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我们上班的、上学的、遛弯的，走在干干净净的大街小巷，从未关注过街道是怎么变干净的，一直以为它们本来就是那样的。直到有一天，我因事早上五点左右起床出门。冬日的黎明，夜色依旧漆黑，街道两旁的路灯安静温柔地洒下橘色光晕。偶有车辆从远处驶来，明亮的车灯划破夜色，转瞬便疾驰而过，周遭重归黯淡。我一时不适应车灯的强光，微微眯着眼，驻足街边。突然耳边响起“滴答滴答”简单欢快的旋律，由远及近慢慢来到我跟前。原来是一辆垃圾车，垃圾车上下来一位师傅，车后边的一个架子慢慢放下来，把路边的垃圾桶放上去，上升到垃圾车厢的高度，慢慢翻转垃圾桶，把垃圾倒进垃圾车里。车上的音乐一直“滴答滴答”欢快地响着，我从来没听过这么简单这么欢快的旋律，仔细聆听了一会儿，也没想出到底是什么曲子。路边放着三个垃圾桶依次放到车上，倒完垃圾又放下来，垃圾车便欢欢喜喜地伴着“滴答滴答”的旋律，慢慢远去了。
　　 我本来焦灼的情绪被感染了，不由地踮起脚尖，随着垃圾车欢快的旋律，原地舞动起来，看着黑漆漆的天空慢慢变成幽蓝色，心中的快乐、温暖、感动在心底满满充盈——原来我们的小城，正是因为有这些起早贪黑的清洁工，才这般干净整洁，我们一直以来理所当然地认为，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从未注意到清洁工的存在。在寒风料峭的春日、烈日炎炎的盛夏、落叶萧瑟的深秋、冰天雪地的隆冬，他们都依旧早早地把城市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此后，我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放慢脚步，目光四下寻找垃圾车和清洁工的身影，侧耳搜寻那简单欢快的旋律，我们出门上班时，早就错过了垃圾车清运垃圾的时间，一直没听见垃圾车的声音。有时候会看见街边穿着橘色马甲的清洁工，挎着小簸箕、握着芨芨草扎成的扫帚，清扫着路边的碎屑与尘土，扫满一簸箕，便倒进停在路边的绿色脚踏保洁三轮车里。他们男女皆有，大多年过花甲。一年四季里，男的戴帽、女的包头，天冷时换厚款御寒，天热时戴薄款遮阳，也顺带遮挡飞扬的尘土。无论身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华闹市，还是在幽静狭长、人烟稀少的背街小巷，他们低着头、弯着腰，裂开许多小口子的粗糙双手紧紧地握着扫帚，专注、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路边的碎屑、落叶、尘土等垃圾。道路中央由大型扫地机负责清扫，他们则专盯扫地机顾及不到的边边角角。
　　 坝上的春天，凌晨多是风沙天。有时睡梦中被窗缝钻进来的土腥味呛醒，便知又是扬沙天气了，起床一看，果然，天地间黄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百米。上班出门时，总要全副武装：口鼻处捂好口罩，头上裹紧围巾。到了单位，嘴里、鼻沟里、鼻孔里、耳朵里全是沙尘，用手抹一抹脸上的细沙，划着皮肤隐隐作痛，嘴里的沙子在牙齿间“咯噌咯噌”地磨着，吐也吐不完。这样的天气，风“呼呼”地咆哮着、打着滚旋转着，被风扬起的除了沙尘，还有枯枝烂叶、四处刮来的纸屑和各色塑料袋，它们横冲直撞钻进绿化带，缠绕在树丛枝桠间；还有的挂在高高的杨树枝上，“呼啦啦”地像一面破败的旗帜随风飘舞……清洁工们穿着带反光条的橘色马甲，在黄茫茫的沙尘里与这些垃圾“较劲”，时而像老鹰抓小鸡般你追我赶，时而又如捉迷藏般你藏我躲，想把这些垃圾扫进簸箕格外不易，挂在树枝上的塑料袋，得伸手使劲往下扯才能取下，有时好不容易扫满一簸箕，正要往保洁车上倒，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垃圾瞬间漫天飞舞，落得他们一身一脸。
　　 冬日里，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着似的生疼，即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寒意也能穿透衣料，直抵心底。下雪后，走在路上，三步一滑，小心翼翼。在这冰天雪地的坝上冬天里，清洁工依然早出晚归，守护着这个小城的洁净。下雪了，铲雪机把大街上的雪铲除了，辅路和人行道上的雪只能靠人工清扫。清洁工们裹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身形显得笨重迟缓，在冰雪上慢慢挪动脚步，用平头铁锹把积雪堆成一个个小雪山。再铲进脚踏保洁三轮车，拉到统一清运点，交由垃圾车集中运走。最难清理的是路边的冰层，厚厚一层，中午被太阳晒得表层消融，夜里又冻得晶莹剔透、光滑坚硬，这时候需要用大铁镐刨除，人站在光滑的冰上既要用力稳住身体重心，又要奋力挥镐，一镐下去，冰碴伴着细碎的冰光四下飞溅，白花花的冰碴落满双肩，像星星、似碎钻，闪烁着圣洁的微光。耀眼的冰雪上，清洁工们不断弯下腰、直起来挥镐的侧影，成为寒冬里最有温度的风景。
　　 有一次，我下班路过药店去买点药，在药店的角落里，一个穿橘色马甲的清洁工正在吃饭（全县的药店免费为清洁工提供热水），他用水杯接满一杯热水，拿出食品袋里的馒头，一口热水就一口馒头，吃得津津有味，吞咽有声。我不由驻足打量，他水杯外边套着用来保温棉套子，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底色。他握着水杯的手，骨结粗大，粗糙的纹理张着小口子，诉说着主人的艰辛，指甲缝里厚厚黑色的污垢就像长在指甲里一样浑然天成，宣告着日积月累的不怕脏不怕累。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紫棠色的脸上皱纹像菊花一样慢慢展开。我对他也报以微笑，继续看他吃馒头，喝热水。
　　 或许我们所有人，每天看似忙忙碌碌，但心底却满满的焦虑，而街边角落里那些不起眼的“橘色马甲”们，正以不怕脏累的坚守，换来市民舒心的生活环境。“橘色马甲”们虽然衣着简陋，却是这座小城美丽环境的守护者，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小城美容师”。这座小城因为这些“橘色马甲”们的存在，充满了生机与温情，更是萦绕在人们心头最本真的人间烟火气。啊！灿烂的橘色身影，永远留在我的心中，治愈这一城焦虑，我特别想说一声：谢谢您，小城的美容师！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