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钱没赚到；老婆，老婆养不起；孩子，孩子没照顾到……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世上最差劲的男人。”面对老婆的再次怒吼，声音像刀一般直扎心脏，老王陷入沉默，眼睛如荒漠，看不到任何生机。
　　 老王出生的小村庄，是一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山路弯弯曲曲，破旧的客车不停颠簸，在群山里转了又转，将人的屁股颠得散架，才到达小村庄。去过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感叹，天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村庄太小，如同苍蝇般不起眼，地图上难以找到名字。村庄百来号人，依赖肩挑背扛，在红薯、玉米的填补下，只能勉强填饱肚子，苦苦度日，难以看到美好的希望。诗与远方，那是城市人的向往，在村庄的字典里，这个词直接被删除。整个村庄，没有一间小店，买包盐需要走上到几里山路才能买到。一条青石板路，如长龙般盘旋在青山绿水里，绵延无尽头。村庄人生娃，取的名字非常土气，不是阿猫就是阿牛，再不就按辈分取名，最后连“狗蛋”“狗剩”都进入大家的户口本。这样的地方，注定难以培养优秀的孩子。
　　 老王父母没有文化，世世代代的农民，老祖宗省吃俭用一辈子，攒着几百个铜板，却随着时代变迁，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父母出生时，哭声都不够响亮，像是预示着什么。他们生活在农村，几乎没有走出过大山，没上过一天学，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一口土话十足的老家话，让人竖起耳朵却无法听懂。他们脸朝黄土背朝天，养活几个孩子，已是尽了最大努力！随着年龄渐增，白发苍苍，皱纹满脸，病痛增多，再也无力帮助孩子，反而成为沉重的包袱，狠狠地拖着孩子们的后腿。这样的家庭，绝对难以养育出色的孩子。
　　 老王性格懦弱，自幼老实巴交。从小，家庭贫困，遇事胆小，缺乏生活经验，处理事情能力明显不足。小时候，姨父带着他走亲戚。经过隔壁村庄时，善于人际交往的姨父到好友中玩耍，与友人聊天、喝茶、谈人生，让他待在旁边。他坐在门槛上，靠着墙壁，看着树影一寸寸移动，仿佛要长出脚来吞噬时光。他缺少玩伴，想走却不敢，脚伸出来又缩了回来。姨父笑着跟旁人讲：“这娃啊，太老实，走上社会肯定受人欺负！”正如姨父所讲，他遇到陌生人，根本不会说话，嘴巴打结，嘴唇颤抖，很容易得罪人！2000年夏天，他到浙江东阳打工，在一家冰棒厂上班，没日没夜，只换来可怜的15元一天。即便累得眼袋浮肿、眼圈发黑，可才干半个多月，他就被“炒鱿鱼”，原因是他说话太没水平，让领导不舒服。
　　 后来，他好不容易走上工作岗位，成为一名体制内人员。在单位里，他是牛马，做底层工作，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训，反倒干得累不堪言……在偌大的单位里，这个部门找他，那个部门找他。一有累人的活，就立马想到他。某年冬天，天寒地冻，北风呼啸，他同时接到四个活计，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他苦笑着坐在电脑前，头晕脑胀；屏幕闪烁，瞳孔被蓝色的光刺得发黑。后来，事情出了点小差错，领导找到他，板着脸，眼神如刀：“小王啊，你看看你，做事太缺乏考虑啊，像个小年轻！以后要注意，别再让我给你兜底。”声音冷如寒霜。老王看了一眼窗外的“秋风扫落叶”，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离开领导办公室，踏上阴冷的走廊，是那样漫长，似乎走了一生。
　　 老王工资不高，一个月几千元。虽然准时到账，一到每月中旬，手机上就听到“叮咚”的清脆声，但那点可怜的工资，要应付如水般的支出，根本不够，就像一个蓄水池小孔入水，大孔出水，无论如何也难以铺平底部一层。工资刚刚到手，转眼消失不见。其他人吃好喝好，偶尔全家出去旅游，逛天南海北，看世间美景。轮到老王，他看看瘪瘪的钱包，面对他人的邀请，只能无奈地拒绝：“不行啊，下次再去。”可下次，永远也没有下次。
　　 一家人支出太大，水费、电费、物业费……各项费用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老王身上，他快喘不过气来。夜晚，老王回到家，脱下沾满泥巴的衣服，衣服上散发着浓浓的汗臭味，连孩子都捂住鼻子，嫌弃地让老王拿得远一点。刚扒一口饭，连菜都没来得及吃一口，筷子停在空中，老婆就扔出一句话，像块重重的大石头，硬生生砸在老王的心中，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个月，孩子的书法班要缴钱了，一千二百元钱。”一千多元，真的不多，但老王摸了摸口袋，有零有整，带着汗渍和体温，数数才几百元。他又看看微信与支付宝，好不容易凑够，交给老婆，才勉强露出一点凄苦的微笑。这笑容好似乌云笼罩下的残月，分分钟被挡得严严实。他抽出烟盒，打开盖子，只剩下最后一根烟。他狠狠吸上一口，吐出白色的烟圈，心想：十元钱的烟，也该戒了，或许日子会好过一点。
　　 孩子成绩不好，跟老王有一定关系。儿子读小学二年级，习惯不好，喜欢大喊大叫。遇到一点事，立马高声尖叫，像安了一个喇叭似的。吃饭挑食，无论烧了啥菜：绿油油的青菜，细条状的青椒炒肉，黄色的粉蒸南瓜，热气蒸腾，冒着扑鼻的香气……儿子依然噘着嘴，将筷子“啪”地一扔，一个劲地吼起来：“没有我喜欢的菜，一点也不好吃。你们吃，反正我不吃。”不吃饭，儿子吃零食却停不下嘴，躲在厕所里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哪怕马桶里布满发黄的尿渍，臭味弥漫整个狭窄的空间。即使被逮住，儿子依然振振有词：“吃点零食怎么啦，怎么啦！”
　　 儿子做作业，拖拖拉拉，一会儿跑到厕所里小便，实则隔着窗户欣赏外面的风景；一会儿跑到厨房里喝口水，找到一个玩具就不再出现；一会儿跑到房间找点零食吃，掉在地上全是碎渣……老王想制止，一次次出言提醒：“孩子，做作业就做作业，不要三心二意，早点把作业完成，剩下的时间就可以玩了。”可是儿子根本听不进去，心猿意马，一页作业做上半小时，完成后又嫌没时间玩，觉得老王限制了他的自由。老王很想“棍棒底下出孝子”，让他尝尝“祖宗家法”的威严，可回头扫一眼躺在沙发上的老婆，伸出的手又偷偷摸摸地放下。
　　 老王四十岁之后，明显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一个月里，难得有几天舒服的日子，不是腰部某块骨头凸起，就是肩膀处像挨了一记闷棍；要么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要么整个脑袋像被魔鬼拼命撕扯……那个清晨，温度骤降，风呼呼地吹着，老王出门上班，大概受了冷风吹，头痛欲裂，坐在办公室里有气无力，连喝杯茶的力气都没有了。同事拿了个柚子，老王吃了一块，再也忍不住，跑到垃圾桶旁呕吐一番，才好受一些。傍晚，他回到家，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如同僵尸般不愿动弹，连饭都吃不下。
　　 这样的男人，当然没出息，连个应酬都没有。一年到头，老王都守在家中，守着儿女，将所有时间节省出来尽心尽力地支撑这个家。他不会喝酒，哪怕别人打电话给他，让他去吃饭，他却不敢去，生怕回请；他不会打麻将，人家去是想赢钱，他没出发前总在想：“要是输了，怎么办？儿子的校服款还交不交？”即使去打牌，他只能跟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起，打点只有“两毛钱”赌注的扑克牌。即使如此，若是输上二十元钱，他也心痛不已，像刀一般在割，觉得亏得慌。下次，他再也不去了。
　　 老王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两元超市，因为便宜。每次遇到商品打折，最好是打“骨折”，老王兴致勃勃地走进去，转了一圈又一圈，才抱着两三样简单的物品，开开心心地回家，像捡到宝贝，踩出的每一个步伐都像在跳舞。他手机里的APP，用得最多的是拼多多，用假货的钱买假货。虽然难免上当受骗，他依然乐此不疲，觉得反正不进嘴，将就着用就行！
　　 或许，在这个世界，这样的男人，注定成为世上最差劲的男人！这不，孤独的夜色中，凄凉的月光下，冰冷的石阶上，他席地坐着，掏出手机，又放下手机，终究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