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槐树(散文)
我的故乡有两种槐树,一种是家槐,也叫国槐,另一种是刺槐,也叫洋槐。
家槐是我国的特产树种。据记载,早在秦汉时期,自长安至诸州的通道上,就有夹路植槐的记载。而南朝时期周兴嗣的《千字文》中“府罗将相,路侠槐卿”,则更直接地描述了周朝宫廷内外官员排列的场景。意思是:宫廷内,将相依次排列;道路两旁,三公九卿夹道站立。三公,即太师、太傅、太保。他们是坐在槐树下的,由此可见,当时的家槐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
年少时,对家槐的记忆仅限于树干光滑、树形优美、冠盖如伞、上覆淡黄色或黄白色的花朵等零散记忆。家槐花朵未开时,叫槐米。故乡人将槐米摘下晒干后,可卖至药材收购站。据说,槐米是一种传统的中药,有凉血止血、清肝泻火、抗炎消炎的作用。而孩子们对这类与经济有关的事情很少去关注,而对自己所喜爱的一种食物,则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能在脑海里将它的色、香、味记忆一辈子。
刺槐是20世纪初才由欧洲引入山东青岛进行栽培。因其是由西洋引进的,故称洋槐;又因其叶柄上带刺,故称刺槐。“小娃娃,做钩搭,做好钩搭钩槐花。槐花蒸成疙瘩饭,吃得人人笑哈哈。”每当洋槐花盛开时,我的耳边就会响起这首唱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童谣。脑海里便会浮现出,我孩童时代站在洋槐树底下钩取槐花的情景。
我的故乡在广袤的鲁北平原上,村中的树林子里、沟坡上、房屋的崖头上,都种着一些粗壮的洋槐树。当五月温暖的东南风吹遍故乡的角角落落时,槐花便蓬蓬勃勃地开放起来。远远望去,村庄被一层白色的云雾包裹着。微风吹拂,云雾翻涌,一座座低矮的茅草房在云雾中时隐时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槐花令人沉醉的清香味。
在那个物质生活条件还比较困难的年代,孩子们对带有甜味的东西是非常敏感的。因此,不待槐花盛开,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们便开始在长长的竹竿上绑上镰刀钩取槐花。我清楚地记得,每当我将一枝子一枝子带有碧绿槐叶的槐花钩下来后,母亲便将一穗穗的槐花摘下,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后拌上焦黄的玉米面,便开始给我蒸槐花饭吃。刚出锅的槐花饭,黄中带白,白中透着一股清亮,不用品尝,光是那诱人的色泽,就已经让人出垂涎欲滴了。
洋槐树木质坚硬,老洋槐树更是周身晕染着一层鸡油黄般的色泽。我曾亲眼见过大哥请来木匠,将我家那两棵早就砍伐下来的洋槐木,打造成了一辆小推车的两根车把,而剩下的那些边角料和一些细一点的木材,便被用作了小推车上的立柱、肋条和车耳嵌等。刚完工的小推车色泽金黄,一看就非常结实。靠着这辆小推车推土,大哥、二哥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硬是在没有求人的情况下,垫起来了能盖五间屋的一块地基。隆冬时节,当干沟里的水几近枯竭时,县里便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干沟清淤工程。大哥、二哥就是推着这辆小推车上的工地,又带着两张红彤彤的奖状回的家。当奖状贴在墙上的那一刻,母亲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母亲告诉站在近前的我说,她看到了我家的希望,看到了自我父亲去世后,她畅想了无数遍我家能再次兴盛起来的样子。
我参加工作后所生活居住的小城——河口区,距离我的故乡有将近50公里。小城面积虽大,但土地却不像故乡那样肥沃,大都是一些盐碱化程度比较严重的退海之地。想要种活一棵树,非常不容易。上个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一个毕业于福建农学院的济南军区生产基地的青年扎根于这片荒原,通过无数次的勘察发现,耐碱、耐旱的刺槐树非常适合在此生长;1960年1月,共青团山东省委动员7个地市的3500多名青年,来到了这片几近原生态的荒原,利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开垦荒地近万亩,并开始种植刺槐树;随后,济南军区生产基地的官兵又用了10年的时间,种植出了刺槐林及混交林10余万亩,形成了华北地区最大的人工刺槐林防护带。从此,每当春末夏初时节,小城便沉浸在一片花海之中,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清甜淡雅的香气,令生活在小城的人欣喜万分。
河口区的文旅部门更是抓住槐花盛开的这一有利时机,自2012年开始,便隆重推出了“黄河口湿地槐花节”活动,让每一位前来观赏的人,都能体会到黄河三角洲“新、奇、旷、野、美、趣”的原生湿地景观,于葱茏的绿荫、潺潺的流水中,圆了无数人一个阔别已久的童年梦境。
久居城里的人们,利用星期天、节假日的时间,纷纷来到刺槐林观赏十万亩槐花盛开的壮观景象。他们或在槐林间漫步,尽情呼吸着清新芬芳的空气,感受着自然的韵律,让这座天然的氧吧卸掉一身的疲惫。渐渐地,全身的五脏六腑像被过滤了一遍一样,一种神清气爽、通泰舒坦的感觉便在心间荡漾开来;或干脆在绿茵茵的树下草地上席地而坐,遥望着枝丫间那一方湛蓝的天空和满树洁白的槐花,无拘无束地放飞自己的思绪,将身心与槐林间宁静的气氛融合在一起,一任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淌;或找一两棵低矮的刺槐树,满心欢喜地采摘着那些素雅的花朵,期待着回家后做成外焦里嫩的槐花饼或包成满口清香味的槐花水饺,让大自然这份沉甸甸的恩赐在舌尖流转、在亲情中传承。当然,满怀希望而来的人们,更可以去欣赏槐林舞台上那些精彩的演出,参加林间小路两旁各种各样的游戏活动,品尝清香四溢的槐花蜜,小酌一杯黄河口人精心酿制而成的槐花酒,那清新淡雅、绵甜柔和的滋味瞬间便能让人回想起遥远的童年时光。
“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问我家乡在哪里?大槐树下老鸹窝。”河口区是一个典型的移民小城,且不说胜利油田上的职工和济军生产基地的人来自祖国的五湖四海,单单是河口区地方上的人就来自四面八方,其中的很多人便是山西移民的后代,他们的身上至今仍保留着移民后代特有的风俗习惯和风土人情。无怪乎河口区的文旅部门在万亩槐林的入口处,移栽了两棵高可参天的大槐树。它们中的一棵来自山西的洪洞,另一棵来自河北的枣强。
倘若有一天河口区举办市树推选活动,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刺槐选为河口区的市树。我觉得,刺槐树那不畏艰难、坚忍不拔的特点,正是具有坚定信念的河口区人代代相传的宝贵品质和精神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