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烤红薯(散文)
生于农村的我喜欢吃红薯,特别是烤红薯。
童年时期,村里几乎家家都会种一些红薯,既可以换换口味,又可以充当口粮。每家每户都会在院中一隅或房前屋后挖一个很深的地窖,就是为储藏红薯而准备。每到秋季将红薯从田地里收获回来,稍加晾晒后,小心翼翼地用绳筐送到一丈左右深的地窖,轻轻码放在底部侧挖出的储藏空间。码放之前先铺上厚厚一层干沙土,每层红薯上面也会撒上一层,如此存放红薯才不会轻易坏掉,否则窖内湿度过大红薯很容易发霉腐烂。传统的储藏方式最大程度保证了红薯的新鲜度,可以让人们从秋后吃到第二年开春。取红薯时,人们揭开覆盖窖口就的木板棉被之类,将胳膊架在窖口,双腿先入窖,蹬着地窖两侧留出的小洞,两脚交替下到地窖底部。没有扶梯的上下窖方式,看起来有几分惊险,会令胆小的人望而生畏,反正我是直到十多岁时才敢下到黑黢黢的红薯窖内。
农村人常蒸食红薯,又甜又糯又当饿,吃下几块都可以不用再吃饭,就是容易导致烧心。早晚饭还会熬红薯粥喝,红薯切成滚刀块与棒子糁子经过小火熬煮后相得益彰,喝一碗又甜又香,身体顿时就暖了。如果恰巧有厨艺,还可以稍微奢侈下,做道有口皆碑的名菜拔丝红薯,入口外脆里糯,甜美可口,那种滋味肯定会让你食不停箸。此外,还会把蒸熟的红薯切成厚片,拿到屋顶上去晾晒成红薯干儿,晾到时机恰好的红薯干儿不软不硬,嚼起来既有劲道,又不至于咯牙,可以用来煮粥,也可以放在火炉边烤着吃,那可是儿时不错的小零食。
红薯的吃法有很多,自小我就样样喜欢,尤其对烤红薯更是情有独钟。
农户做饭都是用大柴锅,蒸馒头时多以玉米芯或废木做燃料,这些燃料等明火熄灭后还会有大量暗火,而烤红薯恰恰不适合用明火,那样很容易出现外面烤糊而里面没熟的情况,而借暗火的余温就能将红薯慢慢烤透烤熟。只待柴即燃尽,明火将熄的时候,将小块的红薯丢进灶膛,用还冒着火星的炭灰层层掩埋住就算好了。对,农户土法烤红薯就是这么简单,然后坐等半小时,待柴灰褪去温度,红薯也就烤好了。
每当我们烤红薯被父亲见到,他就会发出感慨:“烤红薯可是个好东西!我们小时候遇到荒年,就是用它来填肚子。没想到,到了你们这一代也喜欢吃这个。”他还时常评价我们烤红薯的火候,也会给出一些建议,甚至亲自动手帮我们烤红薯。
烤好的红薯表面又焦又黑,却散发着诱人的香甜味道。将这些黑乎乎的外皮剥去,里面或红或白的薯肉还在冒着热气,咬上一口又香甜又软糯,美味刺激着味蕾,涎水裹挟着美味,很快就入了肚腹。
除了在家中,在野外也能烤红薯,当然方式略有不同。
秋后地里的红薯还未收获,男孩子们总会彰显出顽皮,常常三两人合伙,在别人红薯地里偷偷挖几块,带着跑到渠边,用渠水洗去粘连的泥土。商议好分工,便有人去捡拾枯枝烂草,有人用大个儿的黄土块疙瘩垒搭出一个半米左右高的土灶,下面留个缺口当做通风口。先用火柴点燃干草,丢进土灶里面,待火势渐旺后,慢慢放入枯枝。几个人则轮流跪在地上,用嘴对着通风口大口地吹起,起到鼓风机的作用,但时常被呛得咳嗽不止,涕泪横流。
等到灶里枯枝燃出厚厚的炭层后,再将小块的红薯丢进去,上面继续丢一些枯枝。最后将土灶上面的土块用脚踹倒,紧紧覆盖住红薯和炭火,外层覆上一层细土,直到将烟气完全封闭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平常的小土包。灶里炭火温度尚高,等待一段时间就能闷烤熟红薯。
土灶烤红薯需要的时间要更久些,孩子们常常没有耐性干等,也是为了避嫌,因此等待的时间多会去别的地方玩耍。等个把小时后回来,挖开覆土,烤红薯的味道就会飘出来。大家根本不在乎红薯烤糊的表层和沾染的泥土,人手一块,边剥皮边咬食。当然小孩子也有小心眼儿,由于红薯块头不一,在分配时会发生各说各理的情况,最后不得不以“石头剪刀布”来决定最终归属。
等烤红薯吃完,嘴角下巴处也时常会被染黑,大家一边互相嘲笑着,一边用渠水洗净。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还会将红薯皮掩埋严实,不留下一点偷吃的痕迹。
不过这样做也是有风险的。有一次午后,我们掩埋好红薯,等待熟透的时候回村里去掏麻雀,结果玩得起兴,直到天色渐暗才想起渠边还埋着烤红薯。匆匆赶到地点,结果都傻眼了——不知道被谁将土包扒开,烤好的红薯早不见了踪影。这样的烤红薯方法不只是我们会,其他人也懂得门道,大概是经过时发现后顺手牵羊了。我们一边猜测到底是谁干的,一边悻悻地咒骂,但烤红薯今天肯定是吃不上了,只能盘算着谁家的红薯甜,明天偷挖来继续烤。还有一次,偷来的红薯还没来得及烤,就被主人发现了,拎着我们的后脖领找上了家门,结果就是被各自的父母狠狠教训了一番。
时而想起童年的糗事,不免暗自一笑,但儿时烤红薯的味道却实实在在诱惑着我。如今客居城市,既没有柴锅,也见不到红薯地,虽然通过其它渠道可以吃到烤红薯,却再也吃不出童年的味道。
城里街道路口旁也有专门做烤红薯的。一辆三轮车,上面有个大铁桶改造的烤炉,每每经过时都因烤红薯的香甜味道而留恋。遇到买家,商贩就会戴起厚厚的手套,从炉子里取出烤红薯装进袋子,过称付款,交易完成。
这种烤红薯和我童年的烤红薯存在差异,那时我们都会选小块的红薯拿来烤,容易烤熟烤透。而今商贩们用的都是大块红薯,因为烤炉可以根据需要持续加温,再大块的都能烤熟,此外我想他们也是为了达到量贩式的利益化。不过实话实说,他们烤的红薯虽然味道诱人,但吃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甜美,之所以说之凿凿是因为我购买品尝过。那次也是偶然路过车摊,烤红薯的味道勾引着我的馋虫,实在扛不住诱惑,便果断挑选了一块,七元五角。虽然味道也还算凑合,却吃不出一点儿时的滋味。
如今一些饭店或烧烤摊也售卖烤红薯,但我认为他们更像是在做噱头,毕竟别人烤的没有自己烤来吃的香甜。他们只能帮你找到回忆,却无法弥补丢失的味道。
家中有电烤箱,每当心血来潮,我也会从市场上买些红薯,回来自己烤着吃。将洗净的红薯放到烤架上,关上箱门,把转扭儿调到烤红薯选项,不出十分钟,香味就能弥漫到整个厨房。烤箱烤出的红薯观感很好,至少比儿时灶膛里的要干净许多,有些红薯糖分含量高,粘稠的糖汁还会溢到表面上,看起来就有诱惑力。吃一口,很香甜,但总是觉得还是缺少点什么。过后想想,也许是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吃过许多美味佳肴后,烤红薯也就不再是迷恋的美味。但其实我自己知道并不是那样,对于烤红薯我依然有着割舍不断的情节,或许是因为现在的烤红薯缺少了儿时的故事吧。
虽如此,我还是会常常吃上一块烤红薯,回忆一下童年的往事。双手捧着焦黑的红薯,贪婪啃食的样子恍若昨天,可那种藏在过去时光里的味道,却再也无法寻觅。
原来,烤红薯的美味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蒸发,也会随着境况的迥异而陌生。原来,如今吃一块烤红薯并不是为了品尝味道,而是在回味一种记忆里的甜蜜。
2025.12.31廊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