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紫荆神树(小说)
张老更记事起,一株一年一季开紫红色小花的老树就在他家土墙房后面生长着。说是老树,它却没有十几年树龄的杉树、梧桐树那么大,它的树根跟大碗口差不多,主干也才三米多高。
这是一株紫荆树。
张老更家是搬迁户。解放前夕,为躲避战乱,父母带着年幼的他和妹妹,举家搬迁到这山高坡陡的小村里定居下来,靠给当地地主家当佃户谋生。父亲说:“当年搬迁到这里时,这株树就已经存在了。”
据村民们说,哪户人家有孩子生病,或喂养牲畜不顺,或庄稼长势不好……只要在树前磕上三个响头,再在树枝上挂(系)上一根几尺长的红毛线或一缕红布条,并许下心愿,一切病痛、不顺都会自然而然化解。
这株紫荆树被村民们奉为“神树”。
才出虎穴,又入泥潭。张老更家的苦难日子并未因搬迁而有很大的改观。起初,张老更一家跟村民们一样,遇不顺心的事都会前来祭拜。似乎一切都很顺利,正如大家说得那样。
比如,解放军快打过来的消息,让当地地主惊慌失措,卷款欲逃。跑路前,地主还不忘带着家丁横扫村寨,欲榨干村民们的“血汗”。那天,村民们空前团结,仿佛紫荆神树显了灵,大家拿着镰刀、锄头、斧头,硬生生地把地主和家丁毒打了一顿,还揪着他们到紫荆树下磕头认错。
又如,新中国成立后,跟村民们一样,张老更家分到了几亩土地和一头耕牛,翻身当家做了主人。
这让大家对紫荆树的膜拜达到了空前高度。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老更一家对这株“神树”的信仰产生了根本性转变,也让他们一家从此站在了村民对立面。
那年冬天,张老更八九岁的妹妹经受不住严冬的折磨,持续发了几天高烧,昏迷不醒。由于没钱看病,一家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紫荆树上。妹妹生病的第一天,张老更和父母一起来到紫荆树前跪下,一起磕了三个响头,将一缕三尺长的红布条系在一根枝桠上,一起许下了妹妹平安健康的心愿。
第二天,妹妹的病情不见好转,父母不信邪,又带着张老更到紫荆树前,一起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将一缕三尺长的红布条系在一根枝桠上,一起许下了妹妹平安健康的心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切照旧。然而,被村民们奉为“神灵”的紫荆树并未显灵。直到第六天,张老更妹妹没能挺过病痛的折磨,最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是说神树吗?怎么不显灵啊,分明是万恶之树!”万分悲愤之下,张老更的父亲把所有的气撒在紫荆树上,他拿来一把斧头,欲将紫荆树砍掉。不幸的是,他手里的斧头还没来得及抡下去,便被路过的村民发现。他的这一举动,激起了全村人的愤恨,村民们把他当阶级敌人一样批斗。
当时,张老更的父亲被村民们五花大绑跪在紫荆树前,他们对他拳打脚踢、棍棒敲击。无论张老更和母亲如何苦苦哀求,村民们就是不肯放过。
最后,张老更的父亲在不堪凌辱下万念俱灰,含恨离开了人世。
在那个法制还不健全的年代,张老更的父亲为他的“不理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个好好的四口之家,只剩下张老更和母亲二人。
张老更父亲的离世,并没有唤起村民的怜悯与悔悟,反而变本加厉地让张老更母子负责守护这株紫荆树。一些村民放出狠话,说今后只要这株紫荆树受到伤害,或病或砍或枯死,都要找张老更家麻烦。
这直接把张老更家和紫荆树命运捆绑在了一起,也就是说,树在人在,树不在嘛,你懂的。
张老更母子恨村里的人,也恨这株紫荆树。但恨归恨,又能怎么办?砍树?放毒?拼命?有那句狠话摆在那儿,柔弱的母子俩是不敢有所动作的。张老更想过鱼死网破,但年幼的他又怎能拼得过一村的人?况且,母亲健在,自己要是拼命,他们一家只能算是绝户了。
树在人在,张老更母子被迫成了紫荆树的守护人。
这样的守护,是一种无助,也是一种希望。母亲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活着就会有希望。”
快成年的张老更清楚,既然全村的人都将紫荆树视作神灵,说明它没有守护的必要。他担心的是天灾,比如雷击、比如水冲。雷击看运气,但水冲可以避免。
农闲时,张老更和母亲找来很多石块,一块一块地堆砌在树根周围,形成一个井口状围栏,将树根护牢。他还将不远处的水沟挖宽、挖深,便于泄洪。
母子俩的守护没有白费,紫荆树长得越发旺盛,树上的红毛线、红布条越来越多,一缕一缕,把树打扮得像个舞女,迎风起舞。
每当春意降临,紫荆树便缀满密密麻麻的紫红色小花,一朵朵,一簇簇,如晚霞般绚烂,将春天衬托得暖意浓浓。风乍起,树枝起舞,花朵摇曳。随风飘远的幽香,将远处的蜂蝶引来,风与花,花与蜂蝶,形成一场舞动春天的视觉盛宴,令人沉醉,流连忘返。
时间是最后的疗养师,它不能包治百病,却能化解村民与张老更母子间的隔阂。母子俩心里的仇恨,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但一想到父亲和妹妹的不幸遭遇,张老更心里还是会一阵阵地疼痛。
一些好心的村民给张老更母子送来吃的、穿的,帮助他们缓解穷困的日子。他们还与张老更母子一起守护紫荆树,将那条水沟挖得更宽、更深,把紫荆树井口状的围栏砌得更厚、更结实。
张老更成年后,在村民们的帮助下,他娶了妻子,妻子给他生了一双儿女。
那年夏天,老天像是决了堤,连绵不断的大雨,使得村后的山坡上洪水暴涨。那株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紫荆树,在洪水的冲刷下,主树干和大部分树枝已经折断,摇摇欲倒。
那些曾经挂(系)在树枝上的红毛线和红布条,大多已被水冲走,仅存的,在风雨中更显凌乱不堪,早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雨后,村民们一边扶正、加固,一边把折断的枝、干修齐,一边扼腕叹息:“‘神’,不是主导一切的存在吗?为什么在大自然面前不堪一击?”
叹息之余,村民们开始怀疑:“倒在大自然面前的神,那还是神吗?”
村民们开始回忆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紫荆树似乎保佑过他们,又好像没保佑过,尤其是他们变相“逼死”张老更的父亲,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这一变故,让村民们的信仰开始坍塌,除了偶尔有村民仍继续坚守心中的那份信仰外,大部分村民已经不再来挂红毛线和红布条。人们都说:“树断了,灵气就散了,变成了不祥之物。”
甚至有村民建议砍了,反正断了的紫荆树已不是神树了。
张老更则继续守护着紫荆树,此时,他心中的芥蒂早已放下,他把它当作一株风景树。
后来,改革的春风一遍又一遍地吹拂着神州大地,村民的日子也一天天红火起来,家家户户的土墙房逐渐变成砖瓦房、平房。大家互帮互助,更加团结。
张老更家翻建房屋那天,他家房前房后聚满了村民,大家带着悔意,纷纷搭手帮忙,才十来天的工夫,一间漂亮的新瓦房便在老房的基础上拔地而起,闪耀着新生的光芒。
张老更的儿子、女儿先后上了中学。而那株紫荆树,在一家人的精心呵护下,竟然奇迹般地顽强生长着,充满了勃勃生机,居然长得比以前高大、结实,开的花也更加稠密、鲜艳。
村民们也会来到树前,一遍遍地观赏着它。他们不再把它当作神树,不再往树枝上挂(系)红毛线或红布条,更没有下跪和许愿。而是跟张老更家一样,把它当作一道亮丽的风景。
又是一年花盛开。有天晚上,正在专心读书的儿子,突然兴高采烈地拿着《新华字典》对张老更说:“爸爸,字典里说,紫荆树是落叶乔木或灌木,叶圆心形,春开红紫色花,可供观赏,其树皮、木材和根可作药用;同时,紫荆也因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紫荆树》的典故,被用作比喻兄弟情谊的象征。”
张老更没有文化,对儿子的话没有全懂,但有一句却让他心里一亮,那就是:“紫荆树被用作比喻兄弟情谊的象征。”
是啊,自从他们一家来到这里,因为紫荆树,一家人遭受了巨大的变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他们一家和村民们相处得像亲人一样,这不就是兄弟情谊吗?
天刚亮,张老更便早早地站在紫荆树下,看着满树繁花,他没有下跪,而是默默地许下了一个心愿:愿父亲、妹妹在天之灵,放下一切的仇恨吧!
许完愿,张老更心中一片澄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