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十里锦色(散文)
一
甫自江南扬州归来,尽管是孟冬,我还是带回了“烟花三月”“春风十里”的诗意,扬州之秋冬,也胜我老家之春。或许,被中国文学染上的颜色,就再也不能褪去……
我们有时候是活在文学的记忆里的,扬州的出名,一半是瘦湖,一半是文学。我觉得,爱是一种审美。不会审美,就没有深度的爱。由此,我去步量“十里锦色”,观看“落黄冬月”,这是我所在城市一角的可爱时节。
城内有一条河叫“十里河”,如果不是那年我为我的城市道路重新命名,还真不知为何这么称呼。原来,自河到城主区崖头正好是十里地,也巧了,这十里路,路侧遍植法桐树,盛夏里,冠大叶密,葱茏无隙,遮云蔽日,胜万朵花伞,省了手中摇扇。今年秋的长度,好像被压缩,短得让人措手不及,地里的收获节奏太慢,温度急速下降。但这些法桐树自有变老的节奏,也不发急,慢吞吞地,到了冬月小雪,还是半黄半绿。人的作息要生物钟,树木也有一根弦,未弹唱秋光好,哪肯进入萧瑟的冬天。擎在枝头待飘落,飘落如雪,令我觉得这是落雪的前兆。这段路叫“青山西路”,这两个月,围绕一个“十里锦色”主题,看来不到小大寒是不能收场的。
养得这般锦色,并非易事。我想到城市汽车站的建设,才有了这十里长街的整修,这些法桐树也有接近一个世纪的树龄了,每日散步自其下,有时去搂抱,需二人相环。确切地说,当初植树,谁也想不到今日,它在秋冬萧瑟季,还能够为城市做这么有温度的锦色,看树睹黄叶,我想为之吟一首“锦瑟”,唱“锦瑟无端六十年”。这种树让人愁的,不是想到年老色衰,落叶归根,而是这么多的黄叶,忙坏了那些持帚收叶的清洁工。认识的清洁工,他只管300米长的路段,他说,这一季说忙也忙,说闲也闲。话中有话。
二
给这条路一个“锦”字,一下子就成了“金光大道”了。也让我发生了神游八极的审美。
成都古有“蜀锦”,便得“锦官城”之名。辽宁的锦州,古产桑锦,故有“锦绣之州”的美誉。生活在带“锦”字的城市,我觉得天生就多了一份高雅。我在的城市叫“荣成”,我面对这锦瑟也生新解:夏荣秋锦成,十里锦缎生。这个季节,田园阡陌,有秋菊缤纷,有零星的秋蝶“翩翩占晚阳”。而在十里锦色里,昼夜有黄蝶翩翩,飘飘摇摇,并不怕儿童来捉来戏,是真正的动中有静的美。最适合蹲在街边的门店前,晒着日头,看着黄蝶乱舞。
我向来觉得,落叶是季节的信使,更是诗的一章章,无论是灿然还是悲伤,都有一种空灵的美。是作家迟子建教我转变了对秋殇冬凋的审美眼光,她特别钟情“怀伤之美”,她说,没有忧伤,就不会体验审美的深度。是啊,起码让我感到了对待万物应该怜悯,没有怜悯的情怀,一切都是没有生命感的。所以,关于“落叶”的文学,千古寄意,落叶一一承载,在我的眼中,都是美。
有一种无害的攀比,我视为情调高涨。“何事千丈松,岁晚仍苍苍”。这是宋诗句子,叶不同,命运不同。挂在树上,凌寒越冬,极尽霜雪侵害之苦。也许黄叶不懂,生命无长青,做一枚飘叶,也是一种美的形态。青青树叶,占尽时光的一段,荣枯随缘应时,何必长绿长荣。
即使称作落黄为锦色,在人们的眼中,还是有凋败的伤感。我佩服一句明诗“不因摇落怨西风”。西风即秋风,甚至想硬撑着到深秋,还有朔风相摧。节令的风,才是落叶之因,诗人不怨,一定相问内心“何怨之有”,省却了这个推理和心理纠结。人生遇到的,不都是邂逅之美,更有遭遇之舛,时势使然,做过挣扎,不能挂在枝头繁荣,飘落自然,欣然接受,不去假设,这是做人的一种爽快的精神。看落幕成锦色,西风也笑很无奈。
三
我佩服诗人龚自珍能够将一份敏感化作从容的能力。“化作春泥更护花”,是他48岁时写的句子,辞官归家,这些都不能打击他的情绪。明诗有“莫将黄瘦片,还拟落花肥”的句子,这种牺牲精神,不是人人可有,黄叶做养料,滋养土地,也滋养人心。退休的年纪,算不算一片“黄瘦片”?就以我的经历说,飘落于江山文学,在“东篱”内外卷叶飘飞,没有技术酿一杯时光的酒,就把文字当作黄叶锦色,或以黄叶喂文字,我开我的文学之花,黄叶不瘦,时光不瘦,所有的物象都在做着转换,发生了化学变化。
黄叶锦色也伤心,总不如,常绿常青闲无事,哪知垂落是规律。我也欣赏清诗人的诗句“伤心不是为红颜”,“一任东风去复还”。红颜绿彩留不住,为何去伤心?诗人的逻辑非常清晰,所以,那些感叹红颜老的句子都太俗太逊色了。尽管明年会有东风催叶绿,此叶又非是去年那一片,这种轮序,是一种深情的寄托,看着锦瑟况自我,也想着荣枯总有继,这是赏锦歌秋的高雅情调,给人的是来自物候的正能。
不是所有的诗人都能看到锦瑟之灿,那些悲观的句子,揣在怀着,徒增一份死亡的证明而已。
“片片已盖上死亡的印章”,只懂得死,忽略了生。“你的生命就像飘落于坟头的一张黄草纸”,如果是悼祖,未尝不可,如果是来抚慰心情,那就差劲了。“它的眼泪随着寒雨一起流逝”,哭着进入天堂,我觉得没有含笑入死的从容美,尽管是同样的结局。诗人说,不忍锦瑟的魂灵,突然碎落一地。我觉得这种惋惜,才胜过感伤和悲观。
把落叶当作一张死亡证明,揣进衣兜,只能奔向一个地方。捡拾一片落叶,弹去轻尘,夹在书页间,它就是一枚书签,可以让我们一次次记录打开世界的眼光,开启下一次看世界窗口……
或许,在心境不同的人那里,会产生万千意象。我喜欢锦瑟的唯美,“七彩的斑斓,没有对白的爱情,却将霓裳羽衣幻成一曲‘锦瑟’……”如果创造那么多的悲伤意象能够释怀,还要那些讴歌的诗句作甚?讴歌不等于肤浅,反而是给生命的锦色增加色彩的浓度。
四
面对“十里锦色”,我宁愿受到有人的诟病——堆砌那么一些形容词,还值得吗?最值,最值!世上唯有感情的堆垒,不算臃肿繁复。我在锦色换作一地飞白的雪色之前,留住这十里之长的浪漫。
树叶飘飞,路上的汽车疾驰而过,叶子被横扫路边,有清叶车跑过,但那些幸运的黄叶找到了路边的人行道和草坪,越堆越厚,做锦被,护着绿草暖。又像无数的画家,将锦黄的颜料泼洒在树下,准备一场盛大的笔会。或者是堆叶成景,等着画家来临摹。秋冬的大地裸露着,更需秋装冬被,时光最喜欢精巧的打扮,斑斓似锦,日光可以毫无遮拦地穿过树隙,在锦色上投射着斑驳的光影,这是一种慰问,黄叶在怀旧,时光在沉淀,如此静谧,更让人陷入深沉的思考。饱经风霜,遭遇冷雨,塑造了它的沧桑,但并不招摇,微风拂过,转一圈也不狂舞,依然如蝶一般优雅。
落叶汇成河海,随着高低不同的地势,卷起千万朵锦瑟的浪,踏浪而行,发出窸窣的轻声,不是踩疼了它,而是宽容地以为是轻音乐。其实,从枝头,到地上,距离不长,黄叶是在漫步,这种更接近低调的漫步,更像是仙风道骨。
我以为清洁工这个季节扫落叶会很忙,那个从东北迁居荣成的老者说,他只在此季收拾一下枯掉的树枝,那些黄叶堆聚的风景,等着一场场的雪。环卫人,最懂得锦瑟的价值。
这让我想起20几年前走在南京总统府前的长江路上看到的景观,与我说的“十里锦色”颇似。据史而知,1928年,为迎接孙中山奉安大典,南京遍植法桐树两万余株,那时不叫法桐树,叫悬铃木。百年沧桑不损“铃”声,落叶年年,锦瑟岁岁。南京市政府就采纳了市民的建议,将落叶堆聚在树下草坪上,构成并拓宽了锦瑟长江路。秋冬种下一行锦,江南风舞长江一脊高。一叶可知秋,这样的预言,多么过时。繁叶聚锦瑟,铺设一道金。热爱风景的人,无论是面对怎样的风景布局,都能够打造成一个具有人文思想的意境。
步走十里锦色,我突然生出强烈的乡愁。我老家的老屋前也有一株法桐树,秋风是一个收取落叶的信号,母亲要拿过“麻针”(编织麻袋的用针),将一片片串起,这是季节献给她的项链,她将项链挂在草厦子的壁上,待做饭时取一挂,燃起那股烟火。我多么想学着母亲的样子,也蹲伏在十里锦色里,穿起一串,不为引火做饭,只想怀念一次曾经的温暖时光。那时,也是锦瑟的日子,今天是十里锦色的风景。不必为草木犯愁,不必为一饭一餐忧虑。现在,我有的是时间,去审美,做一个精神贵族,而不是看着什么东西都可以烧火,什么东西都可以入口充饥。
红叶红,不辞树,那是风采。悬铃木叶,上演一场蝶舞秀,那是要创造一场盛大的锦色华章。审美,不是打击一种草木,偏爱一种花叶。
十里锦色,堪比扬州十里春风。因为这是在我的家乡被时光绘出的长卷彩画,于我心中也不输扬州。
荣成是东陲小城,怎么敢和扬州这样的历史名城相比呢?不过,我记得母亲说的一句话——娶媳妇的时候,屋子再怎么老旧也都是新的。是啊,城市再小再怎么偏僻,也有她的特色。我的小城,在每个季节都有着惊人的变化,刚刚铺锦色,过几天就要涂粉了……
我和我的小城,一起摇曳在锦色时光里。
2025年12月2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扬州十里,是诗与景的千年和鸣。瘦西湖畔,长堤春柳如烟,三步一桃五步一柳,恰应了“两堤花柳全依水”的意境,二十四桥汉白玉栏杆映着波光,让人默念“二十四桥明月夜”的诗歌景色。
古运河上更见风华,游船行处,光影演绎着“隋唐起运”的漕船如织,诗文在夜色中流转,恍若穿越千年,运河十里示范段的空中廊道上,可俯瞰船来船往,亲水步道边草木葱茏,古今景致在此交融。
这十里风光,既有“烟花三月”的诗意,又有运河弄潮的豪情,每一步都是历史与当下的温柔相拥。好文章,写作愉快!
语言清丽而不失厚重,引经据典却不晦涩,于细腻的景物描摹中,传递出一种温柔而坚定的生命态度:不必执着于“长青”,欣然接受荣枯随缘的规律,便是人间至美的锦色。老师的佳作拜读、学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