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南已入冬，窗外墙角的鱼腥草已经黄了叶子，叶子搭着叶子，蜷缩成一团，仿佛历经寒冷，便一蹶不振似的。在它边上的败酱草，此刻依旧开着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微微卷曲的枝条，却也藏不住冬的肃杀。
　　 我蹲下身子，准备挖一些根须出来，晚上做一个凉拌鱼腥草根吃。鱼腥草又叫做折耳根，这个季节的根须，味道特别的浓，用来下饭着实是美味。
　　 我轻轻地扒开鱼腥草的残枝残叶，摸索着根茎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和败酱草分别开来。墙角的土有些硬，挖的时候挺费力气，我一边用小锄子挖着，一边闻着鱼腥草特有的香味，心里掠过一阵阵的欣喜。
　　 这一片鱼腥草，我种了多年，春天的时候摘嫩叶，夏来的时候赏花，到了初冬，就是挖它的根须的时候。小小的一片鱼腥草，让平凡日常，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前几日逛超市，也曾见货架上有卖鱼腥草，几块钱一斤，虽然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但实在不如我现挖来得新鲜。如果我这一片都挖起来，应该也能卖不少钱吧！想到这里，心里顿时美滋滋的，养花种草的乐趣，此番已然跃入心间。
　　 辞去工作已经多年，在家的日常，除了照顾孩子，整理家务，我的时间就用来和这些花花草草相伴。窗台上已经有了不少花，菊花还在绽放，长寿花已经有了花苞，水仙的叶子碧绿碧绿，正卯着劲儿长着。
　　 虽然自己也能零零碎碎地赚点小钱，但生活的开销还是让我偶尔有些担心，家人给予的温暖，还不如自己手里有钱来得踏实。
　　 要开源，也要节流。所以在养花之余，我也种上了一些小菜。
　　 青菜到芥菜再到雪里蕻，我都种过，从最初的种菜小白，慢慢地，我也能够种出一些符合心意的蔬菜了。窗台上一年四季都有绿意，有时候还能赏赏花，简单的生活，也充满了情趣。
　　 有一年夏天经过婆婆家小区的时候，看人家窗子外种了绿油油的一片鱼腥草，上面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微微发黄的花蕊让人一见倾心，凑近时，还能闻到一股鱼腥草特有的味儿。刚好那时，窗台外墙角的一小块地空着，我就找了一些鱼腥草的根须，埋到了土里。
　　 原本也没有寄予厚望，不过是随手一埋的事儿，不想到了次年春天，角落里就冒出来一个个暗红色的小芽儿，仿佛是探着脑袋儿东张西望的小娃儿，露着憨厚又甜美的笑容。不久，它们越长越多，越长越密，很快，窗台外的墙角就挤满了一棵棵的鱼腥草，随着风儿散着清香，和几棵败酱草在那里挤兑着，好似在宣告它们已经占领了我这一方小天地似的，摇着身子摆着胜利者的姿态，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令人啼笑皆非。
　　 看着它们这般生机勃勃，心里也被这番春意盎然给折服，顿时觉得养着它们也挺好。
　　 除了给窗台增添绿意，我也开始研究怎么利用它。我本身就是湿热体质，当初种植败酱草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鱼腥草也有清热解毒的作用，其实一直也想种几棵，这下刚好，算是完成夙愿了。
　　 新鲜的鱼腥草摘掉老根，摘成小段，洗干净，而后放一点盐一点糖，杀出水分，清洗后加入蒜末、小米辣，盐、油、醋等等后，加入香菜抓均匀，凉拌鱼腥草就做好了，脆爽入味，开胃又解馋。
　　 鱼腥草的吃法还有很多，在日常的烟火里，学着学着，便也会学会了利用各种植物，丰富自己这浅淡的生活。
　　 从种鱼腥草开始，在摸索和它相处的时候，这般和时光达成的默契，让我更懂得了安放自己。
　　 小时光的点点滴滴，都是对自己最好的期许。
　　
　　 （二）
　　 冬至前后，阳光满院的日子，也是挖笋的好时光。父亲会扛着锄头，穿着套鞋，到山里去挖笋。我们自然不愿意落下，兴致满满地跟着他上了山。
　　 微风拂过竹林，竹叶间互相触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阳光从竹子枝头照射下来，在地上留下一片斑斑驳驳的影子。
　　 在竹子和竹子之间，总会挖着挖着挖出一些鱼腥草的根来。它们那浓郁的味道，直冲脑门，让人一触难忘。于是，在父亲挖土的时候，我们就捡起鱼腥草根，抹去上面的泥土，把它们放入随身携带的竹篮里。
　　 小时候食物贫乏，但就“靠山吃山”的人来说，山里的每一种食物都是大自然的馈赠，有着它们特有的意义。
　　 在我们江浙一带，山里的野菜种类也挺多的，鱼腥草不算是饭桌上的常客。它的味道，有些人其实是接受不了的。喜欢它的人喜欢得紧，不喜欢的，避之唯恐不及。
　　 第一次接触鱼腥草的时候，的确觉得这味儿够呛，和其他野菜例如马兰头等想比，少了份温柔，多了一些霸道，但是却在这腥臭之间，慢慢滋生出一种特有的清香来，多吃几次，就会爱上这味道，而且越来越沉醉。
　　 祖母有一双烧菜的好手，凡是她炒出来的菜，吃的人总会赞不绝口。在冬春之交的时候，挖笋时带出来的鱼腥草，也总会被祖母处理得好好的，特别是腊肉炒鱼腥草，更是一绝。腊肉煸香，加入鱼腥草、调料等炒好，再加点蒜苗，那香味顿时弥漫整个屋子，顺手再炒个竹笋咸菜，配着米饭吃起来贼入味。
　　 小时候的确不懂这些日常的可贵，总想着要走出山野，往更好的远方去。在城市里浮浮沉沉多年，每一次入睡时，总会忆起家乡的点点滴滴，怀念小时候的味道，怀念曾经的那些人那些事。
　　 但就算我的窗台外种满了鱼腥草，我也常常摘一些来炒，可再也找不到儿时的感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手艺不好，还是思念过浓，我也无从得知了。
　　 我时常写一些关于过去的文章，字里行间都是乡愁，那些回忆，是支撑起我现在的动力。只是每次下笔时，内心总是忐忑的，怕写着写着，记忆里的那些人，都变了模样。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文笔，无法让那些人那些事丰润起来。可即使如此，内心对于曾经的思念，总让我写过往乐此不疲。有些爱，只有记下来，才是踏实的。
　　 小时候祖母说，山里的每一种植物，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解药。长大后读过一篇文章，记得里面有一句:百草皆是药，人是一种病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来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治病。所以，我们要懂得感恩，爱惜万物，有些植物虽然看上去弱小，但是它们能治我们的病，能带给我们更多的未来。
　　 山野辽阔，植物繁多，而这些在我们生命里留下痕迹的它们，带给了了我们太多的情感，当菜、当药，都成了我们生命里的一部分，深深扎根，难以忘记。
　　 当窗台上的鱼腥草变成了一道小菜时，养它的意义，就显得更为贴心。往事冗长，而爱简单且温馨。
　　
　　 （三）
　　 山里人对于中草药的情感，是一些城里人无法理解的。“靠山吃山”，吃的不仅仅是种植出来的蔬菜，还有那些能在山野里疯长的野菜。山野在我们这些从小扎根在那里的人的心里，情感是浓厚且执着的。
　　 像鱼腥草、败酱草这些，生命力旺盛，繁殖能力超强，随手种下几棵，它们能给你长出一大片来的，更为讨人喜欢。《本草纲目》里面写鱼腥草（也就是“蕺”）具有散热毒痈肿、解毒等作用，所以除了当菜吃，它更给予了人们治病养生的厚望。
　　 母亲小区的楼下，就有一家草药铺，卖草药的是位七十多岁的阿婆，头发已白，但神采奕奕，在她的小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有益母草、夏枯草、地锦草等等，当然鱼腥草自然是最多的，她卖的基本上都是大家熟悉且认可的植物。每次有人去买草药的时候，阿婆总是细心地问一问是什么症状，告诉来人有些草药的作用，也提醒她们小心使用，有病最好去医院。她说，草药虽然能治病，但是药三分毒，草药重在调理，她不是医生，有些病还得问专业的人才好。
　　 虽说如此，她的草药铺的确方便了不少人，像买一些冬桑叶、枇杷叶这些平常的草药，我们就不需要舍近求远。
　　 阿婆的店里，鱼腥草总占着最显眼的位置。一捆捆晒干的草药趴在架子上，褐绿色的茎叶蜷曲着，像一群待命的士兵，沉默地等候着属于自己的使命。那气息混在其他草药的清香里，不张扬，却自带一种厚重的分量，让人望着，心里便生出几分庄重来。
　　 此时的鱼腥草，不再是菜肴，它是能给人带来健康的良药。
　　 之前在娘家的时候，我也会偶尔买一些夏枯草和鱼腥草，用来泡水喝，我这样有湿热且肝火旺的人，喝点凉茶是不错的，两者都有清热作用，当然，我也是问过医生才买的药。
　　 人跟人的体质不一样，草药虽好，但还是得慎重使用。
　　 自从我的窗台种了鱼腥草之后，我便很久没去阿婆的小药铺了。出嫁的女儿，在关于娘家的回忆里，会有这样的一间药铺子，想起的时候不多，但偶尔思及，内心也是温暖的。小药铺就像是在生命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存在，似乎，在处理鱼腥草的时候，才会忆起，心里才幽幽然。
　　 文字写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在生命里擦肩而过的，不只是阿婆，不只是鱼腥草，不只是那些堆满架子的草药，但它们，也组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在回忆里，溢满乡愁。
　　 一根根的鱼腥草，在水里一点一点洗干净，像祖母那样，切好、装盘，加入调料——
　　 一片一片的鱼腥草叶子，洗净、入锅、焯水——
　　 父母的容颜，祖母的微笑，那些凝结在记忆里的某一部分，总会在某一刻让人内心澎湃。
　　 当鱼腥草的香气弥漫时，孩子的声音悠悠传来:“妈，这味道真冲！”
　　 是的，一如我小时候曾经说过的那样，我像祖母回我那样回道:“尝尝看，说不定以后就会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