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娃，多么美丽的名字，象征着美好、纯洁。人如其名，她就像草原上翻飞的百灵鸟，既有婉转悦耳的声音，还有苗条灵巧的身姿，更有聪慧善良的灵魂。
　　
　　 一
　　 好巧，那些年的清晨，我晨练归来，一身轻松地拐过街角，总能望见高娃清瘦的身影。她正在小区门口卖牛奶，忙得抬不起头来。左手拿着一个套着塑料袋的漏斗，右手用提斗往里面注入牛奶，还要腾出手去收钱，嘴也不闲着，清亮的吆喝声时不时响起——“鄂温克鲜牛奶嘞！”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真诚的微笑，而不是那种为了生意勉强挤出来的微笑。无论多忙多累，她都始终面带微笑，这笑容仿佛刻在她脸上，是与生俱来的本色。所以，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心情愉快，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我快步向她走去。
　　 高娃身旁停着一辆蓝色的三轮摩托车，罩着帆布遮光篷，车上装了四五个奶桶。她三十岁左右的年龄，脸上带着阳光晒出的高原红，点缀着几颗雀斑，细长的眼睛在阳光里眯缝着。身穿一件紫红色的半裙式蒙古袍，脚蹬一双旧皮靴，打扮得干净利索，不像有些售奶户那般邋遢随意。身前的塑料箱里，摆放着洁白的奶干、奶豆腐、稀米丹，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吃食。
　　 她看到我，立刻打招呼：“梅姐，锻炼回来了？我给你留好了。”她从车沿上摘下提前装好的二斤牛奶。一边继续手头的活，一边和我聊天，“孩子最近考试了？又考第一名吧？”高娃对我们这些回头客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每次见面，总是关切地询问家里的新鲜事，真诚的态度令人心里热乎乎的。
　　 她的大孩子刚刚上小学，孩子的学习是她最挂心的事儿。我的孩子在这个小区的同龄孩子里，学习还不错，所以她特别爱和我聊孩子的教育问题，包括对孩子的鼓励方法、与老师的沟通方式等等，我也把自己的经验悉数讲给她，我们越来越熟络。如果赶上顾客不多，她陪我一起走入小区，快步奔向几位行动不便的老人家里，亲自送货上门，看着她敏捷的身影，我心里暗暗赞叹。
　　 高娃通常清晨七点左右来卖牛奶，到下午一两点钟才能卖完，有时赶上顾客少，要更晚一些。天暖和时，她就吃点凉饭，喝点保温瓶的热水；天寒地冻时，她就在跟前的小饭馆热一下饭菜，吃一口。我劝她，不要带饭了，在小饭馆吃口热乎的。她却说：“梅姐，你不知道，我爱人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两个孩子都需要花钱哪，我能省就省点，年轻呢，扛得住。”望着这个肩扛重担的女子，我被她的勤劳坚韧打动了，再看看自己，生活无忧，遇到点困难就心生抱怨，不由得脸上发烫。
　　 我们小区的门口，原有好几个卖牛奶的，但我对他们的奶品都不甚满意，我通常两天打一次牛奶。自从高娃来了，我就改了习惯，每天打上她的二斤牛奶。当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牛奶，立马眼前一亮，凭多年的经验，我一眼就看出这奶不一般。别人出售的牛奶色泽寡淡，质地时好时坏，显然没有可靠的货源，而高娃的奶桶里的奶汁上面浮着一层黏稠的油脂，色泽黄亮晶莹，还散发着一股久违的醇香。我突然有了一种立刻入口的冲动，遥远的记忆冒出来了:小时候在草原上疯玩半天，满头大汗回家，妈妈就会递过一碗用井水拔的酸奶子，一仰脖子灌进去，仿佛全身的血液被凝结，瞬间又汨汨地融化开，满身都是油脂的芬芳，像是一片被春雨滋润的草原，那种畅快劲儿，真是没法言说。
　　 我禁不住夸奖一句“真是好奶呀！”高娃吃惊地抬头看看我，“姐姐的眼神真准呀！”“我这牛奶大多是自家奶牛产的，有时不够卖，我就去亲戚家收一点，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抗奶、杂奶还有不可靠的奶，我绝对不收，也不掺假，做买卖得讲良心，生意才能长久呀。”我赞许地点点头，后来日子久了，我看得明明白白，她确实说到做到。
　　
　　 二
　　 周末的清晨，乘着闲暇时间，我用高娃的牛奶，不慌不忙地烹一锅奶茶，我用木勺缓缓搅动着奶锅，锅中奶汁不断鼓出砖粉色油亮汽泡，仿佛包裹着高娃的实在心意。我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我和牛奶之间的过往一桢桢在脑海里回放。
　　 我和牛奶有着天然的缘分，我是喝羊奶牛奶长大的，在后来的工作中，我又和乳品行业打交道，说我是一个土专家，也不为过。我在草原上生活多年，爸妈工作繁忙，经常派我去牧户家买牛奶，每天我拎着小水壶到牧户家院子里按时排队，那时都是蒙古奶牛，产奶量低，看着蒙古族大妈挤牛奶，心里有一丝焦虑，生怕排到我时奶就卖完了。
　　 我特别爱看大妈挤牛奶。大妈先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和按摩奶牛的乳头，奶牛一动不动，大眼睛眯眯着，一副享受的模样。随后大妈在乳头上涂抹一层油脂，开始挤奶，随着她灵巧手指的上下翻飞，纯白的乳液飞溅到奶桶里，奶桶里的乳汁越来越多，上面浮着一层泡沫，散发出青草混杂的清香。
　　 奶桶装满后，大妈开始分牛奶，一家一水瓢，我暗藏小心眼，尽量不要第一瓢，因为泡沫多，不足量。大妈给我第一瓢，我就躲闪，大妈早就看穿我的小心思，用手指戳戳我的小脑瓜，用蒙语嗔了句“希泰格伦（鬼机灵）”，又给我补上半瓢，我这才满意而归。雪白的牛奶不掺一丝杂质，芳香四溢，熬出的奶茶香得简直令人上瘾。
　　 刚下过犊的蒙古牛产出的奶，蛋白质和脂肪含量极高，浓郁醇香，格外珍贵。这样稀罕的牛奶在草原上也很难得，通常是家里有孕妇或病人，才能去下牛犊的牧户恳求着匀一点。母牛产犊后，乳房胀大，但是奶水却不一定充盈，如果小牛犊不断吸吮，母牛便会分泌一种多巴胺，心情愉悦了，乳腺才能畅通，奶水自然就越来越多。小牛犊吃不了，牧民就挤出来留用，或是送给有需要的人家。
　　 母牛奶水正常了，小牛犊也渐渐学会吃草，就不必吃牛奶了。但是牧民挤奶的时候，要先把小牛犊抱到母亲乳房下，让它吸吮几口“撞开乳腺”，这样奶水就很容易挤出来。每次看到小牛犊在母牛身边吃奶的模样，我都看入神：小牛犊憨态可掬，牛妈妈眼里盈满爱意，阳光撒在它们身上，绒毛泛着柔润的光，这是生灵最本真的依恋，母子间的温情，织进了风拂草浪的低语里。“当啷”一声，奶壶掉到地上，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如今，为了满足乳制品行业的需要，各地纷纷建起了奶牛养殖基地，引进了电动挤奶机，机械化作业，避免了人为污染，既卫生又高效，可是母牛哺乳的愉悦心情消失了，冰冷的机器裹着乳头，心情郁闷，却无力反抗，坏情绪导致分泌不良激素，乳汁也不再香甜。由于蒙古牛产奶量低，上世纪八十年代，呼伦贝尔开始大量引进国外优良品种的冻精，培育出贝加尔牛、荷斯坦和西门塔尔血统的黑白花牛，产奶量大，蛋白质含量高，但脂肪含量比蒙古牛差了不少。
　　 我参加工作后，有段时间做乳品产业核准工作。一到审核期，我就奔波在草原上，穿行在现代化的乳制品车间。车间的设备大多从荷兰、丹麦引进，不锈钢的循环架构锃明发亮。进入工厂的原奶批批检测，高耸的喷粉塔上，原奶经过高温烘干变成奶粉，似乳白色的雪雾奔涌而下，现代化科技力量着实令人震撼。
　　 但在品评奶粉时，我感觉总是缺少点什么，是原奶的品质改变了？是原奶失去了草香味？还是我们的口味改变了？我一时说不清楚。
　　 蛋白质和脂肪是衡量牛奶品质的主要指标，呼伦贝尔草原拥有上亿亩的天然优良草场，一些牧民还在延续传统的散养方式，牛奶的蛋白质和脂肪含量高，营养丰富，味道鲜美，所以半个世纪以来，这里的牛奶品质一直优于其他地区。
　　 “妈妈，奶茶还没熬好？我都饿了。”女儿带着点小抱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在寒冷的日子里，这一大锅喷香的奶茶，我们全家要享用一整天，充足的营养会让我们元气满满，即便外面风吹雨打，都能从容应对。
　　
　　 三
　　 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和高娃又相逢在练车场，做了学友，在学车的过程中，我看到了高娃的更多过人之处，她的形象在我心中愈发丰满，对她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得知分到同一个汽车训练班，我俩都挺高兴。可我天生手脚笨拙，上天赐予我细长白皙的手指，我却做不出精美的“女红”。学习踩缝纫机，我把针头踩断；学习绣花，我把花绣脱套；学习编织毛衣，我把毛片织得高低起伏，妈妈露出失望的表情。尽管学车是我多年的愿望，始终不敢尝试。这次单位要从老区搬到新区，需要开车上下班，我才打起精神去学车。
　　 高娃看出我的为难情绪，她爽快地说：“我会开拖拉机，我相信学汽车也没问题，我帮你，梅姐身为机关干部，却对我这个平头百姓这么热情，帮这点忙不算啥。”听了这话，我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驾驶班每天训练半天，二十个人轮流练车，实际上每人摸车只有十几分钟，那时的训练车是手动挡的皮卡，大家排队开始练习。没想到第一个操作就给我来个下马威，终于轮到我“打火启车”，我摸着皮卡的方向盘内心紧张又兴奋，恨不得一下子就开动。教练给我讲了一遍操作程序，我按照教练的要求开始操作，车子一声轰鸣，随后像个泄气的皮球熄火了。教练毫不客气地说：“下车，下一个。”我不知所措地下车，懵懵懂懂地走到队伍最后，一种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高娃每天卖完牛奶才过来，她只有一个小时的训练时间。不愧是开过拖拉机的人，很快熟悉了操作流程，一个跃步，跳到车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车开了出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我看得目瞪口呆。她来到队尾，看到我沮丧的表情，脸上露出我熟悉的笑容，“梅姐，你过来。”她拉着我走到训练车旁边，一边看学员操作，一边给我讲解要领，包括坐姿和脚的落点。她说：“咱俩体形差不多，我只是肌肉结实，但开车不费力气，手脚的配合更重要。”
　　 这回我静下心来，认真揣摩教练教授的每个步骤，仔细领悟高娃讲解手脚配合的要领。第二次上车，我深吸一口气，按要领做，我成功了，汽车在我的笨拙操作下终于向前移动了。我下车后，发现自己双手满是汗水，手指发白，脸颊发热，整个人的毛孔都散发着兴奋。
　　 “耶！梅姐你真棒！”高娃跑向我，给我来个大大的拥抱。我感到了她全身的力气，那是搬运几个奶桶的力气，那是每天在风中站立几个小时的力气，那是每天驾驶摩托往返几十里地的力气，她把这种劲头和勇气传递给了我，给我增添了信心。虽然，后期的练车中，我又遇到了不少难题，但是高娃总是耐心指导，令我受益匪浅，经过几番努力，我和高娃居然同一天考取了驾照。
　　 高娃学车时间短，却悟性高、上手快，充分展现出她性格中干练、聪慧的一面，练车时的认真模样、遇到问题时的从容淡定，多年留在我的记忆中，让我看到了一个普通劳动者闪闪发光的特质。
　　 拿到了驾照，高娃就“鸟枪换炮了”，三轮摩托换成一辆二手小汽车，这样她就有了遮风挡雨的小空间。一次买牛奶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我赶忙问她，关节疼不疼，她说早就开始疼了，现在在吃药，老公心疼她，才凑钱买了这个汽车。我劝她，少卖两桶吧，一年四季在外面站着，容易累出病。她无奈地摇摇头，“大孩子参加补习班，小的也上学了，需要钱的地方越来越多，老公的老病也不去根，亏了婆婆能帮忙。”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伞的人更要奋力奔跑。
　　 每到寒冬腊月，牛奶能在外面冻实，我就多打两斤牛奶，给父母家带一份，我知道，我这微薄的力量帮不上大忙。但是高娃却心领神会，每次都多加二两。我发现后，坚决不收，还吓唬她说，她再加量我就不买了，她点点头，眼睛里泛着泪花。我们虽然在不同岗位上为人生奔波，心却紧紧相连。
　　
　　 四
　　 单位在新区建成了职工住宅区，我要搬家了。高娃得知消息那一刻，泪水涌入眼眶，紧紧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梅姐，你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还要向你请教孩子的学习呢。”我不停点头来掩饰心中的不舍，拿起牛奶转身就走，一进小区，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缘分就像草原上突然掠过的风，你不知道它何时降临，会与谁相逢，又会何时离散。我们终究都是彼此的过客，唯有以从容之心，接住遇见的馈赠。
　　 时光飞逝，一晃十年过去。这期间，我爱人远赴外地工作，女儿去了异地求学，我也到基层扶贫，常年奔波在外，忙忙碌碌，没有闲暇时间去买本地商贩的牛奶，无奈在超市提上一箱袋奶回家。牛奶经高温杀菌，抽去脂肪，装进纸盒，装进锡纸袋，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成了生物蛋白和化学名词的代言体，味道早已令我陌生，我更加怀念高娃的牛奶，怀念那股纯粹的醇香。
　　 弟妹来看我，她仍然住在老区，与我以前的小区毗邻。我连忙打听高娃的近况，弟妹愣了一下：“你没再见到她？她的风湿病越来越重，已经好几年不出来卖牛奶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简直不敢相信，那个身材健美、聪慧干练的人，竟被疾病缠身。一丝愧疚和隐痛涌上心头，后悔当初没问问她的家庭地址，只知道她是鄂温克人，是蒙古族，我们终究还是擦肩而过了。
　　 傍晚，我在伊敏河畔散步，锦缎般的晚霞染红了天边，百灵鸟清亮婉转的叫声萦绕耳畔。我又想起高娃，想起她的牛奶香味，她的清脆嗓音，她的热情微笑，还有我们在学车时的趣事，奶香或许早已散去，友情与回忆却永存心底。我想请百灵鸟把我的思念、问候和祝福，都带给远方的高娃。我相信，天边的晚霞也映着高娃那红彤彤的脸，红色象征着燃烧的生命，她的病一定会医好，她一定会变回那只快乐自由的“百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