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庄稼人的情怀(散文)
一
北京这座城市,一年四季365天难得见几个蓝天白云。
离芒种还有五天,是老家小麦的成熟季节,接到老伴打来的电话,我给单位请了假,立马坐上火车,一路南下,当我瞅见祖国的母亲河,看到中条山的时候,才算到了另一个世界,天空瓦蓝瓦蓝的;鸟儿在空中飞翔;人们就像徜徉在一个崭新的星球上;黄河小浪底库区的水蓝的能照见人的影子;空气新鲜的叫人陶醉;大地的绿色厚的就像一张绿色的毯子。成熟的麦子,在东南风的吹动下,就像大海的波涛似的,一浪盖过一浪。
这几天是老家小麦的成熟季节,我请了长假,回家收麦子了。每年的这个时节,我都要请假回家收麦子的,收完麦子,再到历山风景区,望仙大峡谷,小浪底风景区,农家乐呀逛一逛,游览一圈,吸收吸收家乡的新鲜空气,看看家乡的山山水水。可以这么说:“家乡的山水美如画”呀,一年365天在北京打工,难得一年回家一次,不看看家乡的山水好像心里缺了点什么似的。
今年来历山游览,我和老伴没有用女儿女婿的车,而是雇佣邻居小侯开着他的吉利车去的,小车在环山公路上风驰电掣般地跑着,我的心情特别的舒畅,高兴的说:“别看北京那么好,空气离咱这大山里差远了。”
我的话音刚落地,坐在我旁边的老伴接着我的话茬说:“别看咱们中国这么大,说明白点,她就是由两个部分组成嘛,一个是城市,一个是农村。城市里啥好,不就是人多车多,时尚吗,可它喧闹,空气严重污染,雾霾严重;农村安静,空气新鲜,不过就是没有剧场、影院嘛,落后一点,叫我说城市农村各有千秋。”
司机小侯目视着前方,神情专注地握着方向盘。拐过了一个急弯,汽车开始爬坡,速度自然慢了。他说:“爷,这几年你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北京,农民工是一个强大的群体,你的户口虽然不在城市,可是,不管是城市人和农村人都管你们叫农民工,你现在也算是一个半城市人吧。”
我打趣地说:“有这么一句顺口溜:远看逃荒的,近看要饭的,仔细一看,原来是乡巴佬,打工的!”
老伴笑得前仰后合。我没有等他的笑声落下来,又接着说:“有女不嫁农民工,一年四季守空房,有朝一日回家转,不见钱财两手空。”老伴笑的两眼流泪。
老伴停止了笑声,刚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她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小女儿卫雪打过来的,她说:“我知道。”然后又嗯嗯了几声,就挂了电话,随之又露出了一张笑脸,快乐的心情是从她的脸上表现出来的。
我和老伴是在我八岁上,父母包办订的娃娃亲,虽然说在一个学校里读书,因为年龄太小,啥也不懂得,只知道害羞,一见面就脸红,没有说过几句话。完小毕业后,又碰上了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我们俩都各自回到了自己所在的生产队,十二岁就扛起了锄头,给黄土地打起了交道。十五岁没有了父爱,在母亲的带领下,与天斗与地斗,和黄土地结下了很深的感情,孩童时期的一对年轻人却形同陌路。
二十岁那年,在双方老人的撮合下我两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七十年代初,婚前两小无猜,婚后也没有多少浪漫,老伴就怀上了孩子。我又相应县委的号召,到后河水库当上了施工连队的事务长。
在那个年代,大干快上,农业学大寨,一天三班倒,没有多少时间回家,对拉扯我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老娘没有多少孝心,都是老伴拉扯着孩子在给老娘尽一份孝心。在我和老伴的感情上,不用说我能感觉到妻子对我的那份爱的真诚和无法言表的情感,尽情地享受着眼下的美好,根本就不去想未来的结果。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那三年里,虽然是拼死拼活的干,一年到头,手里落不了几个钱,加上老宅的土窑洞又裂了一道口子,因为年轻,身板结实,也是我从小离父亲早的原因,练就了一身达不到目的不罢休的理念,所以,我白天在生产队和社员们一起干农活,晚上加班加点,下雨天,下雪天拼命地干,终于给我这个家打下了三眼土窑洞,然后用黄泥巴搅白灰把窑洞的墙壁胶泥了一遍。一九七六年的九月十六日,年过六十岁的老娘、我和妻子及三个孩子,一家六口人搬进了我亲手打造的新窑洞里。
天籁于耳,花香扑鼻,到了山顶,举目一看,这舜王坪的风景真好,空气真新鲜,我们一行三人的心情也特别的愉快。
我在一片桦木林中铺好了一张大油布,然后将吃的喝的都掏了出来,放在了大油布上,向老伴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坐下来。接着又拍着油布对小侯说:“小侯,坐这儿吃点喝点,歇息一会,咱到四下里转一转,看看舜王坪的风景,吸收吸收新鲜空气,就下山。”
小侯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和我们一起吃了早点,就自个到舜王坪的峰顶上转去了。
我见小侯起身走了,左手拿起一个苹果,右手拿着水果刀,一边削苹果,一边笑着对老伴说:“梅,吃颗苹果,咱们接下来的行程是,中午游览望仙的风景,午饭,在望仙风景区农家乐就餐。”
老伴接着说:“然后回家?”
“不,接下来去县城咱妹妹家,把咱妈接回去,也好叫我孝敬几天老娘吧!晚饭叫咱妹妹做一顿米琪,一年多没有吃过家乡的米琪了,梅,你说行吗?”
老伴爽快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老伴听我说要去接妈回家,心里充满了喜悦,游山玩水的兴趣霎时间飞的无影无踪。老伴为啥心里那么高兴,因为几个月没有见到婆婆了,婆婆高寿,身板子硬朗,已经九十多岁高龄了。老伴见婆婆的心急切,恨不得马上就到婆婆跟前。为此老伴好像下命令式地,并用十分强硬的表情说:“这地方山高缺氧,我好像身上哪儿有点不舒服似的,咱们赶快离开这舜王坪,好吗?”
我非常清楚老伴的心情,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位特别孝敬老人的儿媳,这不是我对他的夸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几十年来她在亲戚朋友和街坊邻居中间落下了孝敬老人的口碑,2007年的重阳节得到了县委县政府的嘉奖,一块绣着金字的牌匾“好儿女金榜奖”至今还挂在客厅的墙上。
于是我非常爽快地答应他说:“走,那咱就赶快下山”。
我说着站了起来,对着诺大的舜王坪喊了一声:“小侯,咱们下山吧!”
没有听见小侯的应声,不大一会他就到了我的面前。上了车,没走几步,老伴的心情舒畅,不由得有说有笑,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不舒服的表现。
因为我和老伴见妈的心情急切,就没有去看望仙的风景,直接去了县城。
二
到了县城,我们没有立即去看老娘,老伴先去烫了头发,做完了皮肤护理。老伴对我说:“走,咱俩一同去超市购买去见妈的礼物,几个月了不见咱妈了,再说了去你妹妹家,两个肩膀顶着一个脑袋,让你妹妹的邻居看见了,说咱们不懂的礼数。”
“应该的!”我回答说。
在超市里,老伴挑挑拣拣,买了那么两大包,还嫌少,直到我说:“行了,买那么多干嘛?”
老伴接着我的话茬说道:“总不能叫你妹妹说咱小气,再说了也不能叫咱妈说我这个儿媳妇对她不好吧。”
我和老伴肩并肩地走着,当走到滨河路路口的一棵大雪松树下时,我说:“不着急咱坐下歇歇。”刚好这里有一个大石头,我从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取出来两张广告纸,一张递给了老伴,一张放在了这个石头上,顺势坐在了这张广告纸上,我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河水。
老伴挨着我坐下了,右手揪着身边冬青树的叶子玩,有十多分钟的时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吭一声,我的身子抽动了一下,老伴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抬头一看我的脸,见我的脸颊上挂着两行热泪,托着下巴的右手在微微哆嗦。我的这一举动可把老伴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我落泪,今天这是怎么了?
老伴莫名其妙,她看着我流泪的眼眶,顺着我的目光朝前看去,眼前的大楼正好是我妹妹的住宅楼。老伴明白了我的心思,她明白了自己的男人这时候心目中的思虑。老伴替我擦掉了脸颊上的泪水,然后抚摸着我的脸颊说:“华,你既然想孝敬老娘,何必去北京打这个工呢?咱们一起在家孝敬老娘!”
我在脸上揩了一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梅,说句心里话,咱妈这辈子不容易呀,孩童时代吃糠咽菜,娘家兄弟姐妹多,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来到咱家,正是抗日战争时期,咱爸是村长,给小日本斗,给地主老财斗,四年解放战争时期,给国民的反动派斗,打土豪分田地,和地主恶霸斗,遭到了地主还乡团的告密住进了监狱。逮捕咱爸那天晚上,咱妈的腿上被国民党匪兵戳了一刺刀,至如今伤疤还在腿上,受尽了惊怕。解放以后咱爸在乡上工作,白天不是白天,晚上不是晚上,修赵寨水库,大搞万亩方,咱妈一双小脚战斗在农田建设工地。咱爸在国民党的监狱里关了一年零六个月受尽了酷刑,落下了一身病,不到五十岁就被疾病夺去了生命。这四十多年咱妈熬寡受罪拉扯大我兄妹三个,千辛万苦都为我们成了家。如今我们都已成家立业,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可是咱妈又无时无刻不在牵挂我们。可我们又为咱妈做了些什么?根据时代的需求,现今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为了生计,出外打工,不能在家孝敬他老人家,我心里有愧呀!贤妻呀,不为儿女,不会理解这一份情感呀!”
我说完这些话,转身看了看老伴的脸色,我见她的脸颊上也流下了两行泪水。我接着说:“咱妈不但具有女性的伟大,更别说她还具有很大的理念,还无时无刻地在发挥一个党员的正能量,就我的感觉,她老人家觉得,自己是一九四五年入党的老党员,她并且有着自己的耿直,忠诚的性格。尽管自己已经是九十多岁的人了,还牵挂着属于自己的责任田,要把它种好,多生产粮食,才对得起党和政府交给自己的任务。我时常感觉到,我们的作家特别的无能,他们没有把波澜壮阔的老一辈农民与天斗与地斗的故事写出来,也没有塑造几个活生生的庄稼人的美好形象,才使我们这个社会对农民缺乏了解。”
这时候我的心情特别的激动,又开了口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也是一个出人才的地方。不夸张地说,人人都是一本厚厚的教科书。”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口若悬河,不等老伴应声,又接着说了下去:“咱妈是一个普通的党员,更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庄稼人,长一张大众的脸,中等的个子,不胖不瘦,没有啥特征。她一辈子没有当过一天的官,芝麻一般大的小组长都没有当过,也没有当过先进,哪怕是生产队一级的先进都没有当过,默默无闻。自小从河南到山西,从抗日战争到今天的改革开放,一路走来,她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如果不是她紧紧跟随着共产党闹革命,没有人叫她入党。解放以后,我们的党领导念她在两战时期默默地为党的事业工作,为了保护咱爸不被国民党逮捕,腿上挨过敌人的刺刀,至今留着伤疤,叫她出去工作,哪怕是看大门,做后勤,搞收发,任她挑。她都没去,偏偏要在农村当农民,一干就是几十年。”
“咱妈她为啥呀?”老伴问了一句。
我说:“她不为了啥,就为了这片黄土地!”
“咱妈她就那么坚定?”老伴带着疑问问道。
“就那么坚定!”我非常肯定地回答说。
我说:“你别看咱妈是一双小脚,在修赵寨水库的工地上,她一个民工,还带领一伙妇女们推独轮小土车,并且趟趟跑在前面,你知道她为了啥吗?兴修水利,为国家多产粮食。”
阴影中我看到老伴撇了撇嘴。我问她:“你撇啥嘴呀?”
老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明明看见我目视着我妹妹住的那座大楼,他怎么就知道我撇嘴了呢?
“梅,你还不真正的了解咱妈,她老人家这辈子就没有唱过高调,可是,你要了解她就必须崇拜她的的理念,就明白她不是唱高调的,你也就不会撇嘴了,种好自己的责任田,多打粮食是她的信念!”我一口气又说了这么几句。
老伴接着我的话题说:“真的,这几年我和咱妈在一起的时间长,我了解她,九十多了,还时常到田间地头帮我干这干那,从来不闲着。不知道支撑她的力量是啥?”
我回答说:“是一个共产党员的正能量!”
老伴不是党员,没有参加过党员会议,对一个共产党员的正能量了解的不是很多,这些年来,她受我爱好文化知识的熏陶,懂得了不少文化知识,所以,我俩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总是很愉悦,话题广泛,什么爱情呀、事业呀、婚姻家庭呀、理想呀、住房呀、衣服呀、美容呀、健身呀、留守儿童呀,等等不论以那个话题开头,讲着讲着,她都会拐到科学种田上。我有一种感觉,老伴受俺妈的影响,也成了黄土地的忠实耕耘者。
老伴和婆母四十多年的和谐相处,精心的耕耘者十几亩责任田,锻炼了他的意志,别的没有学会,给母亲学会了侍弄庄稼,并且成了远近闻名的庄稼把式。现在这种人少了,不但城里没有这样的人才,就连留守在农村里的中老年人对农业这样上心的人也在少数。
我和老伴这样静心的在这块大石头上坐了好大一会,我扭头看了看老伴的脸色,好像没有了马上去看妈的思想准备,看着她的态度我的心里还真有点朦朦胧胧。
九十多岁的老娘是本文的核心,她以土地为本、坚守传统农耕理念,言语铿锵有力(“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去北京打工了,在家给我安心种地”),对土地的深情与对后辈的期望贯穿始终,形象硬朗又不失温情,是老一辈农民精神的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