生辉,用它一照,就能让河水永不干涸。从此,村里不再缺水,庄稼年年获得丰收。
随后,万老伯对我们说,由于我国地域宽广,有关蓑衣斗笠的传说故事很多,这些故事说法不大相同,但都集中反映了它是农耕时代农家必备的用具,还表明它不仅能遮阳挡雨,被赋予了驱邪护身的灵性,成为人们信奉的吉祥象征物。同时,蓑笠还是人们祈雨仪式的一种道具和符号,代表着老百姓渴望风调雨顺、期盼丰收的美好愿望。
三
过去,老家地处息烽县鹿窝乡西望山南面的半山腰上,水资源匮乏,村里的稻田全是靠天吃饭的“望天田”。那些年,十年有九年干旱,即便打田时下雨,可秧苗移栽后不久,又会遭遇“洗手干”。瞬间,人们的辛苦劳作又泡汤了。村里人们流传着“太阳晒得田冒烟,蓑衣挂壁闲半年,春种忙到日头落,秋收无谷度荒年。”的顺口溜。
印象最深的是我十岁那年初春的一天晚上,刚吃过夜饭,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正在抽旱烟的父亲立马起身,把烟杆往门角一放,满脸笑容对家人们说,太好了,这雨来得及时,终于有水打田了。随后从房后板壁上取来蓑衣披上,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扛着犁,牵着牛,借着月光,匆匆忙忙向田里走去。
那片田位于寨子背后,看着父亲冒雨走向田地的背影,听到漆黑的夜里“轰隆隆”的雷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我心想这田是集体的,怎么就父亲一个人急着去打田呢?心里既担忧又不解,母亲看我满脸疑惑焦急的样儿,对我说,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你父亲是队长,就应该带头嘛。果然如母亲所说,不一会,挨邻的李大叔、江大伯,还有堂哥他们也像父亲一样,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赶着牛走出了家门。
周末,吃过早饭,天空飘起毛毛细雨,父亲说,今天队里要去插秧,让我和他们一道去田边的草地上放牛。一眼望去,在烟雨朦胧的水田里,蓑衣斗笠裹着父亲他们的身影,就像运动场上的运动员,在水田排成一队。一个个踩着泥水,左手攥着一把嫩生生的秧苗,右手五指并拢,飞快地分秧、入泥、扶正。一步一步往后挪,在进行一场“退步”行走的插秧比赛。不一会,田里的秧苗一行行徐徐铺展开,像在平坦的地里铺上了一片碧绿的绒毯,构成了一幅带着烟火气的春耕画卷。
如今,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和人们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田埂间再难见到那移动的“小草垛”,它早被轻便美观的防雨具或连体雨衣等取而代之。不过,尽管蓑苙早已过时,但它却把一缕缕乡愁裹进草木肌理,盛着鲜活的过往和清香。那些浸润在雨里的温暖记忆,早已融进血脉,成了我心底最妥帖的归处,岁岁年年,绵延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