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山翠竹掩映着一幢吊脚楼大院。大院的外围圈着一道龙骨石院墙，这座大院就叫石院墙。
　　 温暖的阳光下，一位身材瘦削，白发稀疏的老人，在石院墙朝门外迎候我的预约造访。老人身旁有一只黄狗、一只黑猫、院墙外边还有几只鸡在草坪里刨食。
　　 这位老人名叫曾庆祝，今年88岁，是石院墙六代教育世家的第四代传人。已是儿孙满堂的曾庆祝老人，退休后孤独地守护着这幢石院墙老屋，这一守就是20多年。
　　 周边涌动山涛林浪，门外翠竹沙沙作响。老人领着我顺着龙骨石院墙外围转了一圈，院墙全长90多米，高4米，院墙正面有座青瓦门楼大朝门，进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坝。老屋建筑总面积760多平米，格局为一正两厢，悬山瓦顶，穿斗式全木结构，横排为连五间正屋，是主人家生活起居的场所。正屋两头竖排两栋吊脚楼厢房，各有四列三间，是曾家祖上教书育人的学馆。曾庆祝老人说，这学馆就是石院墙六代教育世家的根脉。
　　
　　 二
　　 追溯石院墙吊脚楼大院200多年的历史，曾庆祝老人先拿出一本《曾氏家谱》供我考证，然后向我娓娓讲述曾家六代教育世家的前尘后事。
　　 那是在清嘉庆末年，曾庆祝的高祖曾仁善跟随受灾的乡邻从贵州省铜仁县离乡背井，走盐大路来到山大人稀的麻山红椿沟。曾仁善年纪不大，起先给当地姓何的大富人家放牛放马。何家见曾仁善有志向，能吃苦，就将高洞子一间空屋借给他成家立业。
　　 长大成人的曾仁善，凭借何家借给他的这座房屋开办家庭作坊，在盐大路上跑买卖，积累了一些资本，便开始置田买地地修房造屋。
　　 家道日渐富裕起来的曾仁善意识到，生意买卖眼前花，来得快也去得快，农家人耕读传家才是根本。
　　 曾仁善成家后，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曾义文。他把独生儿子送出深山上学读书，让儿子将来过上跟父辈不一样的生活。
　　 曾义文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十年寒窗苦读，终于考中了举人。举人除了享受与官员平等交往的政治特权，还可以担任基层官员或幕僚。但要等待缺员候补。曾义文知道他在衙门不占关系，这一候补不知要“候”到猴年马月。
　　 曾义文的家乡利川，在清雍正十三年“改土归流”之前，历朝历代都属于“蛮夷”土司领地，经济文化十分落后。曾义文从小受到父亲耕读为本的思想熏陶，他决意回乡开办私塾传播文化。
　　 对儿子的选择，曾仁善当然无话可说。况且知子莫如父，儿子善良仁厚，性格耿直。像儿子这样的人混迹官场，就如太监跟到皇帝混，到头来怕是混得卵都没一条！
　　 曾仁善舍得花钱，支持儿子在家里修建学馆。曾家原先有五间正屋，曾义文在正屋两头，新建四列三间的吊脚楼厢房作为学馆，学馆比正屋设计建造得更讲究。
　　 六间楼房面壁都有大窗户，三道对开带窗双合门，所有窗户的窗棂镂雕花十分精致。悬空木楼板教室外面有做工精细的雕花栏杆木板走廊。吊脚楼学馆不仅采光条件好，还避免了山区雨季形成地气潮湿。
　　 学馆建成后，从山上开采不易风化的龙骨石，在吊脚楼周围砌起了又高又厚的石院墙，围成一个大院坝。在豺狼野兽和土匪经常出没的深山里，这道石院墙为学馆筑起了一道安全屏障。
　　 学馆建好以后，曾义文走村串户动员乡邻送孩子上学读书。曾义文的举人身份，本身就是很有说服力的宣传。当地人看到深山里考出了一个举人，这好比千亩地里一棵苗！如今举人回乡开学馆，更是一桩了不得的大事！把孩子送去举人开办的学馆读书，孩子再怎么愚笨，也得沾点灵气吧！曾义文还对贫困家庭孩子读书的钱粮给予减免，很快招满了一堂学生。从此，大山深处的石院墙里，传出了琅琅书声。
　　 后来曾义文的儿子曾礼贤考起了秀才。眼看父亲年事已高，曾礼贤义不容辞传承了父亲教书育人的事业，与自己的儿子曾德恵、曾志权继续在曾家学馆教书育人。
　　 秀才曾礼贤去世后，两个儿子只会教书，不擅长当家理财，家境日渐衰落，三代人教书的学馆也被迫关闭了。秀才曾礼贤最小的儿子曾德胜，跟山里其他学童一样，从此便失去了上学读书的机会。
　　 刚长大成人，曾德胜就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编入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的卫队。曾德胜的军事素质和擒拿格斗样样过硬，只可惜没文化，被分配到机枪连担任了重机枪手。1943年10月，抗日名将卫立煌接替陈诚担任了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指挥滇西抗战收复了被日军占领的国土。曾德胜在抗日战场立了战功，从士兵晋升为代理排长。
　　 1945年夏末秋初，曾德胜被批准载誉回乡探亲期间，日本宣布投降，国共两军开战，曾德胜与原部队失去了联系无法归队。这位叱咤抗日战场的英雄，从此只能蛰伏在家务农。
　　
　　 三
　　 曾德胜有一身武功，还头顶抗日英雄光环。但他不会种庄稼，更不善做生意，一家人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再穷也要让孩子多读书！”曾德胜常以先辈兴教办学，教书育人为荣耀，更为自己没文化的遭遇感到惋惜。
　　 上世纪50年代初，曾德胜的大儿子曾庆祝考入了利川第一初级中学。体弱多病的父母有4个孩子拖累，无力承担儿子上学的费用。曾庆祝是家里的老大，他不能依赖父母供自己上学。每次回家，曾庆祝都要从家里挑一担柴到利川城里挣学费生活费。从家里到城里有30多里路程，有时到校已经上了晚自习，曾庆祝把柴担寄放在学校传达室门外，下了晚自习再挑到街上熟人餐馆去卖，胡乱吃点晚餐回到学校，同学们已经睡觉了。
　　 星期天不回家，曾庆祝都要到城北门打石场，挑石头到建筑工地挣钱，即便是酷暑大热天，他也要抽午睡时间去挑两回石头。
　　 曾庆祝考入恩施高中，依然要靠勤工俭学解决上学的一切费用。每逢星期天、节假日，他要到恩施城里建筑工地卖苦力。有时工地上找不到活干，他就到芭蕉河深山里扛木料，到柳州城挑坛子进城卖。就这样熬到高中毕业，好不容易考入了梦寐以求的恩施师专。曾庆祝凭着稚嫩的肩膀，扛过一切苦难，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哪知天不遂愿，随之而来的连续三年自然灾害，造成了全国性的大饥荒，大人小孩天天在食堂挨饿。曾庆祝的父母为了几个孩子能够活下来，每餐从自己饭钵里给孩子们匀一点，自己饿着肚子出工。没多久，父母就得了浮肿病卧床不起。曾庆祝不得不休学回家承担起照顾父母和弟妹的责任。从此，到地区师专复学，成了曾庆祝遥不可及的梦想。
　　 后来学校招教师，曾庆祝师专没有毕业，只能以代课教师和民办教师的身份，教书长达10年，1970年才转为公办教师。
　　
　　 四
　　 谈起自己的妻子为传承这个教育世家所付出的代价，曾庆祝浑浊的老眼泪花闪烁，好几次哽咽得说不下去。
　　 妻子冉征贵在利川县简师班毕业，正遇上三年自然灾害，毕业就失业，回乡当了农民。
　　 上世纪70年代中期，山区农村学校师资严重短缺。曾庆祝在乡村学校担任校长，他回家跟妻子商量，让妻子参加民办教师，以后有机会还可以转为公办教师。妻子冉征贵何尝不希望跟丈夫一样拿着教鞭，走上讲台给孩子们上课啊！可是冉征贵心里明白，她的教师梦，只能指望孩子们替她实现了！她告诉丈夫：“我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妈妈，我们两口子只能有一个在外边工作。我在家从事生产劳动，方便照顾孩子。你在学校安心教书，我不拉你的后腿，你也不要为家里的事分心！”
　　 5个孩子陆续上学读书，还要小姑子上学也需要资助，仅靠丈夫微博的工资维持不过来。分田到户以后，冉征贵为了让孩子们有吃有穿更要有钱多读书，每年要种5亩粮食、10亩烤烟。除了养猪放牛照顾孩子，还要种粮栽烟烤烟，里里外外全靠冉征贵一手操持。一个家庭妇女，种上5亩庄稼就够忙活，冉征贵还要种那么多烤烟，烟叶培土垒行，植苗施肥锄草，打顶抹叉，每季活路都比种粮食要繁杂得多。到了烟叶烘烤季节，冉征贵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马达，没日没夜连轴转。
　　 烟叶烘烤若是遇上星期天，有孩子们在家突击绑杆，丈夫也偶尔回家帮忙，一家人把200多杆烟叶绑完，也要忙到大半夜。烟叶挂炕是技术活，丈夫帮不上忙。孩子们把一杆杆烟叶往烤房里传递，冉征贵双脚拤在烤房楼枕上，按照下稀上密的间隔距离，一层层、一杆杆摆挂整齐。在封闭闷热的烤房里，常常要忙到五更鸡叫。冉征贵每次从烤房里出来，全身衣服湿透了，头发粘在脸上，眼看就要虚脱，孩子都心疼得不得了。
　　 烟叶进了烤房，更难熬的还在连续几天几夜的烘烤阶段。白天烤房不离人，晚上还要守通宵。一季烟叶烘烤结束，冉征贵变得灰头土脸，形销骨立了。
　　 冉征贵没日没夜辛劳操劳总算看到了希望，5个孩子有3个参加了工作，其中一儿一女为妈妈圆了教师梦。冉征贵却因积劳成疾，早早离开了人世，离开了这个教育世家。
　　 这些年，曾庆祝的儿子曾凡进、女儿曾凡洁和孙女曾卓，还有曾庆祝弟弟的儿女曾敏、曾祥玉都走上了教书育人的岗位。从清道光年间至今，石院墙这个教育世家，已经传承到第六代，一共走出了10名教师。
　　
　　 五
　　 曾庆祝老人将石院墙老屋比做一个大鸟巢。如今鸟飞了，巢空了，但是不管鸟飞去了哪里，根脉还在石院墙老屋。老人不愿意看到养育了六代教师的石院墙老屋人去楼空。尽管如今政府对曾家老屋实行了挂牌保护，可是没有人气的老屋，等于没有了灵魂。
　　 20多年前，曾庆祝退休回家，不顾儿女挽留，一个人回到了深山石院墙老屋。离开了喧闹的学校，回到寂寞的石院墙老屋，白天出门一孤影，晚上进门一盏灯。除了石院墙外面山风呼啸和鸟鸣，还有院内的鸡鸣犬吠，就只听到猫捉老鼠的声音。曾庆祝老人很长时间都难以适应这个环境。
　　 曾庆祝老人终于同意住进了后山公路边儿子家里，这样既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又能够随时就近关照石院墙老屋。
　　 曾庆祝人在儿子家，心还是在石院墙老屋。一天晚上，他梦见妻子可怜巴巴地对他说：“你们都狠心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老屋，我好孤单，好害怕呀！”
　　 第二天曾庆要求回老屋去生活。儿女们怎么苦劝他都不回心转意。儿女们只好请远在恩施城里的姑姑曾庆玲回家劝说父亲。曾庆玲对哥哥说：“我知道，嫂子过早离世，你一直心怀歉疚。可是嫂子人死不能复生啊！你把自己的退休生活过好，过得开心，嫂子在九泉之下也才放心！”
　　 曾庆玲苦口婆心劝告，无奈曾庆祝回老屋的心意已决，九条牛也拉不回。曾庆玲和曾庆祝的儿女们每逢星期天或节假日，轮流回到石院墙老屋团聚。他们给老屋安装了电视接收，添置了大彩电，还送来各种食物、换季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每次回老屋替老人收拾屋子，换洗衣被，给老人做几餐好吃的，还给老人修建了水冲式卫生厕所，安装了自来水。
　　 我去石院墙拜访的那天是周末，曾庆玲一家人和曾庆祝的儿女们也开车回了石院墙老家，平时寂寞的老屋一下子热闹起来。
　　 刚从州直单位退休的曾庆玲，一说起这个家，真是百感交集：“俗话说，长哥如父，长嫂如母。我大嫂自己没有当成教师，就把希望寄托在她的子女和我这个小姑子身上。大嫂拼死拼活种烤烟，除了自己5个孩子的生活和上学开支，还要资助我上学读书，我能有今天，多亏了大嫂！”
　　 曾庆玲还说：“大嫂过早离世，没有享到一天福，在大哥和我们心里留下了永久的伤痛！大嫂已经去世了这么多年，她生前用过的家具、炊具、蚊帐、被子，大哥都舍不得更换，一直在用。甚至连大嫂生前没有烧完的100多个蜂窝煤，大哥也不忍心烧掉，至今还整整齐齐摆在堂屋里。我们心里都明白，大哥要把大嫂这些遗物留着作永久的纪念，见物思人，睹物生情，在心灵上跟大嫂对话！”
　　 如今曾庆祝老人虽然年事已高，儿女们一再劝说父亲离开老屋，跟他们一起生活，饮食起居也好有个照应，儿女们也才放心。可是曾庆祝老人却执意放弃天伦之乐，依然痴情地守护着石院墙老屋，守望着一个教育世家的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