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难忘故乡的雨(散文)
雨是世间最寻常的景致,亦是万物生长的源头。一地雨水多寡,关系一地是否风调雨顺。故乡位于渭北旱塬,属于雨水稀少、靠天吃饭的贫瘠之地。尽管离开故乡近半个世纪,经历无数风雨,没有哪一场雨能比得上故乡的雨那般教人牵挂。那些落在不同时节、不同心绪里的雨,像是一首首没有写完的诗,一幅幅未及落款的画,总在记忆深处氤氲着不散的乡愁。
一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在诗圣杜甫的诗意王国里,春雨不仅是一种自然现象,而且是一个被赋予了生命的精灵。故乡的第一场春雨,伴随着农民冬闲日子的结束。这时柳枝发芽、麦苗返青,山坡沟岔、田间地头的草丛开始泛出怡人的绿色,一帘烟雨就在这个时候降临大地。
乡间的阡陌小道上,此刻既看不到人影,更无车马喧嚣,唯一相伴的只有这让人清醒、让人感动、让人振奋的雨。聆听无数雨丝汇成的淅淅沥沥之声,如诉如歌,抒发着润泽万物的情怀。处在这样的雨中,千丝万缕的雨滴,随着微微的春风在视野里舞蹈,远山、近树,田野、村落,都在这雨帘中变得朦朦胧胧、如诗似画。
当雨由淅淅沥沥,逐渐变成星星点点并完全停止之时,驻足田野凝眸观察、凝神体味,云层低垂,远山近沟云雾飞腾,眼前麦苗青翠,野花点点,湿漉漉凉丝丝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草的芳香,更有燕子呢喃着穿梭其间。
记忆中,雨后的春天,大地显得明媚而生机盎然,既是没有彩虹,同样是人世间最美的风景。更美的是春雨过后,云朵像一缕缕洁白的棉絮,久久地萦绕在东面的五峰山间。它们在那里悠悠地飘,缓缓地散。
那时我总以为,雨过天晴的时候,没有落下的雨躲进了云里。云是雨的家,山是云的根,五峰山的五座山峰,就是云的家园。少年记忆里的雨,充满诗意,让我留住了一首濡养心灵的诗歌一样。
二
而夏日的雨往往来得急、去得快、阵势大。故乡人将夏日来去匆匆的暴雨称作“白雨”,儿时我一直不大理解。后来看到唐代李白的诗《宿鰕湖》里,有“白雨映寒山”的意象描写;宋代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中,有“白雨跳珠乱入船”的生动刻画。原来这朴素的乡音,早已在唐诗宋词里流淌了千年。
白雨来时总是伴随着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对此最深刻的记忆则来自外婆家。白雨到来之前,我总爱站在外婆家的庄院外面,望着从北面天空涌来的带着雷电的乌云。那云低垂而厚重,黑中藏着灰,或黑灰中偶尔有一两朵白云漂浮其间,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之感。透过云层的低端,可以看到雨的瀑布扫过远方的山梁沟峁,闻到越来越大的风带来的湿气和土腥气。不过,再怎么迅猛,我是在外婆的庄院外,好像有一种淡定,来自外婆。
人常说“天有不测风云”。白雨来临前的这种阵势,多半会伴随一场倾盆大雨,但有时却在雷声大、雨点小中结束。满含雨水的乌云不是改变了方向,就是倾尽雨水而草草收场,只剩下逐渐远去或者稀疏的雷电余威。刚才还浓厚而压抑的乌云,被夏日强烈的阳光刺出一道道缝隙,金色的光线从那里洒落大地,在那里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让我对夏日白雨阵势感受最深的,是在老家的庄院里。还是少年时,记得那一场雨从黄昏下到天黑,暴雨夹着大风,疯狂地摇撼着位于院子里的几棵核桃树,加上电闪和雷鸣,发出排山倒海的轰鸣。我躲在家里炕上,爬在窗台上随着一道道闪电,大地瞬间被照耀得亮如白昼,看到那些核桃树枝叶凌乱扭曲,树冠东倒西歪,似乎随时有拦腰折断的危险。
不知何时,一只被风雨吓得无处躲藏的麻雀,循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从敞开的门里飞进屋内,落在了炕沿上。看到麻雀后伸手想去抓它,麻雀立即又飞出屋子,消失在风雨之中。或许感受到威胁的麻雀,觉得呆在屋里比外面更危险。
当然,夏日的雨也并非都来得快、去得快。记得有一年夏忙季节,人们刚把收割完的麦子拉回碾麦场垒成麦垛,天就开始下雨,连续下了多天。尽管人们想尽办法,用塑料布等为麦子防雨防潮,依然有许多麦子发霉发芽。发霉发芽的麦子磨成面粉后,擀的面、蒸的馍吃起来发甜发粘,口感极为不佳。可在那吃喝贫乏的年月,谁又舍得糟蹋一粒粮食?
不过,雨是恶作剧,人们抱怨过,马上就忘记,因为多少雨,都是合乎庄稼人的心思的,那么及时,不会因一次淫雨而不对甘霖的好而否定。
三
故乡虽然干旱少雨,但也有阴雨连绵的时候,那一般都发生在秋天。当然,不是每一个秋天都多雨,总有一些年份的秋雨,湿漉漉地留在记忆里。
记得有一年秋收之际,遇上绵绵秋雨,眼看着地里的庄稼没法收,大人们整天窝在庄院窑里唉声叹气。如果出现庄稼尤其是包谷倒伏发生霉变,那一季的收成就要打折扣。那时没有烘干机,人们烘干庄稼的办法就是用土炕。可是通往田地的路都是泥土路,雨天泥泞湿滑,再说连阴雨也下透了庄稼地,人既是穿上雨靴,进到地里也行走困难。后来,雨终于小了,生产队也顾不得地湿路滑,召集社员去收包谷。人们穿着雨靴,带着草帽,披着塑料布做成的简易雨衣,一身泥、一身水地抢收着每一个包谷棒子。那情景,多年后我还记忆犹新。
那时,人呆在地坑庄院里,头顶一片四方天空,阴雨天时屋里屋外显得更加昏暗、湿冷。雨下得时间长了,对于我们这些爱跑爱玩的小孩来说,就有些不耐烦起来,总盼望着雨过天晴,可以到庄子外面的世界里去疯跑疯玩。
六七十年代故乡还没有天气预报,人们从观天、观云、观风以及一些民谚所述现象中预测天气。不知谁说给雨水坑中滴几滴煤油,从煤油洇开的图案,可以预测天气的变化。于是,每到阴雨天,我们就把家里的煤油灯拿到院子,拧下灯芯将煤油滴在水坑中,看煤油在水面散开成五颜六色的图案。如果图案中蓝色居多,就认为天马上要晴了。这游戏多半不准,我们却乐此不疲,仿佛那荡漾的油花里,真藏着天的秘密。
那时故乡的道路几乎全是泥土路,连砂石路都很少,绵绵秋雨使得通往村里村外的道路泥泞难行。记得上初一时,周末回家背的锅盔眼看就吃完了,但天却阴雨连绵多日,也没有放晴的迹象。无奈之下我只得于一日黄昏,披件简易塑料雨衣,一个人迎着秋雨走在回家的路途。穿行在空无一人的田间小道,看着雨雾中愈来愈暗的天色,听着道旁苞谷地传来的飒飒之声,我心里油然生出几分恐惧和紧张,几乎是一走一滑、一路颠簸着到了回家必须翻越的一座沟壑边。踏上下沟道路的那一刻,发现脚下湿滑无比。原来这路上的红土,最大特点就是不渗水,天下雨人走在上面最易滑到。没有办法,我只好脱掉鞋袜,光着脚板,艰难地下坡爬坡,直到天色完全变黑才回到家里。那时候,回家心切,也不知道什么怕和累了。
这样的雨中经历,在我以后的人生岁月中再也没有遇到过。
儿时在故乡所经历的雨,带着强烈的感情色彩,总会被记忆变形、放大。即便那些雨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想起来也充满了温馨和美好。
儿时的雨,故乡的雨,其实和今天的雨没有多少区别,但雨让我更多地关注故乡,于是,雨也载着我湿润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