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就是农历马年了，我这般年龄早就不盼年，只是记忆总在浮现旧时过大年的情形。从前的年，是盼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甜，是卸下劳累后尽情享受的美满时刻，是墨汁晕开春联的火红暖意，是长辈的唠叨、儿子的嬉闹，是慢下来的甜蜜时光，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舒坦，藏着太多幸福瞬间、快乐片段，还有讲不完的温馨故事。
　　
　　 一
　　 腊月的夜，黑得早。没等太阳落下山，天边的霞光就被冻得发脆，一眨眼的工夫，暮色便浸染了村子的角角落落。雪花又开始飘落下来，家家户户的灯比往常亮得早，夜色在恍惚中被捂出浓浓的暖意。这晚的灯光也出奇得明亮，每扇窗户都透出宁静又热烈的光彩，映照在院落的雪地上，金辉一片叠着一片，与周遭的白雪相映，整个院落显得吉祥又雅致。屋顶还是白白的雪，院墙和房屋却没了灰褐色的单调，也变得金黄了。天空中不时绽开一束束烟火，起初便是蓬勃的炸裂之势，散作漫天繁花，优雅飘洒，渐渐在夜空中化作五颜六色的星点，一点儿也没惊扰老屋旁边的树枝丫上俏皮可爱的积雪。屋里的孩童灵敏的听觉促使着欢快的脚步，跑到院里，翘首夜空，拍着小手蹦跳欢笑，沉醉在绚烂的夜色里……
　　 不时闪过的亮光，如明快的精灵，亮了原野上起起伏伏的万物的影子，近处的分明，远处的褐色朦朦胧胧；房檐下墙洞里搭窝的麻雀也被惊扰了睡意，脑袋挣脱了羽翼的包裹，怯生生地鸣叫着；倒是院子里老柿树枝头那几个孤零零的柿子，许是雪水滋润了，一改干瘪灰暗的模样，变得丰满红润起来；屋檐下长长的冰凌也开始轻轻晃动，在屋内不断散发出的暖意中，颤动着身躯，瞬间摔下来，碎得一地晶莹……
　　 儿子趴在炕中间，拆开从集市上买来的鞭炮的包装纸，把鞭炮从捻绳上一个个拆下来摆成一排，翻来覆去数得不亦乐乎，满脸稀罕。母亲则坐在炕头忙着手中的活计，看到儿子不厌其烦地稀罕那几个鞭炮，开始催促着，“别数了，明天就不能动针和剪子了，赶紧把你新衣服弄好，好准备新年穿，一会我得赶快做年夜饭了！”儿子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数着鞭炮，“娘，明天能给我再买点炮吗？”“去一边去，你都买多少炮了，你别再玩了，来试试裤子行不？”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儿子，“明天就是新年了，大年初一，门市部都关门了，你让娘上哪儿给你买？”这是孩子最不愿听到，一脸委屈地抬起头，但知道此时耍赖是不行的，转而强颜欢笑，“亲娘，你就给买一包吧，明年我继续努力学习，年底还能给您再多拿两张奖状！要不，明年我不要新衣服来了，好亲娘，求求您了！”母亲被儿子的花言巧语哄得一脸欢笑，“我的乖宝，炮儿，娘早给你多预备着呢，怕你一下子放完。”
　　 儿子一脸惊喜地从炕上爬起来，顺从地偎依在母亲的怀抱里，帮着母亲收拾着新衣服。母亲仔细把孩子的新裤子抚平，帮他穿好后，又从头到尾端详一遍，拽拽裤脚，抻抻裤腰，有褶儿的地方捋平，多余的线头用牙轻轻咬掉，直到满意了，才把孩子轻轻推开，还不忘夸上一句，“儿子穿上这新裤子，真俊！去，让你爹看看！”
　　 儿子一溜烟地跑到堂屋里，父亲正坐在小板凳上忙着准备年夜饭的食材。“爹，你看娘做的新裤子好看吗”儿子美滋滋地边转圈边炫耀着。父亲郑重抬起头端详了一会儿，啧啧称赞，“裤子真好看，关键俺娃儿长得俊！”儿子被夸得美滋滋的，一脸通红。母亲则倚在里屋的门框上，一脸幸福地看着父子俩……
　　 “好了，快脱下来吧，”儿子一脸不情愿，母亲赶紧哄起来，“好孩子，一会儿还要帮爹娘做年夜饭，要做很多好吃的，弄脏了就不好看了！”儿子这才不情愿地脱下新裤子。“他爹，你也赶紧把院儿里的雪扫一下吧，明儿就不兴扫地了，得好几天不能动扫帚呢！”“不急，我先帮你收拾好年货，等会再去扫，保证干干净净地过年！”父亲爽快地回应着，依旧头也不抬地择着菜……
　　
　　 二
　　 年夜饭的食材比起平时的拮据，要丰盛多的，只是蔬菜还是老几样。小饭橱旁的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码放着父亲择好的菜品。去掉菜根和烂叶的白菜，剥去干皮的大葱，洗净的白萝卜和胡萝卜，还有藕和土豆，再加上姜蒜等辅料，满满的一大堆儿。
　　 那时，不管大人小孩，都盼着过年。一到腊末岁首，心里就跟着雀跃起来。几天不熄火，开始炸油条、麻花、丸子等年，那香味从村头飘到村尾。孩子们也不到处闲逛了，就守在锅台边眼巴巴等着，刚捞出来的绿豆面的丸子金黄酥脆，顾不得烫手就往嘴里塞。这是平时可吃不到的好东西，就在几天内终于过足了瘾。条件好的人家，还会卤制上一锅杀年猪剩下的猪下水，吃得那叫一个香。真的，那时候的年才叫过年，每个人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笑容，忙碌中透着自然流露的喜庆，简单里藏着十足的幸福。
　　 炸好的年货要放在簸箩和草囤里，在它们的底下要事先铺上或围绕一层白菜叶，这样既保鲜，又不会让油渍脏了物件。四间房子，中间堂屋占两间，两边是里屋和外屋，里屋睡觉，外屋储物。当然，里屋和堂屋暖和，外屋冷，天然的冰箱，正好放置准备的年货。今年的年景好，外屋的草囤里满满地码放着早已油炸或卤制好的年货，有炸带鱼、炸藕盒、面棋子、酥肉等炸货，有猪蹄、猪耳、猪心、猪肝等卤货，当然还有肥美的肴鸡和肴兔……
　　 父亲端着一摞子盘子和碗，招呼儿子一起进到里屋，把盘子和碗一个个摆放在草囤旁边的一块木板上。拾年货可是个细活儿，急不得快不得，不能直接用手去拿，手上脏东西多，沾染了年货容易坏掉；上面的年货好捡，下边的比较麻烦，用筷子扒拉开，把下边的年货再用筷子抠出来；年货一层压着一层，不能瓷实了，不便于透气，也容易坏掉，所以好不容易扒拉出来，不小心又被周围年货埋了起来。
　　 外屋灯光昏暗，父亲只好一手举着手电，一手捏着筷子，弯腰把头探进草囤，夹起一块便直身放进旁边的盘子里，一遍遍重复着动作。这可急坏了旁边等待的儿子，跑到堂屋拿来小板凳，当垫脚站在上面，头也伸进草囤里，把父亲的手电抢过来，让父亲拿着盘子，顺势好捡拾。盘子里的炸货只需摆上几块，便显得精致爽口。父亲的专注，倒忽视了旁边馋虫儿子，眼睛珠子都要掉进草囤里了，一遍又一遍煞有其事给父亲指点着，整个人都要把草囤遮挡严实了。“哎呀，这么猴急，小心别掉进口水去，这些东西都是为你准备的，不差这一会儿。”父亲只好先把儿子扒拉开。儿子也有点恼火，又不心甘，只好倚在囤边把头扭向旁边，手电便随意搭在囤沿上，胡乱地照着。父亲也不计较，仍旧专注地捡拾着……
　　 不一会儿，盘和碗都装满了。儿子一见要端盘子，脸上霎时堆起夸张的笑容，从板凳上蹦下来，几步抢在父亲前面，一手一个把盘子端了起来。“慢点，小心摔着，没有和你抢的，都是你的。小坏蛋，脸说变就变，跟翻书似的。”父亲跟在后面，小声嗔骂着……
　　 “他娘，东西我准备好了，不早了，我出去扫扫雪，你也该忙年夜饭了”忙完了年货，父亲随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满心欢喜地审阅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知道了！”母亲在里屋答应着。
　　
　　 三
　　 雪不紧不慢地飘着。屋顶的积雪许是被不息的灶火熏染，开始斑斑点点地融化，雪水顺瓦檐滴落的声响，被除夕夜的热闹声息冲淡，只在墙角留下点点湿润。春联也娇媚得可爱，在门灯映照下，越发鲜红。淡淡的柴草气息一直萦绕在这美丽的小院里，夹杂着远处飘来的鞭炮味道，混着炊烟的浓浓暖香，夜色愈加安谧生动。
　　 父亲弯着腰，轻轻摆弄着扫帚，“簌，簌！”一条条美丽的弧线划过，留在地上一片清清爽爽。雪花还在轻轻飘落，落在脸上，一丝冰凉的触感不经意间惊扰了黝黑的皮肤，便倏地又化作一点儿温润的湿润。父亲粗布衣衫上也渐渐多了一层晶莹，在温和的灯光里，挺拔的脊背也开始清晰分明起来，那是这个大年夜里最美的担当和支撑……
　　 母亲在灶台旁热火朝天地忙活着，锅台擦得锃亮，灶间的铁锅烧得通红，舀上一勺猪油，抓把葱姜蒜甩进锅里，一股浓烈的热气瞬间冒出，爆出浓烈的香气直冲鼻翼。切好的菜段和五花肉丝倒进去，铁铲翻得飞快，火光映着灶前的人影。不过三五分钟，一盘油亮脆嫩的肉菜就盛进了粗瓷盘，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收音机的美妙歌声没有吸引到儿子的眼神，一溜小跑到母亲的身后，一把搂住母亲的腰，把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撒起娇来。“乖，别闹，娘做饭呢，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去，和你爹扫雪去！”母亲放下手中炒菜铲子，掰开儿子的双手，转过身，把儿子推出了门外。其实，母亲平时做饭时总爱让儿子在身旁嬉戏，单调的忙碌中多了份幸福的陪伴。但是今天过年，传统观念里灶台被视为“灶王爷”的居所，是家里的“食禄之源”，需要保持庄重和整洁。年夜饭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家宴，人们会觉得小孩在灶台旁打闹嬉戏，是对灶神的不敬，可能会影响来年的饮食丰足；另外，小孩的吵闹会打乱做饭的节奏，破坏年夜饭“顺遂”的寓意。
　　 是到吃年夜饭的时候了，村子里渐渐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继而此起彼伏热闹起来。“他爹，饭快做好了，赶紧准备放炮了，村里已经好多家都已经放了，赶早放，早放鞭炮早招财，抢个好彩头！”还没等父亲吭声，儿子已抢先把鞭炮拿到院子里了。父亲拿过竖在墙边长长的竹竿，这是年前早就预备好的，把鞭炮挂在竹竿一头的挂钩上，让儿子举着另一头。烟头的火焰刚触碰到炮捻儿，那干燥的引线便立刻被点燃，冒出缕缕白烟，随即一颗颗鞭炮在空中炸响。儿子兴奋地咯咯笑着，举着竹竿儿原地转动起来，炸开的红色纸屑飘满了院子的角角落落……
　　 开饭之际，母亲倒上清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和脸。洗漱完毕，母亲郑重地盛起头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恭恭敬敬地摆放在神龛旁。供桌上早已摆好了肴鸡、炸鱼、年糕、苹果等寓意吉祥的供品。母亲虔诚地倒上三盅酒摆在供桌正中，酒液满满当当、清亮澄澈，还带着淡淡的粮香。母亲又拿来三炷香，借助供桌旁蜡烛的火苗点燃，香头起了明火，母亲没有用嘴吹，轻轻晃一晃手腕，火苗自然熄灭，只留红红的火星。三炷香的寓意分得明明白白，一敬天求风调雨顺，二敬地求五谷丰登，三敬先祖求庇佑子孙，藏着“天地人三才”的老理儿。母亲很小心地把三炷香插到香炉里，后退到一旁，双手合十，小声地祷告着，盼着神明护佑阖家岁岁平安。青烟袅袅升起，淡淡的檀木味儿混着供桌上的酒肉香，在屋里慢慢弥漫开来。
　　 父子俩这会儿都没有说话，老实地坐在饭桌旁，静静地看着。母亲忙完这一切，笑意盈盈地回到饭桌旁，年夜饭才算正式开席。桌上的卤肉、炸货、素菜，还有糖果瓜子摆了满满一桌子。“娘，年夜饭为啥要做这么多，吃不完就馊了，快可惜的。”儿子很是不解，母亲赶快制止，“别乱说，这是因为年夜饭是不能吃完的，要留到初一早上接着吃的，这叫连年有余”儿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知道过年有过年的规矩，多说吉祥和祝福的话，少说丧气不吉的话。
　　 父亲拎起酒瓶，给自个儿斟满一杯白酒，又给儿子和母亲的杯子里倒上酸甜的桔子汁。三只杯子轻轻一碰，咚的一声脆响，年夜饭的热闹劲儿一下就到了顶，笑声、祝福声裹着幸福和快乐，在屋里撒起欢来。灶膛的火还旺着，锅里的炖菜咕嘟冒泡。一家人边说边笑，边吃边喝，你敬我一杯酒，我夹给你一块酥肉，话里是家长里短的暖意，杯里是岁岁年年的甘甜。
　　
　　 四
　　 钟声敲过十二下，年夜饭也快结束了，父亲的酒已微醺，“儿子，去换上新衣服吧”儿子还是转向了母亲，“娘能换上新衣服了吗？”“能！”母亲笑着点点头，“我这就把你的新衣服拿出来！”
　　 儿子穿好新衣服，站在大衣柜的镜子前，来来回回照个不停。新衣服是母亲赶了一个腊月的针线活：军绿色上衣、蓝色裤子、青色布鞋，再配上一条红色围脖，针脚细密，暖融融地裹在身上。他一会儿弯腰瞅瞅鞋子，一会儿抬头摸摸上衣，这是只有新年才能穿到的，肯是盼望已久的，只有没完没了地稀罕着；满心欢喜地踮起脚尖转个圈又一个圈，镜子的脸蛋儿张扬得通红，红围脖也随着在胸前飘过一圈淡淡的红晕，那劲儿头，藏都藏不住。
　　 母亲瞅着就乐了，喊了声别臭美了赶紧过来吧。儿子听见了也不恼，反倒往镜子前又凑了凑，左看看右瞧瞧，把自己端详个够，这才揣着一肚子快要飞出来的欢喜，一蹦三跳地蹿回父母跟前。俩大人呢，从裤兜里一人摸出个红包，塞到儿子手里，说这是压岁钱，压住邪祟，咱孩子平平安安又大了一岁。红包在孩子眼里就是天大的惊喜，儿子二话不说就要往地上趴给爹娘磕头，母亲赶紧一把拦住，心疼那身刚上身的崭新衣裳，可别给弄脏了。
　　 除夕夜守岁时，一家人围坐着聊天，时间久了难免犯困，但大家都舍得这浓烈的年味。窗外的鞭炮声逐渐稀疏，屋内的灯光依然明亮温暖。酒杯空了又满上，亲昵家常反复聊着。炉灶里的火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些微红的炭火闪烁着。母亲将困得睁不开眼的儿子抱到床上，细心为他盖好被子。儿子迷迷糊糊还想坐起来，母亲一看就明白了——孩子是惦记着新衣服口袋里的压岁钱呢。于是柔声安慰着，“快睡吧，爹娘还要守岁呢。灯给你亮着，压岁钱放在枕头下面了，放心睡吧。”儿子侧过身来，小手伸进枕头下，紧紧攥着红包，也不把手再抽出来，枕着小手和小手里的满足，很快安心进入了梦乡。母亲转身把儿子脱下的衣服仔细叠好，轻轻摆在他的枕边。
　　 夜渐渐深了，房间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祥和的笑容。等到天色发亮，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而这个大年夜的感觉，是一年中最温馨的时刻，有家人陪伴在身边，是最实在的幸福，会一直留在记忆深处，就像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保存着余温，一年一年传递下去。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夜空清澈了许多，门前挂的灯笼显得格外明亮了，屋檐下悬挂的一串串玉米，经过腊月阳光的照晒早已变得金黄，雪水的滋润让每颗玉米粒都饱满鼓胀，仿佛积蓄了一整年的阳光。风干已久的辣椒串红得透亮，像一串串小火把，在月光映照下泛出玛瑙般的光泽。屋顶的白雪，配上金黄与鲜红，构成了除夕夜最柔和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