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香】六叔(散文)
最近不知为什么,“落叶归根”这四个字总在我脑海里不断浮现。因为这四个字,我想起了六叔。这是他老人家常常念叨的一句话。
就字面意思而言,树上的叶子落下来,终归要落入树下的泥土里,这便是落叶归根。
他家和我家是隔壁,平日里跟我父亲关系相当好。常言道:“有千年邻家,没千年亲戚。”这话一点不假。两家情谊深厚,六叔常说,老了说什么都要回到故里。
不管是高入云天、树龄几百年的土槐树,开着蓝色花的楸树,还是爬满“春媳妇”的椿树,或是漫山遍野的洋槐树,最终都要落叶归根。
父亲和六叔年龄相仿,他俩一生都喜欢栽树。儿时我和父亲栽一棵土槐树时,父亲就说这土槐树长得慢、木质硬,除了皂角树,土槐便是树中之王。家门口如果栽上一棵土槐树,等树长大了就能旺风水,正应了那句老话:“人气旺、财运旺。”
六叔站在父亲身旁,还讲了一个故事:“那年中条山战役,咱们打败了日本侵略者。邻村有一位军人,在战场上拼死杀了五个日本兵,最后一只胳膊被日军砍掉。伤治好后,他执意要回生他养他的故乡,部队没办法,只好派专人送他回来。他在家乡生活了三十多年,最后安详离世。那时他最怕死在异乡,所以说什么都要回到故里。”用农村的土话说:“这就是老有所归。”
六叔讲的这番话,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在学校里,老师教我的一首首歌,像《人人都说家乡好》《美丽的家乡一朵花》,都是我最爱唱的。那优美的歌词,配上扣人心弦的旋律,无不打动人心。
从此,家乡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深深扎下了根,我也跟着父亲、六叔,懂得了什么是落叶归根。
我也知道,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也是党哺育我的地方。老师还教过我:“天大地大,没有党的恩情大;河深海深,没有党的恩情深。”
那年家里生活困难,吃了上顿没下顿,就算是野菜粗粮也填不饱肚子,更别说做饭用的柴禾了。奶奶带着我去塄坎上、树林里扫落叶。记得奶奶特意领我进一片洋槐树林,厚厚的落叶铺在地上,脚踩上去软乎乎的。
我每天放学后,都和奶奶去那里搂叶子,不知搂了多少回,攒下的落叶足够烧一个冬天。
奶奶常说:“这些树叶从树上落下来,第二年树又会长出新叶。一年年树长大了,落下的叶子也多了。遇上阴雨天,落叶腐烂后还能当作肥料。”
后来我长大了,懂得的道理也多了,也明白了做人的分寸和取舍。我更懂得,人不管走多远,都不会忘记故乡,不会忘记生养自己的地方。
六叔后来当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从部队里一步步干到副团级,又升为正团级,最后转业到地方工作,退休时已是一家大企业的总经理。他不管身在何处,总是隔三差五回故乡看看,即便当兵的时候,也常常回家探望父母。他家弟兄三个,都从老屋搬了出去,父母便把老屋留给他住。父母在世时,他重新翻盖了老屋;父母相继去世后,他依旧一年回来三五次,住上几日,再好好享受一番农村生活的乐趣。
后来儿女们成家立业,六叔在城里也买了房子,但他却不愿待在城里。退休后,他不顾儿女们的劝说,执意和老伴一起回了老家居住。如今他的儿女都有了孙子,六叔已是四世同堂。用他的话说,死也要死在老家,不愿让孤魂流落他乡。
后来听说国家有政策,火葬不仅会给予一笔可观的补贴,还会补发几个月的工资;如果选择土葬,便什么都没有。但六叔宁肯放弃这些优惠政策,也要坚持土葬。儿女们被他这份热爱乡土的深情打动了,也不阻拦,还时常回老家陪陪他,宽慰这位古稀老人。六叔常说,死了就要埋在故乡的故土上。
那是一个冬月,两个多月没下雨,也没下雪,天气寒冷得滴水成冰。门前的树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树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此情此景,让我不由想起明代诗人何景明的《冬月》:“冬月少光辉,霜天影渐微。水冻蛟潜泣,沙寒雁不飞。”这诗句写得真好,字字扣人心弦。
就在这个冬月,六叔去世了,享年八十二岁。按照农村的说法,这算是喜丧。
他安详地闭上双眼,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正如他生前常说的“落叶归根”,他终于圆了自己的梦,安葬在了生他养他的故土,他最可爱的故乡。
出殡的前一晚,哀乐声起,乐队奏着曲子,大棚外雪花纷纷扬扬,仿佛是上天洒下的泪水,怜悯这位为党和乡亲们作出贡献的老人。大棚外燃着一大堆硬柴火,火光映照着前来看望、送葬的乡邻和亲戚朋友们。人们围着火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六叔的往事。
“改革开放没多久,农民的日子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吃穿不愁了,可村里出行的路还是土路。天一下雨,路面就泥泞不堪。那年国庆节,六叔回了家,正赶上连阴雨,一下就是十多天。六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亲自和队长去大队协商,不仅拿出自己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还向单位申请了补助,再加上村里出工出力,终于修成了全镇第一条水泥街道,这在全县也是屈指可数的。县电视台和市电视台都来采访过呢!”本家二爸说道。
如今,这条街道少说也有近四十年的历史了。
人活着的时候,日子总是平平淡淡,大家见面不过是互相问候或打个招呼,没什么人特意议论。可往往人一去世,各种议论就蜂拥而至,好的坏的、长的短的都有。但像六叔这样让人交口称赞的人,别说在咱们大队,就算是整个镇子也找不出第二个。
二爸的话还没说完,二叔就接过了话头:“记得那年我孙子半夜发高烧,想送医院却家里没钱,我实在没辙了。正好六叔回了老家,我硬着头皮敲开他家的门,张口要借三百元。六叔二话没说就把钱递给了我。孙子住进医院后,高烧很快退了,医生说再晚来两个多小时,后果不堪设想啊!”
六叔虽然在外工作,却总惦记着老家,为村里人办的好事,真是数都数不清。“算啦,算啦,咱烤着火慢慢说。”我转头一看,说话的是四婆。只听她又说道:“六叔这人实实在在是个好人,为咱们做的好事,说起来用背篓都装不完。”
不知是谁又拾来两个干树根,架在火堆上,火苗一下子蹿高了许多。白晃晃的路灯下,火焰烧得通红,红白相间的火光映在人们的脸上、身上,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连周围的积雪都开始慢慢融化。哀乐声、唢呐声从音箱里传出来,田野里的麦苗,也在夜色中悄悄汲取着这难得的雪水。一时间,人们竟分不清此刻是喜是哀。
村里不止一个人说,好人有好报,就连老天爷也会怜悯好人。
第二天,天渐渐放晴了。冬月的太阳缓缓升起,仿佛是特意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田野里,积雪和寒霜覆盖着麦苗;门前昨晚没燃尽的火堆旁,不知谁又添了几根大柴禾,跳跃的火苗驱赶着清晨的寒风。
六叔安详地走了,走过了八十二个春秋,走过了坎坎坷坷的一生。这位入党六十多年的老党员,这位为党、为村民无私奉献的好人,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
六叔,安息吧!人们永远不会忘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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