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的同学，就那文小六，可都当副校长啦。”
　　 我妈坐在那儿，手里飞针走线，嘴也不闲着。
　　 要不我咋不爱回家呢，一回家就给我上政治课。
　　 文小六，我发小。从小学开始，我俩就比赛似地活着。我如果得了年级第一，文小六肯定是年级第二，反之亦然。这么多年下来，我俩的关系很模糊，似乎并不亲近，但也不疏离。
　　 距离的拉开是在我们工作之后。文小六从语文组组长开始，一路高歌猛进，坐到了副校长的位置。我呢，除了偶尔获个优秀教师外，其它的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当然，文小六的副校长之路走得很曲折，用她的话说，里边的弯弯绕绕不是获几个优秀教师就能够得着的。
　　 “那够得着够不着不都得够够啊？你有事没事的，也多上领导屋里转转，端个茶倒个水的，你没看文小六有多勤快么？”
　　 我妈纳完了一只鞋底后，“刺啦”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烧掉了线头。年龄让她的话很有权威性，我忙着表态：转，转，我转转！心想，我又不是卖糖葫芦的，瞎转个啥。
　　 我找文小六吃饭，选了县城一家最贵的饭店，我的目的很明确，取经么。
　　 文小六开始还绷着，两杯“老白干”下肚，就什么都往外秃噜了，像一串一串的葡萄，把我的胃填得满满的。
　　 我分析了文小六的话里话外，我觉得我没有哪一点比不上她，都很努力工作，教书育人，把别人家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娃儿，只是在人情世故上稍显逊色了些。
　　 “投其所好”。
　　 文小六趴在我耳朵上说完，呼呼大睡。
　　 我花了二百五十元，得到了四字真传。
　　 二
　　 “平心而论，你陈小三，长相一般，工作业绩一般，唱歌跳舞一般般，还真没啥可投的……不行的话，你去馆里练球去吧。领导们天天有应酬，吃饱喝足了，不得散散膘儿啊，既是投其所好，那你就去撞撞领导的爱好呗。”我妈又“刺啦”一下划着了一根火柴，我觉得我妈一划火柴就能想出一个道道，真神奇。
　　 听我妈劝，吃饱饭。我开始操练排球，一边练一边等着哪个领导喜欢上排球，然后开启我辉煌灿烂的人生。
　　 这一等，就是四年。
　　 这四年，我虽没有撞上一位喜欢排球的领导，但我对排球的喜欢却变得日渐真实。下班回家，匆忙地吃点剩饭奔赴球场，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很多时候，我甚至都忘了自己还背负一身使命呢。
　　 “你不能一味地傻等，得有点眼力见儿，明儿晚上，你跟着我。”文小六在下课的路上追上我，她现在想听我的课就和一贼似地提前坐在孩子们中间，以为我看不到她。就她那张精致的向日葵脸，扎在哪儿都很突出，我能认不出来？这次我突突完一张试卷才假装看到她坐在那儿，一节课没让她有发表意见的空间。她没啥说的，开始在自己最擅长的“投其所好”上教导我。
　　 我知道，时间就像一块粗粝的纱布，磨损了我们许多东西，但文小六于我，还是有一份情谊在的。
　　 第二天晚上，文小六把我领到了一个特别的场所，说特别，这里又像体育馆又像是谁家的后花园。
　　 “要交了钱才能进，这可是私人排球馆。”文小六趴在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文小六就这一点不好，总爱趴我耳朵，甜腻腻的，我都懒得看她那张向日葵的脸了。但文小六不知道我的想法，趴得更近了，都贴着我的耳垂了都。
　　 “好几个热爱排球的领导都喜欢到这儿来。你看，那位在打主攻的，就是咱们对口领导，喜欢打小斜线，为了他，我可是专门练的二传，他现在，就喜欢我给他传球。”
　　 我心想，好你个文小六，这不气我呢么？你是投其所好了，我这都跑偏了，四年了，我练的可都是主攻！
　　 “你可以和领导隔网相对，领导喜欢接势大力沉的球，像王一梅那样式儿的。”文小六学了一下王一梅的动作，还挺像。
　　 十二人相对排开，球赛开始了。
　　 对口领导的球扣得非常好，不过我的防守更好，两场球下来，打到我面前的一传一个没丢，我扣球的时候，也没给对方面子，轮圆了胳膊，每扣一球都势大力沉。
　　 我得意地想，照此下去，不久的将来，还愁和领导搭不上话么？这都和领导的爱好撞上啦！
　　 意外就出现在我想入非非的那一刻，要不咋说一心不得二用呢。那一球领导没扣小斜线，扣在了一号位和五号位中间，那时我本能地往边角防，正好和球的落点错过。没接住就没接住吧，没接住证明领导扣得好。我“啪啪啪”拼命鼓掌，手拍得生疼。
　　 结果尴尬了，整个场地就我一人在那鼓掌。
　　 当我把视线从落地的球和拍完的手那儿移开时，发现场内打球的场外观战的都在向一个方向涌，目标是领导。文小六“涌”得最快，她最近嘛。“砰”地一声，我的发小文小六干脆利落地跪在了领导脚下，大有“这一拜，忠肝义胆……”的架势。
　　 我张大嘴，睁大眼，网前人头攒动，话语不断，唯独我自己，僵直地站在空旷寂静的一号位上，愕然地看着文小六跪倒的地方。
　　 原来，领导扣球的时候，鞋带开了，他是拖着长长的鞋带来了一个完美的扣杀。
　　 很遗憾，那个球的完美许是只有我一人看到，那些涌上去的人，眼里只有领导，没有球。
　　 文小六在众目睽睽下，完美地完成了系鞋带动作。
　　 果然奇女子，能屈且能伸，我觉得我哪一点都比不上她，之前都是我想多了。
　　 经此一事，文小六轻松“扶正”。
　　 三
　　 “妈，要我像小六那样，指定不行。”我垂头丧气地看着认真做鞋的老太太。
　　 “急啥？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穿着我给你做的布鞋，一步一个脚印。”我妈还挺高兴，和作广告似的，摁着我的脚，试她刚做好的布鞋。我忽然感觉，我妈好像并不在意我当不当官，只要有追求“当官”的心情就OK了。
　　 “妈，别做了，您都做一柜子鞋了，都啥年代了，还有人穿么？”我妈的手劲还挺大，我硬是抽不出脚。
　　 “这就像你打球一样，都是愉悦身心，再说，我给你做的这些布鞋，能上山下乡，能打球走步，啥年代不都得穿鞋啊。”
　　 我忙说，“嗯嗯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迷在自己的排球爱好里，每年的寒暑假，都会在各地参加中青年排球的非专业组比赛，慢慢的，我对“当官”提不起啥兴趣了，对天南地北的体育比赛越发上心。每参加一次大型比赛，都和送走一届毕业生一样，内心充满了成就感。
　　 我妈的存在感还是很强，每到一处比赛的地方，无论我事先怎么周密隐瞒，都能在打开旅行包的第一眼看到一双布鞋。当然，我妈的布鞋有一次还是派上了用场，是在井冈山吧，比赛结束举办方附带了旅游套餐，遇到了暴雨，运动鞋湿了，穿上我妈做的布鞋，又舒服又踏实，就是不咋好看。
　　 我和文小六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视频里，她和我说要给儿子买一辆新车，问我啥价位比较合适。我说你都那么有钱了还计较什么价位呢？她在屏幕那头摆摆手，说自己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我有点信，又有点不信。
　　 那之后不久，文小六就被纪委带走了，那天，我正在云南大理的一个小村。我学许红豆打坐。闭上眼睛，我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鸟儿啾啾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很好听，我心里很舒坦。这时，手机响了。
　　 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在透露完文小六的“事故”后，还特意添油加醋了一番，“听说贪了上千万，都那么有钱了，才买了辆20万左右的车，真能装！”
　　 文小六啊文小六，真有你的，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呢，你都侮辱了风！我也无心打坐，无心听鸟叫了，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身边是葱郁茂盛的花墙，花藤从每一个角度伸出来，长长短短地挂了一路，有风从花藤的缝隙扶过来，像文小六贴着我的耳朵柔声细语。
　　 这么好的风景，文小六怕是看不到了，我这么想了一下，自言自语，“谁在乎呢！”
　　 “你说小六这孩子，才短短几年，咋就把路走成了这样。”我妈叹着气，把针在头上划了两下，又埋下头，似乎找不到针眼了。
　　 “小六也不想这样，领导当到了她那个层次，有时不想收礼都不行，再说，钱也不扎人。”我想替文小六说两句，觉得我妈还是不咋了解情况。
　　 “我就不信了，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她四十好几的人了，就不知道这个理儿？到啥时候，赚干净钱，花干净钱，心安！”
　　 我“刺啦”一下划着了一根火柴，把我妈没纳完鞋底的麻绳烧掉，恭敬得就像给领导敬酒。
　　 我妈临走前几天还偷偷把我的连衣裙改成了旗袍。她觉得我早已退休，不用天天靠打球锻炼身体，要适当地“养身体”，旗袍秀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她还给我在抖音上选了一个视频，视频里，一水的旗袍秀女，婀娜多姿，在江南水乡，和山水共赴一场春天的盛宴。
　　 我脑补着自己穿着我妈做的布鞋，改的旗袍，和那些地道的江南女子婀娜在水乡，“扑哧”一下乐了。我妈在我的“扑哧”声里，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我妈97岁，耳不聋，眼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