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出差去了整整一个月，一进家门就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道，臭臭的带着点腥气。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犄角旮旯都没放过，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没发现什么腐败变质的东西。家里大致和原来一样，唯有卫生间里的地面翻新了，原本的浴缸底座重新做了防水。这事她知道，老公说下水道堵死了，怎么也通不开，只能找人换了管道，顺带给浴缸做了防水翻新。她叉着腰站在卫生间里，怀疑腥臭味来自卫生间的嫌疑最大，可她蹲在卫生间的地面仔细闻了又闻，到底也没闻出怪味的来源。
　　 娜娜忍不住跟老公郑伟平唠叨，让他跟自己一起找。没曾想他听完，脸色瞬间铁青，神色变得极其不自然，像是极力隐藏内心的不安，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他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吧，什么事哪？她敏感地望向他们的床，难道这张床上来了不速之客？她借着铺平床单的小动作仔细看了一眼床单，没有更换，没有长头发，她的心松弛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时，一股寒意突然袭来，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某处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冰冰冷冷，充满着怨恨。
　　 她哆嗦了一下，看向郑伟平问：“我刚走一个月，家里怎么怪怪的……你不会有什么事瞒我吧？”
　　 郑伟平避开她的目光，摸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说：“你能不能改改你这疑神疑鬼的臭毛病？家里能发生什么事？再说，你不是都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吗？”
　　 他的语气满是不耐烦，吸烟时目光看向棚顶，有意无意躲避她的目光，这种细微的表情代表他在撒谎，这是娜娜跟他在一起生活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他到底隐瞒了什么事？娜娜犯了寻思。
　　 不过她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态度，如果硬来，以他的性格肯定什么也不会说，说不定还会吵架。她勉强笑了笑，打算缓和一下气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靠近丈夫就有种阴冷的感觉，不但如此，丈夫身上好像有股子腥味。
　　 “你最近都干啥了？你身上怎么这么腥，不是去吃野味了吧？”说完娜娜凑近他想闻清楚些，郑伟平却猛然站起，厉声大吼：“神经病！”
　　 娜娜愣在原地，满心错愕，不过说了句实话怎么就成了他口中的‘神经病’了。
　　 她蹙着眉头跟了上去：“喂喂！郑伟平你把话说清楚，谁是精神病？”
　　 “闭嘴！”郑伟平愠怒回头低吼，“打你进门起就东张西望，那眼神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出窟窿，咱们这么过着还有意思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娜娜心底冷笑，这个词用在郑伟平身上，实在太过讽刺。他向来身边莺莺燕燕不断，那些腌臜事，她不过是懒得戳破，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她没再纠缠着争吵，默默走出卧室，途经卫生间时，发现门敞着一道缝，零星的光线斜斜地探进去几分。她正觉疑惑，视线里忽然撞进一张脸。她屏住呼吸定睛去看，那张脸也在与她对视，昏昧的残光将轮廓切割得扭曲怪异，透着说不出的阴恻。
　　 “鬼啊……”娜娜失声尖叫，双腿一软，嘭地倒在了地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一定是鬼脸。
　　 娜娜醒来后，嘴里反复念着“是鬼，是鬼脸”，神色惶恐不已。郑伟平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将她搂进怀里，连声安抚，说她是眼花看错了，卫生间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可娜娜根本听不进去，那诡异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一闭眼就浮现眼前，就如同此刻，那种被暗处目光死死盯住的寒意再次袭来，让她浑身发颤，不寒而栗。
　　 这时，郑伟平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瞥了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猛地推开娜娜起身，快步走到门外去接电话。娜娜心头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她跳下床就想追上去，可推开家门，外面早已没了郑伟平的身影。她慌张地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风声，恐惧愈发浓重，她顾不上穿鞋，赤脚追了出去，绕着自家别墅整整一圈，才在房后阴冷的背阴处看见了郑伟平。她刚要开口叫他，却被他捂着手机，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回去！我打完电话就回去。”
　　 郑伟平没回来的这段时间，娜娜根本不敢合眼，屋子里任何一点细微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她无数次拨打郑伟平的手机，听筒里始终传来那个温柔却冰冷的提示音，告知她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后续一连串的英文，更让她陷入无边的绝望。
　　 终于，她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她立刻跳下床飞奔出去，那股急切又带着点依赖的模样，像极了奔赴情人的少女。可看清郑伟平的瞬间，她却像被毒蜂狠狠蛰了一口，猛地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
　　 “你发什么疯？活见鬼了不成？”郑伟平皱着眉，满脸不耐地瞪着她。
　　 他这话偏偏说中了，娜娜此刻真真切切像是看见了鬼。一道单薄的身影紧紧贴在郑伟平身后，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怨毒，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气。娜娜脸色煞白，伸手指着他身后，牙齿打颤，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鬼……鬼……”话音未落，她浑身剧烈颤抖，在郑伟平伸手要靠近她的瞬间，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陷入漫长的黑暗后，娜娜耳边不断传来压抑的哭声，悲戚又绝望。她循着哭声跌跌撞撞地往前摸索，走了许久，才踏入一片昏沉地界。这里与她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天，没有日，漫天都是化不开的昏黄，浓稠的雾气肆意翻涌，变幻着诡异的形态，脚下尽是丛生的野草，连块平整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满心恐惧，想转身原路返回，可来时的路早已消失无踪，倒是不远处，那个哭泣的人清晰地落入眼帘。
　　 那人蜷缩在地上，哭声痛彻心扉，那般肝肠寸断的模样，让她没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哭得如此绝望。她壮着胆子走过去，轻声问：“你……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男人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娜娜倒吸一口冷气，这正是她先前在卫生间里看见的那张脸，也是方才贴在郑伟平身后的脸。她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发颤：“你……你是人，还是鬼？”
　　 “我……”男人喉头哽咽，话未出口，又再度泣不成声。
　　 “你别哭了，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我老公是县委书记，或许能帮到你。”娜娜这话一半是好心，一半也带着几分下意识的炫耀，平日里，郑伟平的这个头衔，总能让她多几分底气，走到哪里都能被高看一眼。
　　 “我知道。”男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彻骨的恨意。
　　 “啊？你认识我老公？”娜娜心里疑惑，怎么认识我老公还这个态度？
　　 “何止认识。”男人怒道：“我老婆王小慧是你老公的秘书你知不知道？她常年跟着你老公做事，手里自然有你老公虚报扶贫款项、挪用民生工程资金的证据。她本来内心就不安，而后她怀了孕，内心就更不安了，她怕帮你老公做的坏事越多，报应会落在我们的孩子身上，所以不愿再帮他做假账，做昧良心的事，因此跟他提出辞职，他同意了，只是有个要求，要求我老婆去你家吃顿散伙饭。开始我老婆婉言拒绝了，他就威胁我老婆说不去就不给办理离职，我老婆很不安，要我陪她一起去。我们以为在你家他不至于对我们动手，没想到他这么狠，这么阴毒，在我们吃喝里下了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为了守住那些贪来的赃款，连怀着孕的女人都不肯放过，完全没有一点人性。”
　　 娜娜听完彻底僵住了，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她使劲摇头，不敢相信，也害怕相信。
　　 “不敢相信吧？”男人冷笑一声，眼神变得血红，“这就是你老公，能吃人的人。”他以一种僵硬怪异的姿势缓缓站起，身子歪斜，双臂无力垂落，一步步朝着娜娜逼近。
　　 娜娜吓得连连后退，想叫，嗓子却失音了。突然脊背撞在了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上。她回头一看，竟是一具女尸，小腹高高隆起，显然是怀着身孕，那张脸惨白如纸，两眼通红，她捂住肚子冷冷挡住了她的退路。
　　 还没等娜娜回过神来，脖颈一紧，那男人不知道何时扑上来很很掐住了娜娜的脖子，窒息感瞬间袭来，娜娜拼命挣扎，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个温柔却带着悲戚的声音响起：“算了，饶了她吧，她什么都不知道，错的是她老公。”
　　 娜娜艰难睁眼，看见那具女尸双手抚摸着肚子，眉眼间满是凄凉。男人听话的松了手，他看向妻子说：“放了她，我们的仇怎么办？那家伙作恶多端，偏偏命硬，我们根本近不了他的身，难道我们两口子就这么白白枉死吗？”
　　 “不会白死的。”女尸轻声道，“人在做，天在看，他贪了那么多钱，又靠着权钱交易上位，还构陷过不肯同流合污的同僚，手上沾着这么多罪孽，迟早会有报应的。”
　　 男人满心不甘，他狠狠地瞪着娜娜，这一眼太过用力，以至眼球滚落下来。娜娜被这模样吓得浑身一颤，尖叫一声，她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原来只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身边的郑伟平睡得深沉，鼾声阵阵。
　　 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感瞬间席卷了娜娜，此刻的他，在她眼里比噩梦里的鬼魂还要可怖。如果梦里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他真的犯下了这般伤天害理的罪孽，她该怎么办？娜娜只觉得头痛欲裂，她忽然想起，郑伟平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的秘密文件夹，从前她偶然发现过，只当是他的工作机密，便没再多问。
　　 她悄无声息地爬下床，打开了郑伟平的电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隐秘文件夹。不过文件加密了，她记得老公有个很小的日记本，他说上面有重要的密码，如果忘记可以查到，她找到那本日记本，按照上面密码一个一个试，终于有一个密码成功打开了文件。她挨个点开了里面的文件。里面的内容让她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她这才知道，郑伟平借着县委书记的职权，不仅虚报冒领扶贫、基建等各项民生款项，数额大得触目惊心，还利用职务之便为不法商人铺路，收受巨额贿赂，甚至为了铲除异己，伪造证据构陷同僚，将不肯配合他敛财的下属打压排挤，手段阴狠至极。
　　 娜娜颤抖着手拿出U盘，将这些铁证一一拷贝下来。拔下U盘的那一刻，她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很清楚，把这些东西交给检察机关，等待郑伟平的必将是法律的严惩，而她如今拥有的优越生活，也会随之烟消云散，甚至可能一无所有。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有些底线绝不能破，有些罪孽也绝不能姑息。
　　 迟疑退缩间，那种被冰冷目光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背后阵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她咬了咬牙，终究下定了决心。
　　 次日一整天，娜娜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傍晚时分，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份煎熬，打车直奔市纪检委，将那个攥得发热的U盘递交了上去。没过多久，她便得知，郑伟平在回家的路上，就被纪检人员依法带走接受调查。
　　 又过了几日，大批警察来到家中，在卫生间的浴缸底座下，挖出了两具被藏匿许久的尸体，正是一男一女，女人腹中的胎儿已然成形。眼前的景象，让娜娜吓得魂飞魄散，久久无法回神。
　　 郑伟平落马的消息快速传开，他的种种罪行被一一披露，引来一片哗然。无数记者堵在住处想要采访她，郑伟平的家人得知是她检举的，都恨透了她，明的不行，暗地里不知道给她使了多少坏。让娜娜再也无法在这座城市待下去，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远赴一处偏远山区，成了一名支教老师。那里的生活简简单单，远离了过往的是非纷扰，倒也寻得了一份难得的安逸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