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几天，老七爷爷过完他的九十大寿，驾鹤归西了。灯灭无声，人死无痕，是非功过任评说了，我斗胆来讲一讲老七爷爷年轻时的故事吧。
　　 我要讲的故事大约发生在六七十年代，具体哪一年的哪一天，因为年代久远，不太精确了。故事的来龙去脉是听长辈说的，而见识过这个故事的精彩的长辈们都有些年纪了，他们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都是这样开始的：老七年轻那时候，可精明着咧……
　　 故事是从老七爷爷二十多岁那年被安排在公社食堂忙饭开始的。那个年代，哪怕只是火头军，能吃上公粮的，在村里也是凤毛麟角的。难得的是，那时那个叫老七的小伙子还精明帅气着呢。那四邻八村的，说媒的把他家的门槛都给踩低了。后来，老七找了个叫花的老婆，据说颇有些姿色。但是呢，那个年代，哪怕你自身条件再好、再精明，也只是掌握了优先选择权，那个年代相对象，两个年轻人被撮合着见一面，看对了眼就定亲了。离得近了还可以提前打听一下，眼光太高的，跳出四邻八庄了，打听不底实的，相对象也就大多是靠看脸了。老七就是眼光太高了，附近的乡野丫头入不了他的眼，后来队长有粮的老婆给他介绍了一个叫花的远亲，据说老七一眼就相中了，村里传言那个叫花的姑娘美得神仙见了都眼馋。
　　 还真是没让村民们失望，老七的婚礼上，美丽的新娘子真让大家开了眼了：黝黑的大辫子，白里透红的小圆脸，红红的小嘴，水汪汪的大眼睛。新娘子漂亮，闹洞房的小伙子们闹得更欢腾，接下来的事态就出乎大家意料了：新娘子没有一点羞涩、矜持，一马当先护在老七身前，跟闹洞房的小伙子们嬉笑怒骂，打成一片了，闹到最后新娘子挽起衣袖撂倒几个小伙子后，也被拉着扭在了一起，被长辈们拉开了才算结束。
　　 到这里，讲故事的都会评价一番：哎，老七的漂亮老婆头脑没有模样好哩，直白说，就是脸蛋儿长得赛貂蝉，脑子却差那么一根弦呢。丑老婆差，不差根弦，区别不大，咋也是那一块儿了，好在放家里都放心；漂亮老婆就不同了，多根弦是魔，刚刚好是仙，少那么一根弦那可能就不太乐观了……
　　 话说老七夫妇刚结婚的前几年，小日子过得也是赛蜜甜的。男的十天半月回家一次，家里女人又姿色过人，想不甜蜜也难。几年下来，两个男娃落地，女人一个人拖家带口，就蓬头垢面起来，这时老七再回家，孩子哭、老婆吵的，家里就烦乱起来。蹬大老远的自行车赶回家，还被老婆抓到壮丁一样，可劲地安排他挑水、拾柴、干农活。晚上累得老七双腿颤颤地爬上床，盼着享受点酣畅淋漓的二人世界吧，炕上比平时多了人，两个男娃子不打闹也被暴打几次，哭蒙圈了是睡不着的。好歹孩子们睡着了，刚上把手，老婆又戏精上身，哭天抹泪，针头线脑、大事小节、七大姑八大姨，直到诉说、抱怨到老七按捺不住了，哭丧着脸硬扑上去了，花儿老婆还想着歪歪脸，把话说完呢！
　　 每次累得腿颤的，蹬着自行车往回返时，老七就特别沮丧，发狠下次说啥也得等老婆想他想得不行了再回家。写到这里，肯定有朋友猜到后面的故事要有插曲了。其实，前面说的老婆、孩子的事情也不是关键，关键还是在外的老七没有拖家带口，也没有蓬头垢面，而且，一个人在外没有孩子、家庭拖累，平时还闲得心痒痒。
　　
　　 二
　　 天雷勾地火，老天安排好的，只要苍蝇多转几圈，必然能遇到有缝的蛋。这不，老七就是心痒了痒，机会就来了。刚看到那个瘦小的叶子时，老六也没动啥心思，但是十八九的女孩，来到食堂干临时工没十天半月，看老七的眼光就冒出火星来了。那时老七30来岁儿，精明干练，颠勺炒菜、蒸馒头、包包子样样精通，面对未经世事的女子又善于表现。也不知道咋的，叶子不自觉地就生出爱慕来。后来两个人怎么纠缠到一起的，咱就不细细地研究了，因为叶子这一段，只是我要写的故事的插曲，高潮部分还在以后的老七两口子那儿。老七心痒痒时就不用跑回家累得腿发颤了，跟叶子偷偷摸摸，可比大老远地回家，再干一大堆农活，还要熬睡两个儿子来得轻松、快乐了。
　　 老七在外轻松了，回家的次数就少了。花虽然生养了两个孩子了，要模样有模样，要腰身有腰身的，但是昔日黄花了，在老七眼里还是蓬头垢面的样子，而在村里某些浪荡仔眼里还是朵花呢，还有一个因素可能也是脑子里缺的那根弦，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觉得好上手吧。总之，老七不在家，家里张三李四的街溜子、光棍汉的串门子的也是不断。花守没守住底线不好说，但跟人摔跟头、掰手腕的，小便宜是没少被人占了。前院住着的公婆天天把着后窗监视着，那个年代没有啥娱乐项目，庄里庄外的串门子、闲咂牙是刚需，总不能要求儿媳妇关上门朝天过吧。只能是儿子回家了追着嘀嘀咕咕地递小话。
　　 这时候老七跟叶子越玩越腻歪，叶子没谈过恋爱，被老七迷得七荤八素的，老七呢，也尝到了女人漂亮脸蛋儿以外的可爱。还有一点，据说安排老七来食堂上班的公社里的某某主任还是叶子的一个远亲，赶上机会的话，给两个人转正也不是没有可能呢。当然这点也可能是老七一厢情愿的想法。慢慢地，老七就动了离婚的念头。那个年代，作风问题还是个可大可小的事儿，说白了，暗地里这种事儿啥时代也少不了，但是那时可是一旦被人揪住这个把柄，丢官免职甚至挂破鞋游街的都有。为这事儿离婚，精明人还真是很少敢冒这个险。老七之所以想试试，主要还是对自己的头脑的比较自信，再就是对老婆花儿的充分了解：不夸张地说，花还没张开嘴，老七就能看清楚她肠子底儿。只要老天爷没有突发奇想，给补上偷懒省下的那根弦，老七说明天太阳从西面升起她也相信，至于明天太阳有没有从西边出来，那当然不是老七的事儿，是太阳的事儿。老七可不是一个想想就算了的人，想要做的事他不光会执着地去做，而且还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去做到极致。
　　
　　 三
　　 那天晚上，正好同宿舍的老刘回家了。老七约了叶子在他宿舍里偷偷摸摸地温存了一番。盯着叶子着迷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我要对你负责，我会离婚娶你的。但是家里有两个儿子，不是容易的事儿啊。咋也得耗个一年半载的，你能等我吗？”当初半推半就地被老七拉上床时，叶子也只是因为情窦初开抵抗不了成熟男人的诱惑，再者，也确实对七六颇有好感，稀里糊涂的，就成就这段露水姻缘，但要说让老七停妻再娶自己，还真没想过。不过在浓情蜜意时听到男人这样表态，那也是相当受用的，当即点头应允。之后老七挖空心思地思考了三天，便运筹帷幄地行动起来。
　　 中午开饭时，食堂里人最多的时候。老七突然间晕倒了。领导吓坏了，吩咐人赶紧送卫生院，好在老七接着就醒了过来，说：“甭送卫生院了，可能是血糖低，老毛病了，养几天就好了。”领导当即批一周的假，让他回家好好养养。
　　 老七一回到家，老婆花儿开心得不得了，正值春耕，家里的几亩自留地正愁着怎么耕种呢，男人回来解决了大问题。不然只能是求公爹和大伯哥帮忙，都得看人家脸色。谁知老六往床上一躺说：“我这身子骨是不行了。在单位晕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农活你是指望不上我了。”花听到这个，当即哭丧着脸说：“他爹，你这身子是咋了？咋说不行就不行了？这不塌天了……”随即又抹抹泪说：“你也别急。他爹，我这就去求孩子他爷爷和伯伯帮着先把地耕了，过几天我陪你到卫生院去查查身子，会好的。”老七直着眼盯着屋顶，少气无力地说：“没用的，低血糖，这个病不好治，就是得养着。爹也老了，哥哥也有一大家人，光求人家也不是长法啊！”花瞪着大眼睛无助地问：“我一个人也耕不了地呀，那可咋整啊？他爹!”“唉，我多年在外村里也不熟悉了。”老七叹口气说，“这些年你在村儿里就没恩下个人？我一个同志的老婆也是带着几个孩子在村里，人家家里的大事小情就没用男人管过，庄里庄外的，咋会没几个人愿意帮忙呢……”
　　 花瞪着两个大眼愣愣地看着丈夫半天没领会过啥意思来，愤愤不平地说：“你个没良心的，你从食堂顺回来的那点白米细面的还不够孩子们打牙祭的，你让俺拿啥恩下人去？”突然间眼睛一愣想到了啥，“前几天我跟你说你不在家时，村东王二狗天天拱着往咱家跑，给个三瓜俩枣，帮着干点小活，就顺手这里摸把、那里蹭下，赚俺便宜，那时你是咋说的？说他再来让俺把他赶出去，说俺脑子不够用，自家男人不在家别让人赚了便宜，还出去嚷嚷，坏了一家人的名声……”老七摆摆手少气无力地说：“他娘哎，这是啥时候啊，我就是不忍心你受难受累啊，但凡我这身体好些……唉！”
　　 老七在家养病的几天，花白天起早给他做好饭，再去自留地里忙活，到点了还要带上干粮，跟着生产队的劳力们去东大洼，干一天的活，晚上回家还要挑水拾柴做饭，然后站在大门口，亮开嗓子喊回在前院奶奶家，沙里土里滚了一天的两个娃。晚上想唠叨几句也知道看看男人的脸色了。总之，花怎么做的咱就不细说了，没有什么新鲜花样的。
　　
　　 四
　　 就说老七吧，他也是一天也没闲着，第一天，花干活去了，他从炕上爬起来，吃了点盖锅里的饭，锁上院门，在院子里溜达几圈，然后又东屋西屋地撒摸，然后灵光乍现，就拿着镐头、铁锹进了东厢房。那时山东农村的房子大多都是土坯的，三间北屋，东西两间小厢房。老七家的东厢房里放着大小几个存粮食的囤子，还有一些大大小小口袋，不大的一间，塞得满满的。老七移走几个口袋，空出挨着北屋卧室的那面墙，然后又去北屋卧室南墙量了量，比比划划半天，选好位置，挨着墙根画了个半圆。不得不说，老七干活是真讲究，半圆画得也是相当标准，一镐头一镐头的，干得有条不紊。挖墙洞这个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时的土坯墙是很厚的，春天雨水少，又跟又硬的。老七干活又精细，足足用了三个白天，才捯饬好了。把凿下的土撒菜园里，东厢房的洞口挡上麻袋，北屋的洞口在土炕对着的三抽桌下，糊上报纸，怕两个踢蹬儿子打闹给一脚踹开了，又挡上一块木板。其间的几个晚上，家里也没断了串门子的，来的最勤的是村东头的二狗，村西头的小蛋，还有一个是村里守夜的光棍子，叫建设。老七跟他们打着哈哈，心里盘算着，栽到他手里的会是这仨货中的哪一个呢？到了假期的第五天晚上，花跟老七说，干活时她跟小蛋说了老七生病家里干活需要帮衬的事了，小蛋说明天起早帮她家耕自留地去。老七心思，收网的时候到了，顾虑的是小蛋跟他是发小，也是有家室的人，真要闹起来两个家庭都没脸面了，但转头想想要是换成光棍子建设，怕也不好惹，哎，看造化吧。
　　 当天晚上老七跟花说：我这身体在家也帮不上忙，看你受累也干着急，明天一早我就回去忙着饭慢慢养吧。老七一说要回去，花是真不舍得，也顾不了老七生病、一把一把地往被窝外推她，上头扑脸的就跟老七缠上了。刚开始老七因为心里有算计，还努力地端着正经儿。三十出头的花可是丰乳肥臀的，跟她比起来，小情人叶子只能算豆芽菜一个，没几个回合，老七就缴了械了，两个人激情四射地滚一个被窝里了。事后咂摸咂摸，跟自己老婆的感觉还真不比跟叶子差。心思动摇时，又想到老娘嘀咕的“花事”，据说被村里人传遍了的小话，当然，还想到还有十八岁的大姑娘叶子等着自己呢，叹口气想：“罢罢罢，就当给她出道考题吧，要是她真的顺着坡就干了，跟这样缺把弦的女人过一辈子自己也是亏了。”
　　
　　 五
　　 第二天天还没亮，花就去自留地等着小蛋给她家耕地去了。老七吃罢早饭，没等花回家，就推上自行车，在上工的人开始聚集时，高调地回公社食堂了。其实，说回也没真回，公社离着几十里，晚上他还有大计划，想着晚一天见叶子也没啥，昨晚跟花纠缠了大半夜，也挺累的。就溜达到邻村的小集上转到中午，喝了碗胡辣汤，吃了几个锅贴，又藏到村外的麦穰垛里坐到太阳西斜，忍着饿熬到晚上九点多，就躲躲藏藏地潜回家，猫进东厢房里了。
　　 老七移开麻袋往洞口一趴，先听到两个儿子吱哇乱叫，打架，花扯着嗓子骂了这个骂那个。间隙里，听到村东的二狗嘻嘻溜溜的，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老七趴得胳膊肘子疼了时，就听到花没好气地说：“二狗你快回家吧，俺两个孩子困了，俺也累一天了。”二狗没脸没皮地咕哝着：“哎，老七不在家，你这么早睡弄啥啊，俺回家也想你想得睡不着啊。”花连踢带捶地把他推出门，正召唤孩子们睡觉呢，只听到吱呀一声，北屋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光棍子建设的声音，招呼两个孩子吃，不知道他上贡的什么好吃食，两个孩子见了建设还很开心，嘴里嚼着好吃的，一口一个“大爷”叫得还挺亲热。平时村里谁家孩子哭闹不听话，只要喊一声“建设”来了，吓得立马不出声了。老七真没想到，平时横眉立目的建设，还有这一手，温言软语的，跟他老七的老婆孩子许诺这许诺那的，什么新淤地里的西瓜熟了先摘给他们吃了，北大洼果园里的苹果不等熟就给他们摘了尝尝，还有萝卜、地瓜、白菜……林林总总，反正是把自己守夜人的权力发挥到极致吧，两个孩子吸溜着口水，哼哼哈哈兴奋地接话把儿，花似乎没有兴致，高一声低一声地打着哈欠。可能觉得今晚是没啥瞅候的了，建设黏糊了一会子，也走了。听着花把北屋的房门关了，吹灯跟两个孩子睡下了，贴着报纸的半圆洞口的亮光一下黑了。老七长出了口气，看来今晚没戏了，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失望，他突然觉得困了，累了，侧身枕着胳膊，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