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渴望一场雨(散文)
一
清明节前的天气逐渐变暖,冀中平原的麦田被耕垄分割成一块块绿色的格子,簇拥生长的小麦笔直傲立,叶片像高举着的手,又像迎风祈福的旗幡。
春天快走到了尽头,但这片土地至今没有得到春雨的滋润。小麦拔节期只有短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正是小麦生长发育的关键时期,也是小麦形成产量的重要阶段。植株生长速度加快、叶鞘伸长、赘穗分化、谷粒膨大等生理变化都需要大量的水分来支撑,否则将导致抗逆力低下、易被病虫侵害、减产严重。而现实情况是不仅苦遭春旱困扰,更不巧的是去冬雪量也偏少,导致地下水位降低、沟渠枯竭,外力灌溉很是艰难。
乡亲唯一的日常水源就是村头的老井,但也只有往年的一半水,村干部号召大家一定要节约用水,共渡难关。遭逢这样百年一遇的旱季,农民们心急如焚,人人如同热过上的蚂蚁,除了每天祈盼老天爷普降甘霖,给这里下一场透雨外,又显得无能为力。
这是八十年代初某一年春天的真实经历。当时我还是未入学堂的顽皮稚子,只记得父辈们整日愁眉苦脸,即使被村民公认爱说爱道的二伯也变得少言寡语,时常蹲在田间地头“吧唧吧唧”地嘬着旱烟。母辈们则在拉家常儿中吐露不满,但是每日凌晨又会将从井里打上的第一桶水置于院中,说是在“饮龙”,龙喝足后就会给人间降雨。至于小脚的祖母辈,则对着厨间供奉有灶王爷的神龛上香叩拜,并合十虔地诚祈祷。
那时候年少懵懂,还觉得大人们挺好玩。如今想起,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共同的心愿,那就是渴望一场雨的降临。
二
老天爷赌气一样,天天艳阳高照,对于人们的诅咒与祈祷皆不在意。如此持续到过了清明,人们给祖坟添了新土,也祈求了祖上的庇佑,结果还是滴雨未见。
眼看返青的麦苗开始低头耷脑,没有了该有的精气神。就在这时候,举行求雨的消息在街里坊间不胫而走。
据传求雨是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提出的建议。他们说在民国时期当地也遭遇过一次类似的旱灾,当时的老人们就是通过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求雨活动感动了老天爷,没过两天就下了一场透雨。那几位老人不断在村里宣扬,说是必有恶人得罪了老天爷,必须得通过求雨活动获得神明的原谅,否则将会颗粒无收,遭遇灾荒之年。
起初村干部劝说大家不要相信迷信,但他们答复:“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在古代皇帝老子都会跪天祈雨。”面对着越来越多的人赞同和眼前几近打蔫的麦苗,甚至是本族中老人的斥责,村干部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毕竟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神明还是有一定拥趸的,对于老百姓头脑里千百年遗传下的思想,上面也不能搞一刀切。
没了阻力,支持的人越来越多,几位老人更是放开了手脚。先是凭借他们幼时的经历,经过探讨补充制定了活动的过程细节,然后就号召乡亲们摊钱出力,最后通过看黄历确定三天后的午时,在村东的大坑里举行求雨仪式。
那个年代无助的人们,只能用这样原始的信仰点燃希望,他们用虔诚渴望一场雨的到来。
三
求雨当天,不只是本村人,周边村子里也有很多人前来参与或围观,方圆上百米的坑边挤满了人,可谓声势浩然。我们几个顽童从大人的腿间挤到了最前面,找了个观看的最佳位置坐下,只待仪式正式开始。
只见那几位老人肩披红绸,和一群扛着扫帚的人们整齐地站在坑底,随着一串响亮的铜锣声响起,乱哄哄的人群顿时雅雀无声。求雨活动正式开始,渴望一场雨的欲望也就更加强烈。
老人虔诚地燃香祷告,因为离坑底太远,人们听不到具体叨咕什么,总之看起来很虔诚的样子,之后磕了几个头,将肩上的红绸取下剪成了许多红条儿,绑在了扫帚的竹枝上。那群原本扛扫帚的人在老人的号令下,奋力挥动起双臂,将坑底的尘土扫起了很高,那些人在飞扬的尘埃若隐若现,还真有一股子神秘的氛围。周围的大人小声叽咕:“听俺娘说过,这就是‘扫坑’,把坑扫干净后,老天爷就会把雨下满。多亏老忠叔他们几个老人记得这些,否则咱都只能干耗着。等看吧,老天爷会睁眼的,这回庄稼有盼头喽!”他们语气轻松,似乎渴望的那场雨很快就能落到头顶。
良久,那些人在指挥下停止了“扫坑”。紧接着一串紧促的铜锣声响起,在还未散去的灰尘中,出现了一个圆形笸箩,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画着乌龟的图形。只见那笸箩绕着坑底缓慢地移动,走几步就停下来,再往前移动就露出来几个鸡蛋。旁边的大人又说:“这是‘王八下蛋’,俺娘说过,王八是主水的神物,它在坑中下蛋说明要下大雨了,‘王八下蛋,沟平河满’说的就是这。”那人说的很是兴奋,周围的人也频频点头。而我们几个小孩子低头偷笑,因为早就知道那个圆笸箩下是海娃在爬动,他前天和我们在一起玩耍时炫耀过了,说安排他今天来当“王八”,老忠爷说他生辰八字好,名字也好,答应他扮完王八后给八个红皮煮鸡蛋。
再之后又举行了“龙王现身”“欢呼祈雨”等几项节目,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只隐约记得有那么个过程,至于细节已经淡忘。求雨活动风风光光搞完了,最后有没有下雨我忘了,只记得当时求雨的热闹场面和人们心满意足的样子。
人们把虔诚变成了隆重,又把隆重化作了渴望。
四
那次是我经历过的唯一一次“求雨”活动,虽然这以后村里也遭遇过旱灾,但再没见人组织过类似活动了。因为随着科学技术的推广,当人们渴望一场雨时,“雨”就会来。
记得我八九岁的样子,村里开始打第一口机井,那时人们还都喊作“洋井”。虽名为洋井,却几乎都是本地人辛辛苦苦做出的工程。隐约记得当时立有一个很高的铁架子,不让外人靠近,远远望去像是一个钢铁巨人。大马力的柴油机每日轰鸣不断,上面派来的三个技术员请大队长协助挑选了几个村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儿前去帮忙,村里给记工分,天天从日出忙到日落。从此路过的人,多会停下来看看新鲜物儿。
十几天过去,机井工程圆满竣工。纯净充沛的水流喷涌而出,就像从天而降的一场雨。乡亲们欢声雀跃,他们清楚再也不用为渴望一场老天爷的雨而焦虑了。
进入新世纪,求雨早已成了停留在人们意识里的笑料,村中地头的深水井已然星罗棋布,生活和灌溉用水很是便利。或许人们偶尔也会渴望一场雨,但再没了以前的焦虑和迫切,完全成为了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因为无论是人畜还是庄稼,再也不会因天不降雨而影响生存。
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而今可以说科技力量战胜了苍天。机井垄沟灌溉方式也已陈旧,现在好多地方普及了喷淋灌溉。在麦畦里横七竖八布满水管,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根直立的管,上面安有旋转喷头,可以将水喷出十几米远。喷淋灌溉的优点有很多,节省用水、节约人力、灌溉均匀、一劳永逸。喷淋头儿喷出的水线很细密,落在农作物上和下雨一般无二。
如今,只要人们渴望一场雨,就能轻轻松松就得到一场“雨”。
五
一些发达地区现在已具备了人工降雨的能力,通过科技手段让雨从天而降成为了现实,人们渴望一场雨就下一场雨的时代来临了。
根据自然界降水形成的原理,人为补充某些降水形成的必要条件,促进云滴迅速凝结或碰并增大成雨滴,形成人工雨降落到地面。一般利用飞机或高射炮向云中撒播干冰、碘化银等降雨剂的方法,使本来不能自然降水的云受激发而降水,以达到缓解干旱的目的。开始人们用有人机撒播降水剂方式,或利用高射炮和火箭将含有降水剂的炮弹打到空中的方式完成降雨,现在国家和地方已经逐步推广采用先进无人机的撒播方式,成本更为低廉,方式更为简便,效率也更为明显。
人工降雨是科技的产物,也凝结了人类大量的智慧元素与挑战大自然的决心,它所迸发出的生产力是无穷的,也是伟大的。相信以后我们还能发明出更为先进的方式方法,来弥补人们心中曾经对一场雨的渴望。
曾经渴望一场雨时,只能用原始的方法把希望寄托给神灵;如今渴望一场雨时,只需要借科技的力量就便能如愿。渴望一场雨不用再向上天祈求,科技力量就可以让梦想成真。短短几十年时间,科学技术进步神速,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但这些又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摆在眼前的事实,因此我们有骄傲的理由。
渴望一场雨未知一场雨,是落后之时的一种无奈;渴望一场雨就来一场雨,是感动之余的一种幸福。
2025.12.28廊坊;2025.12.30改于廊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