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我曾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房子居住过。贫困的日子里，冬天的房子室内冷得如同冰窖，夏天热的如同蒸笼。而随着人们生活条件的改善、房屋建筑质量的提高，和室内设施的升级完善，房子里的温度就逐渐变得四季如春起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开始有了朦胧的记忆。那时，我们一家人逃荒到了黑龙江省的安达市。起初，居住在一王姓人家的下房（厢房）里。房子内径宽三米，长五米，房门留在向北的山墙上。室内除了一个土炕，就是一口做饭的大铁锅，其他再无长物。黑龙江的隆冬时节，常温大都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初来乍到，家里缺乏柴草取暖。做饭产生的水蒸气，及人体散发的热气，使得室内的墙壁上挂满了一层厚厚的霜冻。远远看去，这屋子恰似一座白亮亮的水晶宫。在幼小的心灵里，我就想，广寒宫的夜晚，是不是如同我们家的小房子那样，冰霜白亮亮，冷得让人胆寒？白天，父母亲外出劳作，我和弟弟除了大小便，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炕上的被窝里。
　　 半年以后，我们去了郊区的乡下落户。在那里，父亲盖了两间小房子——平房、土墙。一般人家的房子都有“火墙”设施，由于手头拮据，父亲盖的房子里没有火墙，土炕的前面仅仅安装了一个带烟囱的煤炭炉。为节省煤炭，炉子常常是一天到晚都处于封闭状态。这样一来，冬天的室内依然不够暖和。屋里的墙壁虽不再结霜，可由于窗户上仅安装了单层玻璃，封闭又不严密，每天清晨玻璃上都会结有冰花。
　　 冰花好看极了。它绮丽如柳絮、如羽扇、如雕琢的花纹——可太阳一出，它便化作泪水，蜿蜒地流下窗台。
　　 在郊区乡下生活了三年多的时间以后，因为老家靠着山芋干之类的粗粮，好歹能填饱肚子，我们一家人便返回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非常简陋。土墙、起脊的草顶。三间房屋，每间房屋的后墙上方都留着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前墙中间的大木门两侧，分别安装一个一尺见方的木格子小窗户。冬天，为防寒风侵袭，后墙的孔洞用柴草堵上，木格子窗户用纸糊上。到了夏天，为通风，再把孔洞捅开、窗户纸揭掉。至于前面的大木门，门板从上到下没有玻璃。为采光需要，一年到头无论寒暑，白天只要室内有人，两扇门总是敞开着，不曾关闭。为防寒、防风沙，大多数的人家会在大门的下半部分安装一扇一米来高、双开关的小木门，或用草编的带木框的小草门，俗称“不门子”（俗语，谐音）。草编的不门子软软的，用起来非常不便。后来，我家就改用了小木门。
　　 尽管老家冬天的气温最低不过零下十一二度，可由于受取暖条件的限制，到了寒冷的季节，屋里也冷得滴水成冰。毛巾挂在墙上，第二天早晨会变得硬邦邦。桌子上的碗筷也会被冻得粘在一起，很难分开。在屋子里吃饭时，手冻得发僵，连筷子都握不住，掉在地上是常有的事。
　　 为节省柴草，又担心把屋子熏黑，冬天室内很少有烟火。只有每年到了三九天，或过新年的时候，家人才在堂屋的正中间放上一个火盆。火盆里燃烧的大都是烟气较少的木柴。为节约木柴，火盆一般都一早一晚地使用。除了雨雪天气，白天很少使用。
　　 以前的小孩子对睡衣没什么概念，冬日里睡觉，身子自然就光溜溜地蜷曲在被窝里。很多时候，头也会蒙在被子里。
　　 清晨从床上坐起的那一刻，刺骨的凉意如万千冰针扎进肌肤；衣服沾身，又如同裹住了一块久置寒夜的黑铁皮。为驱赶寒气，早晨起床时，父母亲常会用柴草点燃火盆，先后把我的棉袄、棉裤等拿到火盆上方烤热，再一件一件地帮我穿好。暖烘烘的棉衣穿在身上，皮肤有“出火”的感觉，那舒服劲儿无法言说。
　　 之所以晚上用火盆取暖，是因为晚上室内有煤油灯照亮，大门可以关闭。火盆上有了火苗，房间温度迅速提升，不至于一整夜都蒙头睡觉，进而有利于身体的健康。特别是晚饭结束时，关系亲近的邻里，总爱串门闲聊。围着火盆，家长里短地聊上一个时辰，是对客人的尊重，也增进了两者之间的情谊。
　　 虽然早晚用火盆取暖，但白天室内气温与外面差别不大，皮肤被冻伤也就在所难免。寒冷的夜晚，母亲经常将膏药放在煤油灯火苗上烤化，一滴滴地滴在手面冻裂的血口上。我也用这种方法治疗过血口子，可是油膏滴在伤处，那钻心的痛，我怎么都受不了。冻疮，长在脸上、耳朵上、手上。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的皮肤，直到半夏天才能恢复正常。冻疮，是那个年代人们皮肤上特有的标志。
　　 农村人皮肤粗糙，那是日晒的、风吹的、长冻疮长的——有些人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被人唤作“大伯”，你说尴尬不尴尬？
　　 提起日晒，我就想起了老家白花花的太阳。夏日里，那叫一个火辣辣的热。三伏天的气温，除了刮风下雨的日子，常都在三十五度上下。“小暑大暑，热死老鼠”，此话一点不假。
　　 如果说老家的房子，在冬天里室内外温度相差不大，那么，到了夏天的晚上，为防盗，或防止蚊虫进入，若是关上大门，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常常热得人喘不过气。
　　 屋里压根没有什么降温的东西，能用上的，不过是蒲扇和芭蕉扇。热了，就拼命地扇扇子。为了让我睡安稳、睡踏实，父母会轮流为我扇扇子，常常熬到后半夜都没法睡觉。由于出汗，我身上长满了星星点点、谷粒般大小的粟粒疹，俗称“痱子”。痱子一痒，便挠出血来。再加上跳蚤、虱子、蚊子的叮咬，皮肤上疙瘩摞着疙瘩，伤疤挨着伤疤。真正的皮肤是什么样子，很难辨认出来。
　　 夏日，室内酷热、蚊虫猖獗，逼着人们走出房间，到野外向天地借一分宁静，借一丝清凉。
　　 晚饭以后，我带着席子，或母亲专门给我制作的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的麦秸苫子（麦草苫子），与大人们一起，或睡在村头的打麦场上，或睡在大路边的柳树底下。没了蚊子叮咬，有的是微风抚慰。在昆虫们天籁之音的伴奏下，进入梦乡，做个好梦。
　　 除了雨夜，乡下的男人们，整个夏季的晚上，几乎都在外面过夜。习惯了，也就自然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土地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的收入一个劲儿地往上长。过惯了穷日子的父母亲，把卖余粮的钱及卖猪、卖鸡蛋的钱都一分一分地积攒起来，加上后来种桑养蚕的收入，及我工作以后的帮衬，没过几年，父母亲就拆掉草房建瓦房。因瓦房装上了玻璃门和玻璃窗，从此，室内靠开门采光的日子就成为了历史。
　　 瓦房建成后的第一个春节，室内安装了带烟囱的烟煤炉。关起门来烤炉子，室内的气温暖洋洋。那年，母亲用炉火烧大锅菜，用炉火煮饺子。围着火炉喝美酒，吃年夜饭，一家人红红火火、其乐融融过个年，是以前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令我永生难以忘怀。
　　 房间适宜的温度，加之睡衣不再是稀罕物，睡觉时再不怕冷被窝，起床时也再不怕棉衣冷似铁。
　　 此外，衣着穿戴厚实，营养丰富带给人的健康体魄，加上防冻霜等保健品的应用，在冬日的野外，很少有人被冻伤。即使偶有寒风对肌肤的伤害，回到温暖的室内，也会很快得到恢复。
　　 老家的瓦房是一九八八年建成的。那时的乡下，才刚刚普及了蚊帐和电风扇。不要小看这些东西，开动电风扇，室内不再炎热；有了蚊帐，睡觉不会被蚊子咬醒。男人们与家人团聚，再也不去野外“露营”。
　　 空调能制冷，也能制热。有了空调的房间，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并且室内温度可以适时调整。五年前，在儿子的帮衬下，我在城里买了一套商品房，室内不仅装了空调，还装了地暖。我突然想到，老家本就有房子，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在城里买房，并且还装修的那么豪华，是不是有点过了？神仙也不过如此！
　　 空调进入千家万户，是在父母亲上天堂以后的事。我非常遗憾，他们一辈子守着冬日的火盆为我烤棉衣，攥着夏夜的蒲扇为我驱暑驱蚊，用自己的辛劳，为我抵挡住了岁月里的寒与热，却未能触摸到这“指尖一按便是春”的日子。而今，当我站在恒温的窗前，看窗外风雪或烈日，总会想起那些蒙头卷缩的夜晚、那些流着冰花的清晨。惟愿天堂里没有寒夜与酷暑，他们能像我们一样，住着温度适宜的房子，安安稳稳地度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