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在低处行路(诗歌)
我向日子躬身如穗子,
敬它磨坊般转动的年岁。
那从指缝泻走的,
不是沙,是盐粒结晶的月份——
三轮车在霜迹上刻下浅沟,
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冻成琉璃。
我收集它们,如同收集隐形的勋章。
凌晨四点,扫帚与街道私语,
她的鬓角有雪未化,
额际汗滴比路灯先亮。
而工地围墙内的青年,
用石灰渍在背上绘制地图,
桩机声里,他默念女儿的名字,
把钢筋弯成摇篮曲的弧度。
是的,我敬这沟壑纵横的掌纹,
敬早班地铁里晃荡的睡意,
敬雨水灌满的劳保鞋,
敬所有在油污中依然反光的清晨。
当我穿过批发市场,
看菜农剥开带泥的莴笋,
那清脆的断裂声,
仿佛在切开生活的茧。
黄昏,旧巷口修车匠直起腰身,
用沾满油污的指节,
叩响盛满夕阳的铝饭盒。
他的茶缸积满深褐岁月,
却浮着两枚茉莉花——
像未融的雪峰倒影。
我曾想诉说某些时刻:
当送水工扛起月亮爬上七楼,
当护工在鼾声间隙数钟摆,
当我的诗句卡在,
某个失聪者助听器的裂缝。
但缄默里有什么在拔节,
比语言更锋利。
如今我走过广场,
孩子们正放飞氦气球。
那颤抖的银线多像脐带,
剪断时,天空获得新的星辰。
而地下通道里,
盲艺人把《二泉映月》拉成桥,
渡着自己,也渡晚风。
敬这从不许诺坦途的土壤,
敬所有在陡坡上开花的根。
生活啊,你给我的硬糖,
我含出了蜂巢的甜意,
你给的每道伤疤,
都成了我最坚韧的枝丫。当月光,
再次擦拭我肩头的压痕,
我听见体内有群山回响——
那是由所有无声的跋涉,
共谱的、磅礴的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