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大德曰生”。人来到这个世间上为的是生存，而生存的烟火气是来自一方菜地，这人生的快乐、诗意、健康还是来自一方菜地。
　　
　　 一
　　 乡间的屋后有一方妻子掌控的菜地，是从原来种粮食的三分自留地中，分开来的一小部分。约有五十米长，四米多宽，分两垄，中间用红砖铺的栈道，这样下雨天、或化冻时去采摘菜，鞋子就不会沾上泥巴。菜地东边三垄地，栽的是桂花树，林密鸟声幽，蔬果在天籁之音中遒劲生长。西边是粮田，春风送给菜地阵阵麦花香，秋风飘来缕缕稻花香。北边靠小河岸，是一小片竹林，冬天为疏菜遮挡寒风，享受冬阳的温暖。南边是楼房，朝朝暮暮，热腾的袅袅饮烟，是它们生长的动力。
　　 菜地里，长的菜有许多品种，有蔬菜类、豆角类、瓜果类，还土里长的萝卜、山芋、大蒜头、芋头等。有的长在春季，有的长在秋季，但一年四季，不管是酷热，还是严寒不缺的是青菜。因此，农家没有青菜的菜地，就算不上菜地。
　　 走进菜地，看秋天里妻子栽下的矮棵青菜，在寒霜里已长得肥嘟嘟的了。模样如是一朵朵翠绿的芍药花，一层层菜叶的花瓣，围绕着嫩绿的菜芯盛开着笑靥，非常喜人。在一片萧条的冬天里，有这么一方养眼的绿，着实治愈人呢。
　　 我问妻：“为什么青菜越是霜打反而越姣艳呢？”妻子说：“这你就不晓得了吧，青菜遇霜雪时，就会从根部调动营养，然后化为糖分，就有充足的能量来抗寒了。而且叶绿素、纤维素更丰富，这是抖音上专家说的。”“噢，怪不得菜叶子这么绿，这么厚。”原来就跟人一样，天冷它会自加“棉衣”哩。
　　 妻子每个星期一都从菜地里铲一大袋子青菜，带到城里，烧给孙女吃。择菜时，“咔”一下掰开菜瓣，根部的断面，便会渗出透明的晶液来，恰似乳汁一般。洗净了，水珠在叶面打滚，一盆的菜都在发青光。倒入热油锅里，瞬间热气腾起，那绿变得更鲜活、更澎湃，铲子煸炒的“哧啦”声，把春天的魂魄都唤醒了。再放一些切好的牛肉片进去，一大碗青菜烧牛肉，又甜又香。
　　 尤其是在春节期间，提着小篮子到菜地里，铲几棵冰肌玉骨的青菜，回来青菜烧豆腐。青青白白，非常地爽口，中和了大鱼大肉的油腻。到了春暖花香，东风使劲地拔高菜茎。此时，到菜地里掐两把菜苔，烧河蚌，或烧咸肉，那个清香加肉香的味道，简直是让你吃了还想吃。
　　 一棵青菜，不怕你掐过菜苔了，绵绵的春雨一润，就又叉出新的菜苔头来。白天长，夜里借助月光也不停地长。直到开出金灿灿的菜花来，把一生最亮、最美的时刻呈现在春光里。当手持一棵翡翠般的青菜时，看着它无言，却似乎在道尽一生成长的庄严：每一片叶都认真地绿过，每一寸纤维蓄满大地的元气。它们从菜地里来，到人心里去，带着日月的恩典，把寻常的日子过得青翠透亮。
　　 一方菜地从冬天到了春天的时候，在处处留情东风里，便又一次焕发了生机，苦熬了一冬的韭菜呢？从春梦中醒来，冒着紫红的芽尖，探着头，颤巍巍的，带着初生者的莽撞与好奇。不几日，沉寂中暴发的韭菜，齐刷刷地站成一行行，比陈年更密、更张扬。每到此时，妻子总不忘拿把小铲锹去菜地，为春韭松拨泥土，透气。就会看到白色的根须在地下纠葛缠绕，像无数根抓紧大地的指节，这大概是它们与泥土签订的永生契约吧！
　　 平凡的韭菜营养丰富，辛香暖胃。春韭我不但喜吃，还喜欢拿把小弯刀去割。因为，一刀下去，那股子倔强的生气，便从茎管里迸发出来，从叶脉里渗出来。带着泥土的血性与春日的气息，热辣辣地直冲人的眼鼻。所以，割回来的不仅仅是两把韭菜，还有两股底气——一股是从泥土里窜出来的地气，一股是从弯刀下复活的勇气。假如人遇到了挫折时，就吃一口韭菜，挫折便不是挫折了。
　　 剥去根部的泥皮，洗净，切碎，手留辛香，刀沾绿汁。妻子取两只鸡蛋，碗里搅拌，倒入油锅小火煎一下，然后与韭菜热炒，片刻起锅。其香味从灶台飘出窗外、飘入客厅。韭菜青黄配，舌尖使人醉。一口饭，一筷菜，再倒入清香的汤汁，一碗饭柔柔地就吃完了。
　　 “韭菜含香入馅来，饺子包春一卷开。”买一斤肉，绞碎，与韭菜拌起来做馅，也可用鸡蛋皮拌，做素馅，再买三斤饺面皮。妻子一边包一边问我：“你吃多少只？”我笑答：“春吃饺子，从来不论只数，只论一段深情与二两满足，今日胃口甚佳，在下但求尽兴！”妻板着脸说：“不听你废话！一天到晚快活得很哩，吃到饺子就来神了。”
　　 妻子将一托盘饺子倒入沸水锅里，先是沉底，静卧不动，如是积蓄热量。一会儿，用铲起兜底起一下，它们便像得到号令似的，立刻次第浮起来。饺肚子变得圆鼓鼓的，薄如绡纱的皮儿，透出内馅隐约的青色和肉色来。挟一只，吹一吹，咬一口，便涌出一股滚烫人间的香气，这香便是韭菜跋涉过寒冬的宣言了。
　　
　　 二
　　 韭菜割了一茬又茬，但它痛快着，日日奉献总不辞。然，一方菜地奉献的不止是各种蔬菜，还有琳琅满目的瓜果。
　　 油菜花盛开，一声春雷响，妻子叫我到镇上买黄瓜、丝瓜、番瓜、茄子、西红柿幼苗，还有缸豆、刀豆、扁豆幼苗回来栽。
　　 想奶奶在世的时候，此时，拿把铁锹到菜地挖翻一小块地，晒一晒，再撒一层平时灶膛里扒出来的稻草灰。然后，将泥坷垃戳碎，分几小格子，点下各种瓜、豆的种子，浇足水，用齐稻草盖好，既防寒保温，又防鸟偷食。菜地怀上了种子，它们呼吸着地气，吮吸着泥土中的养分。大约五六天的光景，种子便萌出嫩嫩的芽尖来，掀掉潮湿的稻草，沐浴长个子的阳光。不几日，就破土而出，小黄芽见风长，很快变成了放叶子的淡绿色。至此，菜地由怀胎的过程，转变成了养育的过程。奶奶看到亲手种下的种子，长成了一棵棵可爱的小苗，就像鸡蛋孵化出小鸡一样的高兴呢。
　　 如今，不需要培育，小苗买回来供养即可。但，买的瓜苗子，是在温房里用营养土育出来的，移载到菜地里，浇足稳根水，尚需一个适应的过程。嫩苗经不住太阳晒，白天待露水干了，用两个小瓦片搭遮起来，到了傍晚再掀开来，在月光下慢慢舒展根须。待到小苗挺直腰杆，长叶子，就算成活了。当长出小藤蔓，妻子就叫我搭瓜架子。我便找来芦竹，用布条或小草绳，搭成人字型架子，然后将藤蔓用一根稻草扎在芦竹上，让它自已往上爬。青春期的瓜藤，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要不断地给它们浇水。
　　 风中，卷曲的藤须探出头来，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芦竹、草绳或布条上靠。一旦抓住了命运的支撑点，便死死缠住，驮着层层叠叠的绿叶，顺着这竹杆往上攀爬。它们一边攀爬，一边开花，无论是黄瓜、丝瓜、番瓜花都是粉嫩嫩的鹅黄。当从蒂处长出小疙瘩时，花便慢慢地焉了，小瓜纽羞怯地藏在遮风挡雨的叶腋下。几日不见，就有了形状，有了份量，妻子有了成就感的喜悦。
　　 到了田里插秧时，架上缀满了各种瓜。浑身小刺的黄瓜，嘬着小花，垂成修长的碧玉。而从容的丝瓜，一条条如是棒槌，表皮细长的纹路，那是岁月勒出的筋骨。番瓜最憨实，一天天大起来，像圆鼓、坛子，形状各异。颜色由青涩到橙黄，皮也厚了，有了蜡质的光泽。它们悬着，挂着，沉默地酿造着甜蜜或清鲜。风吹过瓜架，绿叶翻动，这整个夏天的光与热，都在这沉甸甸的果实里了。
　　 到什么季节，就吃什么样的瓜蔬，这就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夏日炎热，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到菜地里摘一条黄瓜，洗净，当水果吃，“咯吱咯吱”爽口又解热。还可以腌着吃，早晚一盘腌黄瓜，一碗大麦彩子粥，解暑降温。丝瓜皮厚，内瓤玉白、丝滑。丝瓜性凉味甘。食时，刨去外皮，烧丝瓜蛋汤，也可以炒的吃。小时候，奶奶也将丝瓜皮切成丝，与毛豆米炒的吃，不过，现在没人吃了。丝瓜有清热解毒、通经活络、止咳化痰、利尿消肿等功效。番瓜甜，肉质黄，可以烧、蒸的吃，味道甘甜。还可以用嫩番瓜切成丝或薄片，与青椒炒的吃。番瓜有调节人体的血糖、捉进肠道、保护视力、增强免疫力的功效。
　　 菜地里，还有瓠子、西红柿、茄子等。自己种的菜不洒农药、激素、化肥。一把新鲜蔬菜，从菜地到餐桌，只短短的个把小时，不流失天然的活性。因此，鲜蔬不但是下饭的菜肴，还是养身健体的良药。
　　
　　 三
　　 妻子在城里烧饭，闲下来，腿脚活动量少，身体常有不适，所以就盼着双休日。一到乡村的家，就拿把小铲锹往菜地里跑。不是给菜除草，就是翻土种菜，既锻炼了身体，又种下了快乐。当看到埋下种子发芽、生长、果实时，是收获汗水的快乐。当烹饪、品尝时，是咀嚼阳光的快乐……这许许多多的快乐，怎能不使病魔也望而却步呢？在拥有三分菜地里，坦然接受太阳的亲吻，是太阳、风和土地共同签署的健康证明。
　　 邻家阿妹自从深圳回来照顾年迈的父母，渐渐地喜欢上了种菜了。阿妹是个做事很用心，善于思考，创新的人，她把门前的一方菜地打造成花园似的，满园诗韵。一小格一个品种，春天一片绿，菜叶上的露珠如是滴的油。到了麦花飘香的时候，菜地上蝴蝶萦绕，小蜜蜂嗡嗡地飞。
　　 阿妹家的庭院花池里，她也栽上了两棵香瓜，别出心裁地用毛竹片搭成半圆形的瓜架子。藤蔓爬满了，如是绿色的发箍子，上面还插着几朵小金花。香瓜悬挂在架中，圆圆的像是眼睛，鼻子、嘴，下面还有鲜红的月季花衬托着，这是多美的一幅立体画呀！她还把菜地里小形西红柿的藤蔓牵在架上，红的、黄的、紫的，如是绿云间闪烁的星星。她又把丝瓜藤牵在一根电线上，长长丝瓜像是一串风铃——摇响秋日的风情。
　　 其实，阿妹将菜地打造的是养心风景。阿妹离开了大城市，远离了喧嚣，觉得种菜人是修身养性。因为，双脚沾泥，接的是厚重的地气；挥锹挖土，练的筋骨力气；浇水滋苗，润的是心头喜气；端上餐桌，补的是天地元气。伸手跟菜地要健康，确实，现在的阿妹比以前更精神了。
　　 妻子与阿妹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是种菜的话题，互相取长补短，交流种菜经验。我家菜地里没有的瓜蔬，她就掐一把或摘一个，在她的菜地里大声喊：“丽啊，来！这些送给你们品尝。”妻子就将吃不完的韭菜、番瓜、丝瓜等，装在车子后备箱里，带到城里送给老人。一声谢谢，几声赞扬，妻子满脸荡漾着种菜的喜悦。
　　 以前，乡村人追求城里人的生活，现在，城里人向乡村人的生活。说什么要当“周末农夫的第二人生”，就是心心念念想拥有一块菜地。这方菜地耕种的不仅仅是鲜蔬，更是一种看得见成长，握得住安康、与万物共呼吸的生活。当你伤了、病了，它给你疗养；当你苦了、愁了，它给疗情。把日子过成诗情画意，乃是一方菜地超出烟火味的最高境界，你说城里人能不羡慕吗？
　　 四、
　　 在乡村，一个家，一个土灶台，一杆烟囱，一方菜地。小时候，奶奶、母亲翻地种菜，一碗碗鲜蔬把我喂养大。如今，菜地还是那方菜地，妻子是种菜的人。秋阳下，我和妻子一起挖菜地、撒青菜、生菜、茼蒿、菠菜、萝卜等种子。妻子蹲着用小铲锹栽青菜、莴苣秧子，我浇园，洒出一地银光……
　　 菜地之大德曰养，瓜蔬与生活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