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丑丑与俊俊(小说)
一
“喔喔喔——”
山圪粱粱公社后圪洼洼村,数村东头刘丑丑家那只大红公鸡叫得早,它那展翅跳上院墙,仰脖子“喔——喔喔——”的声音与动作,合唱队领唱似的潇洒。尤其是它第三遍开嗓,满村便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启明星也跟着眨巴眼睛。
鸡叫三遍,刘丑丑媳妇李俊俊就起床,与她家大红公鸡一样守时,一年四季雷打不动。庄户人家不比城里人,干不完的活儿,白天得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喂猪喂鸡熬食清理棚圈,打扫院里垃圾、猪鸡粪归堆、缝鞋补衣飞针走线,全靠早晚的时间。
常说早起三晨抵一天工,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家人的一日三餐、老小的缝衣做鞋补衫、猪、鸡的熬食喂养,多是俊俊煤油灯下做好的。俊俊的针线活儿,是后圪洼洼村妇女中最好的,她纳得鞋底,针脚密而齐整,如同她家的光景瓷瓷实实。
俊俊很美。容貌宛如当地小戏的台词: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苗条身材惹人爱,就像那九天仙女下凡来。俊俊清洁:她家的柜子、锅盖、灶台、水缸、锅碗瓢盆、水杯茶缸……擦得比墙上那面小镜子还亮,
昨夜,牧区劳作的丈夫刘丑丑,背着十几斤干牛肉,几斤半干奶豆腐、糙米、外加几个羊油碗托,从三十里外的县城火车站步行走回来。敲响了自家的门:“咚、咚……”
梦中惊醒的俊俊,瞅了眼外面黑黢黢的天,忍不住心“咚咚”狂跳,边拍未满周岁的儿子边问:“谁啦?”
“嗨嗨,能有个谁,你那个丑男人呗。”
俊俊的脸蛋儿“腾”地燃起两片红晕,着急忙慌下地来到外屋,“嘎吱嘎吱”抽开了门闩,散发着黄土汗味儿的丑丑,推门进来将包裹往地下一扔,将爱妻紧紧箍进怀里。就着朦胧的夜色问:“媳妇儿,想我了吧?”
俊俊扑闪着毛茸茸的大眼睛,指了指公婆住的东屋,轻轻地“嘘——”了一声说:“信里不是说,中秋节才回来吗?”
丑丑爬在媳妇耳边反问:“嗨嗨,你说这是因为啥?”
“你呀,”俊俊从丑丑怀里挣脱出来,取过竹皮暖壶,为丑丑兑了大半盆热水:“又是步行走回来的吧?我给你做饭去。”
丑丑边洗边回答:“太晚了,别说顺路马车,路上连个人影影都没看见。别做饭,小心吵醒爹娘,回屋垫巴几口干粮就行。二老身体都好吧?”
“放心吧,好着呢。”俊俊回应着,从笼屉里取出发面蒸饼与放腌萝卜的碗,倒了一大茶缸开水,与丑丑一起回了西屋。
二
鸡叫三遍起床的俊俊,轻手轻脚地来到有灶台的外屋,点亮了煤油灯。扎上发白的湖蓝围裙出了院,就着满天星斗来到东墙边,摇动辘轳井把打了桶水提回。这口井,是她怀孕不久,丈夫丑丑与哥哥李柱柱披星戴月完成的。
记得开工那天的大清早,丑丑喊来俊俊哥哥柱柱,提锹来到东墙边,不由分说就开挖。俊俊不解地问:“咱家有山药窖,挖这干啥?”
“别管,有大用。”丑丑说。
窖越挖越深,望下去黑洞洞的。丑丑整理好院里的板车,与柱柱一个拉一个推,“吱呀,吱呀……”推板车上了山,往回拉石头。俊俊又问:“咱家房子刚刚翻盖,拉这些石头干啥?”
“别管,有大用。”丈夫丑丑还是那句话,哥哥柱柱抿着嘴“呵呵”乐,一问三不知。
不止俊俊蒙在鼓里,她公婆也不知情。老两口只知道儿子办事牢靠,认准的道儿十头犍牛也拽不回。在家人疑惑的目光中,丑丑与柱柱披星戴月,用大板锹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运;拉板车上东山,一个提镐头,一个扛撬棍刨石头;一个攥斧头,一个提锯子爬西山,背回几根密度高、硬度大,沉得压肩的硬榆木。等到深度八、九丈时,院里来了不少帮忙的,没多大功夫,井底就传出后生们“出水啦!”的欢呼声。原来,丑丑早把井脉摸了个门儿清。
砌好井后,丑丑去山圪粱粱公社铁匠铺住了两天,用生铁打了辘轳把、辘轳轴、辘轳桩,回来将硬榆木该掏的掏,该锯的锯,该磨的磨;铁辘轳把辘轳轴辘轳桩该装的装,该绑的绑……
功夫不负有心人。丑丑在大舅哥柱柱与后圪洼洼后生们的帮衬下,硬生生凿出一口,七十年代山圪粱粱公社第一口辘轳水井。
丑丑刚出生,就把户口迁到牧区的姑姑家。十五岁离开校门的他,常年奔波与草原与老家之间。打井的本事,就是在牧区跟师傅学来的。
俊俊舀两铜瓢清水倒进锅里,盘腿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从窑窑(放燃料的炕洞)取出准备好的碎柴划火柴点燃,随着火苗窜起放两铲碎煤,呼啦——呼啦——拉起了风箱。摸了下锅盖起身掀开,舀瓢热水进脸盆,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梳洗,指甲缝也得打上肥皂。
收拾停当,俊俊舀面、兑水,三下两下揉成个面团儿,拿雪白的笼布盖住醒面;回身削土豆、切葱花。丈夫昨晚走了那么远的路,她把平时早饭的熬粥换成了面条。
看他们没醒,俊俊支起了大锅,将头天拣过的野菜放进锅里,用专用炉灶拉风箱,为猪鸡熬食……
三
丑丑出生就丑:黝黑的皮肤,眉毛稀得像两把破扫帚,眯缝缝眼睛厚嘴唇,一开口,嘴巴能裂到了耳朵根儿。爹娘本指望孩子满月能变得好看些,可希望挺圆满,现实很骨感,满地跑了也没变。丑丑娘背地里嘀咕:“他爹,咱娃不像你也不像我,是不是因为我开怀太晚,娃才会这么丑啊?”
已进不惑之年的丑丑爹,“呵呵”笑着,眉头眼角的皱纹,像后圪洼洼沟底天旱裂开的黄土缝缝:“丑点儿好,丑点儿皮实,丑点儿耐摔打,丑点儿好拉扯。”
有人说:黄鼠狼说自家娃娃是香的,刺猬说自家娃娃是光的,娃娃是自家的好,媳妇是别人家的俏。可丑丑爹娘不护短,给儿子取名“丑各蛋”。
丑各蛋周岁那年登记户口,办事员让起个大名,两口子你望我我瞅你,心说:总不能写刘丑各蛋吧?在办事员的一再催促下,叼旱烟的丑各蛋爹,咂巴了几下烟锅嘴儿,认认真真地拍了板:“就写刘丑丑吧。”
从此,丑各蛋“摇身一变”,成了刘丑丑。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后生也不例外,这可是常识。可丑丑除了个头抽条似的猛蹿到一米七七,轮廓放大了几号,还是儿时那副“尊容”,把个“丑”字写得淋漓尽致。好在那时候农村姑娘进城难,找有工作对象更难,无师自通的丑丑会木匠、泥匠、毡匠等多门手艺,牧区户口也吃商品粮,身价提高了不少。
心灵手巧的丑丑,从二十岁就有人为他提亲,丑丑一直摇头。直到二十五那年,邻居三杏爹托媒人上了门:“大哥大嫂,三杏看上你家儿子啦!”
老两口喜出望外:“真的?”
“当然真的啦!三杏娘说了,男人长得俊又不能当饭吃,跟丑丑上草地,牛奶当茶,牛羊肉当饭,啧啧啧……比城里人享福多啦!”
三杏嫁给丑丑,知根又知底,再合适不过了!老两口乐得嘴都合不拢。当时就取出两个牛油碗托,用麻纸一包塞进媒婆的怀里。媒婆的脸立马笑成一朵花:“大哥大嫂放心,有我在,彩礼钱、衣裳钱、礼物钱,保管不会多!”
媒婆走后,老两口才回过神来,儿子丑丑把脑袋扎进怀里一直就没表过态。丑丑爹问:“这么好的一桩亲事儿,你小子闷葫芦似的不吱声,咋想的?”
丑丑回答:“这辈子除去俊俊,我谁也不要!”
这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这小子心里揣着村花李俊俊。丑丑爹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俊俊?那可是公社书记内定的儿媳!”
丑丑脖子一梗:“只要她没嫁人我就有机会!”
“如果嫁了人,你就打光棍?”
“打光棍就打光棍!”
丑丑娘生怕被邻居听见,压低嗓门劝:“儿啊,三杏弯眉秀眼,也是个好女女啊,娘说句实在话,人家肯跟你咱是高攀!再说,咱两家知根知底,过日子能省多少心!你可不敢犯傻,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刘丑丑“蹭”地站起来,打断娘的话:“俊俊一天不出嫁,我一天不娶亲!”说完就出了门。
四
丑丑一口气冲到村口那条沟的沟底,喘着粗气坐下来。满腹心事的他,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丑丑与俊俊哥哥柱柱同岁,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怀俊俊时,她娘经常梦见院里开满了鲜花,就对丈夫说:“这孩子和怀柱柱时感觉不一样,你是不知道,梦里头的花啊,啧啧,跟真的一模一样,肯定是个俊女女!他爹,就叫她俊俊吧!”
名字好起,可生俊俊时,一贫如洗,捉襟见肘的俊俊家,连请产婆的两块钱也凑不出来。可怜的俊俊娘,血水把土炕浸透才生下来俊俊,连孩子一眼都没看,就撒手离世。
祸不单行,麻绳偏挑细处断。俊俊五岁那年,爹又病在炕头上,不到半年随娘而去。留下十岁的柱柱和五岁的俊俊,像两根没根的草相依为命。
丑丑户口在牧区姑姑家,每逢寒暑假,都去姑姑家呆一段时间。回来便揣着牛羊油碗托、奶豆腐,悄悄送给小兄妹。十五岁那年离了校,常年奔波在牧区,逢年过节才回来。每次,都会三块、两块给兄妹救急,让兄妹菜汤里浮一层油花。柱柱手握皱巴巴的票子,泪水围着眼眶转:“大爷大娘岁数大,挣不了几个工分,家里全靠你养活。你也不富裕啊。”
“咱俩客气啥?”
因没钱交学费,俊俊十一岁才在后圪洼洼小学报了名。三年级那年,就得去六里外的山圪粱粱公社中心学校上学,为此,村里女娃娃全部辍了学。俊俊成绩好,在哥哥的支持下,坚持读书。
苦水里泡大的俊俊像她的名字,越长越水灵,十三、四岁就有人惦记。男生的纸条好对付,可三十出头、家有妻小的生产队长竟然对她动了歪心思。
秋日的星期三,因为值日,俊俊天黑才放学。俊俊感觉,那晚的月牙儿与星星一样,瘦得脱了相,微光从细筛子眼儿透出来似的。路边没收割完的庄稼,时不时发出“唰——唰——”使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期盼哥哥在路上迎她的俊俊大着胆子,迈开大步朝家走。过后圪洼洼村口那道沟时,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双大手,铁箍似的拦腰把她抱起。俊俊吓得头皮发麻,颤抖着嗓子尖叫:“放开我——”
那人喘息着,带着烟臭的口水喷在俊俊后脖颈上,不顾俊俊拼命反抗将她往沟底推,俊俊背上的书包掉落,散架的算盘在夜空中,发出“哗啦啦……”清脆的声音。浑身瘫软的俊俊连哭带喊:“呜呜……放开我,呜呜……救命啊!”
苍天有眼,沟那边走来回家过中秋节的丑丑。算盘声与呼救声,立马引起了他的注意。丑丑丢掉包裹,紧跑几步来到近前,弯腰抄起一块石头,照那人脑袋砸去:“畜生!”
队长“哎哟”一声撒开俊俊,抱着脑袋“扑通”跪倒,头上的血道道在夜色中,犹如队长那颗龌龊的心,也是黑的,顺着指缝直往脸上淌。狼嚎似的哭求:“是丑丑兄弟呀!我再也不敢啦!不敢啦!”
丑丑把瘫软的俊俊挡在身后,左右开弓,“啪!啪!”两记耳光抽得队长原地转圈圈,耳膜嗡嗡叫,怒喝道:“站起来,去公社!”
队长吓得胆战心惊,跪在地下一个劲儿磕头,鼻涕一把泪一把:“丑丑兄弟啊,这事要是捅到公社,我就全完了啊。我他妈不是人,可娃娃还小,求兄弟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丑丑冷笑道:“俊俊还是个孩子,你也能做得出来?做人你都不够格,还有脸面当队长?记住,明天阳婆没露头,咱俩就在这儿见面,晚了,县公安局见!”
跪在地上的队长,脑袋鸡啄米似的:“我来!我保证来!”
队长走后,俊俊双膝跪倒,大声哭诉:“呜呜……丑丑哥,今天要不是遇上你,我,我就不活了啊,呜呜……”
丑丑含泪扶俊俊坐在地上,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来安慰。俊俊的眼泪成双成对,越哭越伤心。哭自己没见过面,可怜的娘;哭病榻前连一副药都买不起,离世的爹;哭兄妹这些年数不清的苦……她哭哇哭,哭哇哭,哭碎了丑丑那颗善良的心。
夜深了,怕哥哥担心的俊俊停止了哭泣,将蓬乱的秀发辫好站起身来。丑丑背起包裹与俊俊的书包,把她送回了家。可是,柱柱还没回来。原来,队长怕柱柱收工后接俊俊,破坏他的“好事”,故意安排他加两个小时的班。
为保护俊俊永远不受伤害,第二天清早,丑丑把鼻青脸肿的队长约到了沟里,掏出准备好纸笔,让他写下侮辱俊俊的过程、时间与地点,与保证不敢侵犯的保证书,然后,二人咬破手指,分别在名字、日期上摁了手印。
事后,队长主动辞去职务,做贼心虚的他,看见俊俊兄妹活像老鼠撞猫般眼神慌乱,鬼鬼崇崇,更不敢面对丑丑。这件事情瞒了后圪洼洼所有人,连俊俊哥哥柱柱也不知情。
那年,俊俊十三岁,丑丑十八岁。
岁月流失,光阴如梭,随着年岁的增长,丑丑心里有了俊俊。每次回乡,都挑俊俊不在家送东西,找柱柱。在他心里,俊俊就是一盏不敢靠近的灯。
五
阳婆,爬上后圪洼洼村口那棵歪肚子柳树,懒懒散散地挂在树梢梢上,注视着收工回来,边走边拉闲话的社员们。丑丑无心答理,将修长的身体一缩,躲进沟边背阴圪崂里。清晰地听见社员们走过的说话声。
远远地,就听见三杏与俊俊说笑声:“俊俊姐,同样的庄稼活儿,你这衣服上就无半点泥土星星。噢,我知道公社书记儿子咋看上你的了,是因为我的俊俊姐除去漂亮,还有啊,泥土灰尘都舍不得碰你!”
俊俊急了,停下了脚步:“我咋不知道书记儿子看上我了?”
“满村人都这么说啊!”
“噢,怪不得前两天那人去我家,说找我哥有事,哥哥进门啥也没说转身就走,原来是这事啊!三杏,邻村上下谁不知道,那人仗着爹是书记,走路轻飘飘的,游手好闲干活不出力,哼!他看上我不等于我看上他!”
“听说,人家马上就分配到县机械厂当工人啰。”
“不稀罕!”
“还是俊俊姐眼高,不像我。”
“你咋了?”
三杏声音低了下来,边往前走边说:“别提了,我爹娘非要上丑丑家给我提亲。”
“丑丑挺好啊……”声音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丑丑心口的石头,“扑通”一下落了地。他只感觉后圪洼洼的天清粼粼,阳婆红彤彤,云彩白生生,沟底的风甜盈盈。
丑丑不同意三杏的婚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圪洼洼村。几十年和睦相处的两家很不愉快,暗自落泪的三杏姑娘,三天没出工。丑丑爹娘只得带礼物上门,诚心诚意赔礼道歉才了事。
其实,柱柱早看出丑丑对妹妹有意思,有意撮合。他将丑丑悔婚,非俊俊不娶的事情,苦口婆心地说给妹妹听。刚开始,俊俊只是抿嘴一乐,没表态。可庄户人家的孩子成家都早,得不到俊俊准话的丑丑爹娘夜不能寐,唉声叹气。
俊俊失眠了。
每当夜晚,丑丑这些年对她们兄妹的照应就会排成队,在脑海上放电影:有皱巴巴的毛票、有香甜的奶豆腐、诱人的牛油碗托。有队长凌辱自己丑丑的及时出现,有队长的跪地磕头,他对恶狼的教训,有他处理事情的果断与不卑不亢,有对这件事的守口如瓶……
尤其是那些“俊俊一天不出嫁,我一天不娶亲;她没嫁人我就有机会;打光棍就打光棍。”的那些话,像后圪洼洼村口那棵歪肚子树上不安分的山雀、画眉、喜鹊,时不时就“扑棱棱”飞出来,用喙尖轻啄姑娘的心。这次,他又拒绝了三杏的提亲,执拗地等着自己,这种幸福,是何等甜蜜啊。
正如哥哥所说:丑丑是个值得托付终身,有血有肉,打灯笼难找的好后生!
一九七五年秋天,后圪洼洼村盈车嘉穗,获得了大丰收。丑丑把俊俊娶进了门。
来年秋天,后圪洼洼麦穗饱,谷粒黄,收成也不错,俊俊给丑丑生下个八斤一两的胖小子……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