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分刚过，是秋天最佳的时节，这时候人们不会吝啬自己步子的，屋内的光阴已经满足不了大家的稀罕。天气也凉爽舒适，恰到火候，只要得空，肯定外出活动。如果都想去的一个地方，那肯定也不好玩的，要不人头攒动，要不熙熙攘攘，心神不宁。于是，每逢重大的节日，无论时间是否宽松，人们也不屑那些虚华，干脆就落单留在家里。
　　 城里的人也没有多少达官贵人，大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做不到凤毛麟角；花了大半辈子从牙缝抠出来的积蓄，购得高楼偏安一隅的陋室，再大的也只能蛰居一家三代，或者是寥寥几人。于是，乡下的父母没了进城享受悠闲的念头，还是留在村里，一地黄土，一方蓝空，几间不算破旧但很工整的土屋。村头的老槐树，悠闲的老牛车，泥泞的土井台，在炊烟袅袅中，落到了尘埃里，一股乡愁从心底油然升起，每个人的根就源于斯。经过了世俗的嘈杂和喧嚣，自然就留恋那最朴实的原生态，一种无私无畏，一种无忧无虑，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获，冬天储藏。
　　 有时候，生活在城里的人感觉很累，到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活拮据，工作不如意，交友又不慎，诸事不宜，每天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些无奈的诸事。好像人多的地方，事情就是不那么简单。总而言之，在外的心儿很忐忑，也很颠沛流离。
　　 不管是庸人自扰，还是世间繁杂，时间长了，人们自然会想到自己本来的地方，那自然就是故乡。故乡的青山绿水总能让你忘却那些残酷的现实和无聊的虚幻，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摘下世俗的面具，卸下所有防备，回归自然，就少了那些俗套和束缚，把心灵安放。心安之处是故乡，心安之处唯故乡。
　　 故乡就是家，想家的时候，家是灵魂栖息的地方，那里停留着父母斑白的双鬓和沧桑的皱纹。正如余光中所说：“世上本没有故乡，只是因为有了他乡；世上本没有思念，只是因为有了离别。”现在想开的或想到的人，不会等时间和空隙，而是想方设法回家。这种时间都是心甘情愿的，在外的游子都会携妻带子，驱车穷乡僻壤，推开木栏门，扑进母亲慈爱的眼神里，紧紧倚靠在父亲坚实的臂膀旁。这里，一切很干净，一切很安静。
　　 木心的《从前慢》，“从前的日色变得很慢，车，马，邮件都慢……”，多少人为之动容。于是田园巷陌、鸡犬相闻、把酒桑麻的农家院落，成了被工作挤压之下都市人心中的净土。守住这一方洁净的天空，便是保留心灵深处的那一片宁静，没有挣扎，没有躁动，没有狂乱的心跳，也没有无助绝望的眼神。
　　 当你停下来，也就是饭食着落的时候，在农村这是最简单的事情。暮鼓晨钟，一所褐墙黛瓦的农舍里，父亲挥汗一摞木柴，母亲把持一方灶台，木柴霍霍燃香，随之，就是夹杂起饭菜甜美的气息。人们屏息尽嗅，那锅灶饱含的味道，让你忘记了一切烦恼，在静静升华，在静静充盈……
　　
　　 二
　　 故乡的本质是什么？曾有观点认为，一切故乡最初皆为异乡。一代复一代，人们陆续离开原乡，去寻觅一个甘愿栖身的他处；久而久之，他乡演变成故乡，而故乡则退隐为遥远的念想。“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儿都是在流浪。”确实，只要人心不古，就算走遍天涯海角，纷扰挣扎还是一样会涌上心头。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人，本为大地之子，栖息于大地之上，无论天涯与海角，履痕所及之处，精神安放之所，就是故乡。
　　 不知不觉，田间地头劳作者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留下的人望穿秋水，离开的人归期无定。那么，谁将成为田野的耕作者，谁又能担起家园振兴之责？乡村旅游与民宿业态的兴起，似乎提供了一种解答。它们以“具备温度的居所、蕴含灵魂的生活、饱含情感的体验”，迅速风靡，进而演变为支撑乡村经济的一股关键力量。既然说现代的农村正在努力地改变着刀耕火种的一成不变，何尝不在城市里也寻找一处灵魂栖息的地方，此心安处是吾乡。
　　 朋友是有心的人，寻得一片幽静的所在，虽偏居城市一角，交通却四通八达，不算道路曲折。这里既可以离开城市到花香的乡野，也可以从村落的积淀中返璞归真，耳边一条繁华热闹的南北大通道，车辆急速擦肩而过，为“海盛”；眼睛又对着一条幽静典雅的公路东西缓慢迎面而来，曰“河庆”。在这片河（黄河）海（渤海）相拥的土地上，一静一动，一华一朴，涵盖了八方，融合了阴阳，是一个简朴而内涵的哲学。这样，一所独处的院落，一方灶台，一架铁锅，几堆劈柴，肯定是纵容了饭菜的香气，十里香，也是香十里，细品起来，何止十里？
　　 你想快速到达，就随那熙攘的车流，直来直去，到了位置稍微往路边一拐，就进了院子，一路倒也没什么感觉，反而在这里一下子兴奋起来。再如果不急，不紧不慢，绕个弯，走一下花草鸟鸣，览一下绿水茵茵，一路恬静，享受了人间安逸，即可提前进入了境界。
　　 这儿是幽静，大门两侧是高楼，中间一条长长的甬道，之后就是宽敞的庭院，四四方方。抬头看看天空，亮堂堂的，俯身瞅瞅地面，平整光滑，再听听周围，悄无杂音，只有不时的鸡鸭鹅鸣，是一番别有的洞天。院内有篱笆围成的两米见方的阁笼，鸡鸭鹅分别有自己的天地和足够的空间，不会拥挤，或悠闲地啄地上的米粒，或歪起脖子盯着走动的来客；再砌一方水池，放上一汪清水，鱼儿有大有小，有这有那，一样摇头摆尾，吐着水泡，吸清吐污，干净着肠胃；都殊不知，即将成了食客青睐的餐味。
　　 伙房的烟气大，是单独靠边的，里面的几个灶台并排成一列。和村里的构造是一样的，只是换成了瓷砖的台面，上面再安上现代化的抽烟设备，便少了烟熏火燎的滋味。但只要灶膛里劈柴燃烧起，滋味一点儿不逊色，十足的味感，足以平分秋色你的味蕾。一排灶台背后跟着一排案板，空间合适，厨师转身切菜，又转身炒菜，灵活机动，火候跟得上，菜品也入锅及时，这就是最佳味出的时机。脚下有渗水的水沟，地面干净明亮，整个厨房一尘不染。
　　 食客的两排房子排列规则，其中各自为间，简单，舒适，精致。其有雅间，也有大间。雅间里正中放一张敦实的同心圆木桌，周围是短背的木椅，中间圆心里再放一个小型的灶台，不过这里不再烧木柴，而是换成了燃气，用来热菜，或再加菜，保持菜品的火热奔放；旁边再置放一个方形的茶桌，悠然自得，看着就是一种享受。至于大间里，就热烈多了，摆几个方形的小地桌，周围几把小板凳，再或小木椅，几个人团坐，自然更突显了村里的感觉。
　　 一种农家小院的风格，处处张灯结彩，似乎每个角落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用心铺陈的用餐环境，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心底的火热。
　　 此地，还是新鲜的，但又是熟悉的……
　　
　　 三
　　 是啊，心安定的地方，便是故乡。曾几何时，午夜梦回，泪湿枕巾；曾几何时，数着回家的日子，想着倚门期望的父母……与家的距离，犹如在斜阳照射下的影子，越拉越长。只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夕阳西下几时回？家给了我们太多的庇佑和温暖，家于我们是个避风的港湾，安全、温暖。始终是我们内心深处最温柔的牵挂。漂泊在外的游子就像是寒来暑往的候鸟，永远飞不出家的视线，放不下对巢穴的依恋。
　　 只要碰到一个为之相似的地方，我就心生感动，久久不能自已。每每来到这儿，这个柴香小院，就会静下心来寻找儿时的足迹。是否有曾经走过的杂草丛生的小路，是否有曾经蹲过的破旧斑驳的墙角，是否有曾经停满蜻蜓的篱笆，可是周遭下来，总找不到当年模样。于是，感叹岁月的沧桑蹉跎，内心却又十分安静，因为这儿有一方灶台，和这处院落，不是有着诸多的相似，而是重新回归的乡愁。在这里，屏息凝眸，聆听千年古寺传出的钟声，山间潺潺的溪流声，风吹过树叶的飒飒声……
　　 农家的灶台都是放在堂屋，连着里屋的火炕，火行一路，到处一片温暖。这方寸之地，担负着全家老小一日三餐的重任。即便在最为困顿的年代，只要屋内立着一座柴火土灶，只要灶膛升起缕缕热气，黯淡的日子便即刻透出生机与希望。逢到饭点的时候，柴草点燃，烟香，菜香，饭香溢满了整个村子。灶台旁的时光，是一天中最温馨，最恬静，最幸福的时光。一口铁锅在柴火的烘托下，可煮，可蒸，可炖，可煎，可炒，包容千种食材，蕴含万般滋味。
　　 如今，这儿同样也是，每一道程序，每一种手法，都能找寻着故乡的影子。每天早上，主家从乡间田野里搜寻来各种精美的食材，一年左右的大鹅、两年以上的土鸡、野生的草鱼、散养的黑猪……这些都是每天在田地里转悠，食素为生，肉质鲜美且有嚼劲，最主要的是纯天然、绿色喂养，吃的那叫一个健康、放心。与此同时，这些包含特殊条件的食材制作出来的味道是最好的。其中的美味当属铁锅炖大鹅，铁锅将大鹅的香气完美地提取出来，与素菜的搭配简直就是点睛之笔，素菜中包含着大鹅的香气，鹅肉也不会肥腻……
　　 这儿的食客多以炖菜为主。之所以用的是劈柴，因为它的火焰硬实、强力，而不像燃气或软草那样虚渺，也不持续。倒油，冒烟，一次放入葱姜蒜及其它调料，爆香，麻利地放入宰好的鸡鸭鹅鱼肉。当然鸡鸭鹅的肉，血水一定要洗净，否则，会有腥味；而鱼的肉禁忌多洗，失去了鱼血儿，鲜美的味道会大打折扣。快速翻炒，直到鸡鸭鹅肉在沸油中噼啪作响，鱼肉不用，只要紧住皮就可。一次性倒入足够多的热水，加大火力，柴火噼啪作响，不一会“咕嘟咕嘟”的声音伴着炙人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这个劲头要一直不减，直到乳白色浓汁从肉中润出，方可减小火力。
　　 炖菜不能太烂，炖久了，鱼肉散了，其他的肉也离了骨儿，肉没肉味，汤没汤味。炖肉要恰到火候，出锅时要九成，表面的油花儿紧固汤汁的表面，里面的热量无法散出，还在糯烂着食材。等到了火候，随着锅盖掀开，顺势放进香菜末，热气裹挟着各种香气升腾，满了整个房间。剩下的浓汤再加上土豆、茄子、冬瓜，再或白菜等，油腻被菜品吸纳，汤汁也清淡起来……
　　
　　 四
　　 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此处花香，此岸迷人，纵使无法预知，也在冥冥之中，以最美的姿态铺展开去。一桌菜肴，几副普通的碗筷，一身朴素的服装，空气中飘着亲昵轻声笑语。这就是平静，安然，一粥一饭，一羹一汤，一桌一凳，一锅一菜。
　　 这里还有一个美味的环节，就显得很特别。取一些玉米面，加上适量的黄豆面或黑豆面，用水揉在一起，加丁点儿苏打粉，以便熟后柔嫩，放置旁边醒一会儿。等铁锅里汤汁翻滚，锅壁炙热无比，把玉米面弄成鸡蛋大小的面团，双手再拍成一个小饼儿，沿锅沿儿贴上一圈，盖上锅盖，继续烧火。等锅内各种食材火候到了，锅壁上的玉米饼子也熟透了，既有炙烤的焦香，又有滋润的肉香。等锅内的美味端上餐桌，黄澄澄的玉米贴饼子盛在盘子里，食客食欲大增。
　　 肉菜是荤的，自然少了清淡的搭配。为了改观一下食客的滋味，每个桌上都会奉送上几盘凉拌小菜。因为凉拌菜简单易做，拍一拍、拌一拌就可以上桌，几分钟就能搞定，而且非常好下酒。做凉拌菜的食材有很多，成菜也五花八门，凉拌洋葱、凉拌花生仁、凉拌豆腐皮，糖醋萝卜丝……虽然不起眼，很低调，却也高成低就，雅俗共赏，大众共享。凉拌小菜，没有过多的奢望，不铺张，也不浪费。
　　 此地的居民多以移民为主，来自五湖四海，自然各种美味交流。我在这儿发现一道很好吃的菜——鲁西滑丸子。我也不清楚它具体的做法，只是通过观察，知道抓起肉馅，轻轻一攥，在虎口处自然滑出一个肉丸，用汤匙挖出，放在滚烫的沸水中，旋即成形。锅中放水，放入适量的滑丸子、木耳、银耳，烧开后搅入鸡蛋汁，放入黄瓜丝，再稍微烧一会儿，让黄瓜丝去掉生味，放盐调味适当即可。拿一个大海碗，碗内稍微多放点白醋、胡椒，味精、香油、香菜适量。把锅中煮好的滑丸子盛入海碗中即可。一碗香气四溢酸酸辣辣滑丸子汤就这样出来了。这种味道是符合鲁西人的口味的。
　　 在这儿有很多的做法，也有很多吃法，诉诸文字，未免有些勉强了，毕竟滋味的复杂性和多变性，仅仅几个羸弱的文字是不够的。只能以小记为名。
　　 这是一种家乡的味道，也是一种深埋在心的情怀。一锅劈柴铁锅炖，一种最初烹煮美食的方式，却也是一种原汁原味的美味。这种美味方式，不华不俗，清新大方。最重要的是给人一种回家的感觉，一到这里，那份情感似乎一下子就被此情此景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