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从养花到爱上播种(散文)
一
从喜欢养花欣赏花,到喜欢把种子撒在花盆,我不知,是否怠慢了那些花草。我是在寻找不同的生命之趣。
种子,甚至一段植物的枝条,我也称作种子。种子,埋或插在我的阳台花盆里,不必考虑是否是宜于植树的植树节,或者考虑应候应季,随时都可以“播种”,我称这是“乱点鸳鸯谱”,让种子和泥土,在一起,不分离。理由是:阳台是改变季节的地方。
我不关心是否开花,倒是对茁壮成长的绿植有着掏心掏肺的好感和喜欢。这几年,喜欢种子从泥土破土而出的生命之态,这种柔弱而带着韧性的生命力,可能适合启迪我,干预着我进入中老年的状态吧。
可能是,从小受到和小伙伴玩游戏的影响,我总是喜欢将水果的核,收纳在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小时候玩耍,也要有赌注,杏核、桃核、眉豆粒、豆角粒,甚至山草蓑粒,都可以积累起来,输了也心有不舍,希望下次要赢后来。种子放在抽屉,就是一个特别的收藏,种子应该属于泥土,哪怕是寸土,都比干净宽敞的抽屉更可爱更有意义,是种子更喜欢的地方。这是开始在江山文学创作时,突然有的感悟,道理浅显,我却需要一种启发才可得。肚子里有多好的文字,没有江山这片沃土,就像放在词典里,也不属于我们的。
也算是年老也跟上了网购的时代,刷视频,看抖音,总有推介一些看着眼生的水果,于是,就买上一点,尝尝鲜,品品味。荔枝、芒果、橘子、樱桃、杨梅、山竹、莲雾、芭乐、橄榄、释迦果、百香果(曾经以为是不同果品的鸡蛋果)……起初,还在网上查,是被丰富的维生素以及入药的介绍吸引的,权当补充维生素ABCDE了。甚至有一种感觉,我比杨贵妃幸运,吃个荔枝还“妃子笑”。这些水果的种子和核,都被我积存起来,有时如数家珍,主要是看我吃到多少品种的水果,感怀果甜的生活之好。属于小趣。
二
可能是人老了,心反而是开始想弄一点童趣吧,感觉那个阳台应该成为我和种子的游乐场,起初是频繁买花,满满当当的,很有花气的气场,心境也变得灿烂起来,从容地看,闲散地赏,不必带着花语,想什么就是什么,尤其是即将绽花,天天近观,希望它不负我望。我觉得,只有看花开,才不会有得花之欲,连一阵风来都怕惊扰甚至摧残了它,何况采摘呢。太美好的东西,往往是无法据为己有的,是用来欣赏的。
其实,我是无法扼杀那些花草,曾经给我带来的润眼慰心的作用,葱茏的富贵竹,蓬勃的绿萝,浪漫的含羞草,飞红的杜鹃花,纯洁盈香的茉莉花,给我期待的幽兰,像垂珠的多肉,装饰空间的文竹,四季皆放花的长寿花……我给它们一个花盆,窗户漏点阳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浇点水,它们就不再矜持,争相表现自己,让我在孤独的时间里,静得一枝枝的好。有时候站在花前绿旁,点燃一支烟,发发呆,不怕烟伤害它,弹烟灰入盆作肥,绿植净烟,优化空气。端一杯温茶,喝剩的残茶,泼于花盆。我觉得是在以我特有的方式跟它们对话。看网上有个作者叫“莫景春”的说他常常找一朵花倾诉。我没这个习惯和爱好。但我喜欢共处的时光,彼此都无言无语的,也不错。
因为有了那些水果的核和种子,我突然转变了兴趣,看花开花落,可能更多的是惆怅,有时候会被那些文学带入其间,难以拔出自己的情绪。看种子孕根须,顶起一层土,感受的是伟大的生长之力。自认为,这样是对自身生命的关照,希望发生同频共振。
记得,作家木心说,裘马轻狂的绝望,总比筚路蓝缕的绝望好。可能没有深刻的经历,感受不到,但我怕平淡的日子里的绝望,于是爱看种子初孕芽孢叶子的样子,只要是一粒种子,都不给人绝望。我没有多少播种经验,但每一粒种子都不负我,全都发芽。这让我,走进了真理——撒下一粒种子,就会泛绿;只要想干一件事,有个合适的土壤,就不会失望。
三
先是从柿子开始的。前几年我剪枝育苗,也成功了。但楼下的柿树是带籽,我便以钳子夹爆它一端的壳儿,帮助它孕芽,这不算揠苗助长,是给它一点力。育苗的功劳归于园丁,往往局限于浇水剪枝,其实,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园丁帮助他夹碎那层壳儿,他就不是一粒干瘪的种子。学生是一粒带壳的种子,而非一块石头,夹碎就是“唤醒”,是“雕难刻硬”,学习的力量,首先在于启蒙,启蒙并非是在入学那个阶段。需要漫长的工夫来期待,大约一个月之后吧,居然有弯月般的浅黄的叶子出现,当第一对真叶还捧着泥土,泥土就像露珠,恋恋不舍的样子。我居然好像闻到了柿子的味道,这种超时空的兴奋,是持久的时间给与的。我在告诫自己,千万有点耐心,莫拿快快孕芽要求它。有些东西,打开自己的世界,是很缓慢的。
我觉得鸡蛋果也应该是扦插的,我以果树栽培的知识这样断定,但柿子让我借籽生芽了,鸡蛋果也不会枉费我一片心吧。种核呈椭圆扁平的形状,这次我想到父亲曾经孕芽西葫芦的方法,取一块纱布,温水湿润,置于纸杯,做营养杯,施了一些花肥。几日后,居然生出瘦长的芽儿,然后移栽,覆土其上,盖上薄膜。
已经长成了十五厘米高的“鸡蛋树”了。真的难以辨别。我把养植的一棵发财树搬来对比,几乎无异。只是叶片边缘稍带锯齿状,不明显。我不希望发什么财,只期待它能像它的名字那样,释放“百香”。有时候搞这种配对,也特别有意思,一个预言发财,一个预言盈香,即使不能成真,这份美好,足以慰藉着我们。这些树,根本不能像名字那样成真,但积极的心理暗示,一定是让人喜欢的。就像当年教学,教育学上就分出优等生和差生,这种分类,可能是便于叙述说明教学要因材施教,教学方法要因人而异,但拿到现实中,我们就开始贴标签了。
四
其实,我是受到我的忘年交朋友老海的启发,才胡乱播种的。于是,我将那些喜欢遇到泥水就萌芽的豆角籽、芸豆籽、眉豆籽、辣椒种……都随手插入花盆,花盆变成了自留地,分置在阳台的四角,给它们一点空间,就是冬天,我也可观绿色盎然的繁荣之景。我不希望这些种子都能开花结实,每一种绿色,都有特点,不要嫌嫩黄,莫厌弃徒长,生命的绿色,足够我们去联想。有时候乡愁,并非是村子的那块地,那山坡,那条路承载的,绿色唤起我曾经务农的事情,让我觉得播种绿色,才是乡愁不老。绿色,是最世俗的东西,它们栖息在时光中,就像完成了流水程序一样,转眼就枯竭,这样的结果,催人争绿,不必感叹惋惜。
我想起和我共事五六年的老校长,他也喜欢养花,但他养花是很出名的,除了他把我办公室的一个仙人掌球搬到他办公室,再就是养四季皆绿的红薯藤。窗台内外,成了他的田野,一派葱茏,有的还爬上了墙。有时候开会在他的办公室,他就借题发挥——我们能把红薯养得碧绿葱茏,就是我们的教育情怀,红薯很普通,请客上不了饭桌,但它可以繁殖绿色,长好了,盆子里就有一个大大的红薯。当然,我们心领神会。跟一个有趣的人共事,即使是说教,都有情调,绝不强加。我怀念那段时间的红薯绿。
这个事让我生出一个想法——我想努力把自己变成有趣的人,有趣,往往是在别人看来的,是相处时表现的。我觉得,首先要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有趣的人,不是一张漂亮的画,哪怕就是像一只蚂蚁,也在爬行的过程中产生兴趣。如果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无趣,就是抑郁的开始。一定想办法使自己有趣起来,哪怕像我这样,无聊地去播种……
这两年,我把买花变成了播花种,自育绿植,虽未见一朵花开,但心中藏了不少花的样子。
认识一位在一处闲置楼房的院子里卖花的老年夫妇。那次我去,要买点花种,什么花种皆可。她从几个塑料袋摸出一点,塞进我手中,不花钱。不好意思白得,我便多观察了她,一身大红的衣装,有点儿俗。她说,大红大俗才是卖花人的样子,不然就不惹眼。她说,你播种成苗了,家里地方装不下,就送给她。也好,能够送人一株绿,多么诗意!
播种一粒籽,遂成一片绿,我享受这抹绿就足够了。
还是学习木心的养花经:“我的精神传不到别人身上,却投入了这些绿的叶、紫的茎。”我琢磨,这是什么精神?不能开成一朵花,但能释放一抹绿,不必觉得见不了世面,因为我种下一粒籽,于是就有了前世今生的姻缘,凡是播种,都是良种,总是在希望发芽破土,孕绿长高。懂得了,种下一种善,不求善果,也必得善果。佛意,并不复杂,也是人生应该存有的信念。
万物皆有“种因”,真正的种因,处于内心。养花的境界,在于淡泊心性,修炼美好。而播种,则是人生智慧的萌芽,懂得世上皆有所出……
我已经习惯并接受了“我是癌症病人”的定论,妻子的用词也不再避讳,她说:“种子是你治癌的第二味药。”我说:“我这可不是有病乱投医,把什么都当药片。”
2025年12月2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