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风来念起(散文)
一夜北风,让夜的宁静变得生动而具体,带着无数想像和欲望的北风,似乎想把天地重新整理。有风的夜晚,似乎一切都有了生命,寂静而又踏实,连梦境都格外温暖。
晨起,掀开窗帘,阳光铺满小院,虽有点清冷,但不失辉煌。看来昨夜的风带走了徘徊许久的阴云,又是一个明媚而安静的日子。我妈说,今天要给麦田喷洒农药,要不明年麦田会被野草挤满。如果庄稼有需要,赶上这样的好天气我妈自然不会放过。
我们家的麦田现在不过三四亩而已,只要四五桶水就可以搞定,所以不需要有声势的运输。我说我来挑水吧,我妈觉着费力,让我把水装进桶里,再放在架子车厢,推到地头就行。不过,我用水担挑起两桶水,压得肩膀生疼,好像挑起的是两座山,走路歪歪斜斜,到底没有了当年的底气。
突然那些挑水吃的日子全都乱哄哄的一拥而上,晃得我眼花缭乱。最先跳出记忆的是我家的那口水井。那口住在我家老窑洞旁边的井,因为是纯粹的人工打凿,多少有些浅薄,短短几年时间就被我们全家榨干,水井在匆匆中便只剩下回忆。后来村子里有了自来水池,一个用水泥夯起来的庞大圆柱体,笨拙而又神奇,孤独而又拥挤。十里八乡因为它的存在自发产生了凝聚力。每到规定的放水时间,桶们就会自觉排成长龙,挨挨挤挤成一道风景。桶的主人们担心品相一致的水桶互换,便会用毛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像是炫耀资产,又像是宣告主权。放水的人一手拉着水管,一手攥着硬币,忙成了大家的焦点。同村的人,见过或没见过的,都聚成了熟人,有了村部开会般的热闹。虽然一担水只需一分钱,但负责放水的人拿在手里沉淀成了一座金山。为了减少我妈劳动的数量,我总会选择在周日完成六七担的挑水任务,那时以为挑来的是一家人一周的幸福和希望。以致于后来长成了“武大郎”的模样,总觉得这都是水担的杰作。慢慢地,有了那个废弃可以装水的油桶后,便可以用架子车一次性驮回六七担,挑水随后就又成了过去式。
北风把我拉回到现实,我望着祖祖辈辈生活过的村庄,熟悉中带着强烈的陌生。天空依旧那么明亮,澄蓝的天空偶尔飘过几缕丝状的白云,像极了亿万年之前。初冬的太阳褪尽了激情,带着淡定与从容。风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寒和多年以前的味道。这似曾相识的天地万物和我梦中竟然一模一样。然而很久很久以前生活在这个村庄里的人有谁还能说得清?许多年以前生活在这个村庄里的人有谁还能想起念起?而今生活在这个村庄里的我们很久能久以后或许还不如一缕风。
风吹着遍地的玉米秸杆,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不知是对无用的玉米秸杆的嘲笑,还是在荒野里努力夸张着自己的威力。这些玉米秸杆横七竖八,杂乱无序,估计等到冻干以后便会在火中偷偷化为灰烬。多年以前,这些废弃的玉米杆连烧柴都觉着奢侈,收割完玉米后,它们早早会被整理回家,堆放成有条不紊的财富,可以成为牛羊或鸡猪过冬的饲料,甚至丟掉半点枝杆还要捡拾。有些牲畜较少的人家,把玉米杆当成柴禾烧都会成为大家谈论的目标。后来农村里没了鸡猪,没有了牛羊,这些玉米杆偶尔还会卖给牛场,换点小钱。而今,玉米价格的攀升,玉米种植规模的扩大,和牛场数量的屈指可数形成反差。以致于造成玉米杆的大量过剩,而且现在农村人看不上烧火,所以它就成了真正的废物。原来大家都想着一把火烧了,但政府一怕引起火灾,而怕污染环境,所以对于大面积玉米杆的焚烧进行过严格的制止。满地的玉米杆用也用不上,死也死不干净,何去何从还真有些尴尬。过去和现在都发生在相同的土地上,然而相同的事情却在上演着不同的结局。
又一阵风吹过,把我的目光吹向了脚下的麦田。这块已种植四十多年的土地,早已长成了我妈身体的一部分,我曾经想把这些田地送些给别人,可我怕我妈疼痛的声音会让我难过,所以就这样一年年一茬茬的种着。好在遍地的荒草,只需要一两个小时农药的喷洒,明年等着丰收就是了,不像那些年有着那么多的辛苦。
在没有农药除掉麦田杂草的日子里,都得靠实实在在的手工操作。每年春天,天气稍为转暖,各家各户便会声势浩大地开启锄草模式。大人小孩,遍地都是,麦田除过长麦子之外,还像一下子长出了许多人头,也长出了满地的笑声。十几亩的麦地,想要锄干净杂草,至少得一两个月。从麦苗开始泛绿,直到麦苗拨节,似乎早晚都在麦田里忙乎。我奶是小脚,走路不方便,但会在膝盖上缠上几层破布跪着前行。我妈还行,蹲不住就会带个小凳子,坐着前行。我们兄妹,只会挑大个子的草来拔,拔一会儿把杂草聚拢,然后一笼一笼抬回家,可以喂鸡喂猪,也可以晒干放在冬季里作为牛羊的美味。说实话,地里那么多年的杂草能够被锄净,我奶应是功不可没,我妈要干的事情实在太多,只会偶尔来打下手。一看到那么大的麦田,不知我奶当年是怎样跪着丈量完的,我想她可能有着超人附身或者因为双腿是假的。
风还是从前的风,村庄还是曾经的村庄,田地依旧是脚下的田地。可物是人非,一切像在梦中。吃水我不必去挑,牛羊已与我无缘,锄草这个事情也不复存在。我奶与我阴阳两隔已近二十年,而今就在她曾经跪过的地下彻底地安息。
眼前所有的一切,让我无限眷恋而又非常陌生,我见证过这块土地上曾经是多么的热闹,而我又眼睁睁地看着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奋斗者一个个最后竟都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为之奋斗一生的土地。我想呐喊,但我懦弱,我想抓住他们,但我无能为力。最后我把这一切的纠结和迷茫,都给了风,只是为了我能够代替他们,在村头田间还能够多坚守一段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