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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楼上楼下(小说)


作者:王庆炎 布衣,366.2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03发表时间:2025-12-30 21:23:24

三十年前,老家贵州乡镇上的商品房楼盘还很稀缺。当小港镇上同时推出“天香苑”和“天星苑”两大竞争楼盘时,那真叫一个万头攒动人山人海,可以说胜过小镇上的所有节日。生怕去迟了买不到好楼层,我父亲也赶热闹去抢购了一套,说是将来给我作婚房之用,其实那 年我才十三四岁,还早着呢,这是哪跟哪呀。
   夏天收房秋季装修,年底都急切想搬进新居,体验一下这全新的商品房感受。要说这楼盘位置选得真好,站在阳台上就可以近观清澈的洛江河浮光跃金,观望隐隐青山风光盈视。
   我家住“天香苑”1号楼一单元二楼,楼上住的是天俊哥和他父母,楼下住的是玉香姐和她爸妈。这两人可都是小港镇上有名的俊哥美女,一个巧舌如簧貌比潘安,在镇政府做办公室主任;一个八面玲珑面如西施,在小港服饰厂做销售经理。 他们都大我整整一轮,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可能两人都高不成低不就,一个待字闺中,一个弱冠未娶。
   但大家都认为这两人无论是长相能力还是家境,都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  这话传到玉香姐耳朵里时,她正陪母亲在院子里散步,说道“哪有什么天生一对,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我那时候年纪小,听不懂这话里的弯弯绕,只看见天俊哥隔三差五总往楼下跑。玉香姐的爸是个老酒腻子,顿顿离不开酒,只是苦于没个陪喝酒的人,觉得不带劲。天俊哥呢特会来事,总是一有空便拎着一包熟食一瓶酒下来敲门,那蹬蹬蹬的脚步声我们都早已熟悉了。玉香妈又做得一手好菜,只要有人陪坐在小八仙桌旁,老爷子就会开心十足,直喝到尽兴。“温叔,您真是海量,不过还是适可而止哦!”每每听天俊这么一夸奖,老爷子心里准乐开了花。好在天俊每次分寸都把握得很好,一般都不会让老爷子喝到迷糊。大多时候玉香姐坐在一旁织毛衣,银针穿梭间,偶尔抬眼瞟一下天俊,眉头微蹙,却不插话,她怕扫了老爷子的兴,因为尝试劝过几次都没有什么大作用。
   变故发生在一个飘着冷雨的秋夜。那天傍晚,我正准备去关阳台上的玻璃窗门,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玉香姐一阵慌乱地叫喊:“救命!救命啊!”
   我赶紧冲下楼去,只见她爸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玉香姐吓得眼泪直流,拽着她妈的手直哆嗦:“怎么办?爸这是怎么了?……”那时还很少有手机,打电话还要找人去单位打座机。
   就在这时,只听得三楼的防盗门“哐当”一声响,天俊哥也冲了下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看了一眼说“别慌!不要随便搬动人”,转身就往楼道外跑,“我去开小车!你们看好温叔!”
   那时候,镇政府的桑塔纳轿车,是小港镇最稀罕的物件,刚巧当晚天俊送书记到市里开会才回家不久。大家小心翼翼把老爷子抬上车,一路上天黑雨湿路滑,天俊手心里满是汗。非常顺利的是,值班接诊的正好是天俊的表叔龙主任。“幸亏你们送来及时,病人因饮酒过量,心肌耗氧量骤增,同时诱发冠状动脉痉挛,导致心肌供血急剧减少,进而引发心肌梗死。现在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已无生命危险,但后期还需治疗与观察。”
   原来是玉香哥嫂添了个小子,老爷子一开心就喝过了。
   出院那天,温叔拉着天俊的手,老泪纵横:“天俊啊,叔这条命,多亏了你。叔知道你喜欢玉香,叔全力成全你!”
   天俊脸涨红了脸,他知道这事急不得,搓着手嘿嘿笑:“温叔,我是喜欢玉香,但这还得征求玉香的意见呀。”
   玉香姐站在一旁,脸色沉静,没有说话。“香啊,天俊这孩子,身材高模样正,工作能力强,对你爸又好,你认为怎么样呢?”她妈试探性地问道。
   天俊妈也在一旁附和:“玉香,我们是真的喜欢你,天俊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小子,你没见说媒的三天两头就往我们家跑呀,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哦。”
   玉香依旧沉默不语,眼里带着一些无奈,轻声道:“爸,你身体要紧,我们的事以后再说吧。”
   ……  
   半年后,小港大酒店,一场盛大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天俊哥穿着笔挺的西装,玉香姐穿着洁白的婚纱,我挤在人群里,看见玉香姐的笑容淡淡的,眼里好像还噙着泪水。
   婚后的日子,起初应该还算和美吧。懵懵懂懂的我甚至还曾在半夜里偷偷听壁根,看他俩在床上躺着究竟讲些什么荤话。那时的玉香姐一有时间就买菜做饭 ,每次出差回来,总会给天俊哥带些好吃的,连我也没少沾光。待第二胎女儿澜澜出生后,矛盾就开始冒出来了。
   天俊哥最大的毛病,就是嗜酒。办公室主任的应酬多,今天这个局长请,明天那个书记叫,他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半夜才回家。有时候,甚至还会误了第二天的工作。
   每次碰到玉香姐跑外销,家里必定是乱糟糟的,连公公婆婆都给气走了。那天我下晚自习回家,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三楼传来争吵声,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吵架。
   第二天月考后放假,本想在家睡个懒觉。突然听到三楼又吵起来了:“贾天俊,你昨晚又喝到几点了?现在都九点了,你还上不上班?”玉香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吵什么吵?你还让不让人睡觉?我在外边应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喝点酒怎么了?小题大做。”
   “为了这个家?你喝得胃出血那次,是谁守在医院照顾你?你喝得忘了去接儿子放学,是谁顶着大太阳,满镇子找孩子?”玉香姐的发出嘶哑的叫喊,“贾天俊,你到底长不长记性?”
   “你到底烦不烦!”天俊的声音里充满火药味,似乎一点就着。随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你要是看不惯,就别看了!”
   我吓得赶紧蜷缩在被子里,但依旧还能听见楼上传来玉香姐压抑的啜泣声。
   从那以后,三楼的争吵声,便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是因为天俊哥又喝醉了吐了一地,有时候是因为他又把脏衣服扔了一地。玉香姐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淡。她依旧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去上班,饭后她常常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缓缓东流的洛江河,还有远处的山峦。
   温叔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他把天俊哥叫到家里,狠狠训了一顿:“天俊,你可要好好待玉香,别辜负了她。酒,能戒就戒了吧。”
   天俊低着头,闷声说:“知道了,爸。”
   可没过几天,他又喝得酩酊大醉。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玉香姐十一广州出差的那几天。
   那天我妈让我去楼上送点自家包的荠菜水饺,敲了半天门,才听见天俊哥含糊的声音:“谁啊?”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香水味扑面而来。我看见天俊哥的衬衫扣子歪歪扭扭,他身后的沙发上,胡乱地放着一个女人的裙子,旁边还摆着一双高跟鞋。
   这刺鼻的香水味绝对不是玉香姐的,我熟悉!家里肯定来了陌生女人!
   我吓得手里的水饺都差点掉在地上,说了句“天俊哥,我妈让我给你送的水饺”,说完就转身跑下了楼。
   玉香姐出差是临时提前回来的,那天天还没亮。我被楼上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的,梦见玉香姐赤裸着上身,被天俊哥按在地上挥拳,我潜意思里伸手去拉。。。。。
   突然,三楼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炸响,还有东西破碎的声音。我听见玉香姐歇斯底里的吼声:“贾天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后悔?你以为我愿意娶你?要不是你爸,我才不会……”天俊哥的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玉香姐回家,看见客厅里狼藉一片,还有条女人的内裤扔在茶几底下,她愤怒地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结婚照,摔得粉碎。
   从那以后,天俊哥和玉香姐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他们不再吵架。而我还以为他们关系和好了。直到有一天,我听见三楼传来玉香姐凄厉的叫声,我爸妈赶紧跑上去,看见天俊哥红着眼睛,正拽着玉香姐的头,往墙上撞。
   “贾天俊!你混蛋!”玉香姐的额头磕出了一个大包,眼泪混着血,顺着脸颊直往下流。
   我爸冲上去,一把拉开天俊哥,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是个国家干部吗?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天,玉香姐抱着才两岁的女儿澜澜,哭着搬到了一楼的娘家。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总会在梦里梦到玉香姐,有天夜里居然做了一个十分荒唐的梦,我梦见自己突然间长大了,把玉香姐娶回了家。她穿着一身紫色的旗袍,前凸后翘,优雅得像港台明星!
   而天俊哥并没有悬崖勒马,他彻底放纵了自己。没人管着他,他喝得更凶了,常常像一堆乱泥醉倒在楼道里,嘴里念叨着玉香的名字,有时哭有时笑。
   半年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惊叫声惊醒。第二天一早,街坊邻居都在说,天俊哥酒后驾车,在镇口的拐弯处,和一辆大货车撞上了。
   他被救回来的时候,命是保住了,但那张英俊的脸却彻底毁了。方向盘撞折了他的颧骨,几道狰狞的疤痕爬满了他的脸,曾经那个俊朗的青年,变得面目可憎。
   玉香姐去医院看过他一次。那天她一袭风衣,站在病床前,盯着天俊看了很久,好像一个陌生人。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潭死水。
   “天俊,”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用不着离婚,就这样吧。”
   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了漫长的分居生活,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天俊哥出院后,从机关转到了土管部门。他依旧住在三楼,平时很少出门。玉香姐带着女儿,住在一楼,每天上班下班,照顾父母,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我渐渐长大,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小港镇,去了外地读大学。每次放假回家,总能看见三楼的窗户,常年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在一楼的门口,常常可以看到玉香姐种花的身影。
   时光像一位从来不打招乎客人,说走就走了。一转眼,我研究生毕业留到了江城,结婚,生子,只是偶尔回小港镇。天香苑的外墙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活像一张苍老的脸。
   前年春节,我回小港镇看望大伯,遇见了玉香姐的妈。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坐在巷口晒太阳。我问起天俊哥和玉香姐,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天俊跟着儿子波涛去兰州了,他儿子在那边开了个厂子,接他过去管门。你玉香姐跟着女儿澜澜去了宜昌,总算是过上了安宁的日子。”
   “那他们……”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
   老太太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怅惘,“这辈子,他们就这样了。”
   我抬头看向那栋米黄色斑驳的小楼,三楼的窗户,依旧关着;一楼门前的月季花已经枯萎。洛江河上的风穿过巷子,带着缕缕潮湿的气息,像是谁的叹息。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天俊哥和玉香姐的消息。
   只是偶尔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天俊哥手提一包香酥鸡,一进院子就朝我喊“小海,快过来,美味来啦!”;还有玉香姐一袭贴身的旗袍,步履轻盈,带着一阵特别的馨香从我的身边飘过,而这一切都已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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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以生动的文字,勾勒出一段始于美好、终于破碎的婚姻图景,映照出时代变迁中个体命运的无奈与沧桑。小说通过“我”的孩童视角与成长见证,将天俊与玉香从“天生一对”的佳话,逐步推向因性格缺陷、生活琐碎与背叛而崩塌的现实,叙事从容却暗涌悲凉。作品对情感的刻画尤为深刻:玉香婚前“鞋合不合脚”的淡然清醒,与婚后在沉默中累积的失望形成对照;天俊从殷勤周到沦落为酗酒暴戾,其面目与内心的双重毁坏,成为关系悲剧的骇人注脚。洛江河作为永恒的旁观者,静静流淌,反衬人事无常。酒精、香水、摔碎的婚纱照等意象,巧妙串联起激情、背叛与决裂的关键节点。这不仅是一个婚姻失败的故事,更是一代人在城镇化初期,面对传统婚恋观念与现代生活冲击的缩影。所谓“佳偶天成”终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消磨,当初的“救命之恩”也未能换来长久珍惜。结尾处,二人天各一方、暮年沉寂,唯有旧楼斑驳、花香枯萎,留下无尽怅惘。作者以冷静克制的回忆笔调,让一段私人往事升华为对人性复杂性与命运偶然性的深沉叹惋,令人掩卷深思。佳作推荐共赏,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欢迎继续来稿。 【编辑:陌小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512300020】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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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陌小雨        2025-12-30 21:23:41
  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2 楼        文友:陌小雨        2025-12-30 21:23:53
  不错的文章,学习欣赏!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3 楼        文友:王庆炎        2025-12-30 22:46:33
  编辑老师真的是火眼金睛聪慧心,俺每个用心选取的文字都被看穿看透!为编辑老师点赞!
4 楼        文友:王庆炎        2025-12-31 06:39:23
  “招呼的”笔误为“招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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