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正虎叔(散文) ——党家巷记事 (六)
党正虎,这个名字,在我们党家巷是响当当的。按辈分,我应该称他为“叔”。提起他,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行医几十年,他不仅医术精湛,更令人感佩的是他的医者仁心。他虽没有令人羡慕的高学历,却是方圆几十里乡亲们非常信赖的土医生。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位永远值得人怀念,也最值得人传颂的医者。
一、立志学医、矢志不渝
1944年9月18日,正虎叔出生于一个清贫的农家。七岁时,母亲因病去世。年幼失去母爱的他格外懂事。小学毕业后,他就辍学回家帮父亲干活,维持艰难的生计。母亲的早逝使他极为悲痛,也让他萌生了学医的念头。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愿望愈加强烈。然而,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无力供他外出求学。于是,他深思熟虑后,决定求助于自己的舅父。
他的舅父马敬轩是莘村的岐黄圣手,师从关学大儒牛兆濂,在合阳县方圆几十里内颇有名望。在《莘村志》一书中,他被描述为“悬壶济世之余,更传为天地立心之志”,其形象融合了医者仁心与士人担当。
舅父得知外甥的想法而且他已经自修自学了好多医药知识后,他被外甥酷爱医学的求知欲望深深打动,于是欣然应允,并提笔用遒劲有力的楷书写下一横幅鞭策自己的外甥:“系统学习,全面掌握,重点突击。点滴巩固,逐步提高。为民族形式、科学内容、大众方向的新中国医药革命而奋斗。”
舅父的支持和鼓励给了正虎叔莫大的信心。他将舅父的横幅贴在自己的炕头,满怀一腔热情准备实现自己的学医之梦。然而,当他将此事告诉父亲时,却遭到父亲强烈的反对,因为在挣工分的那个年代,学医肯定会耽误农活。正虎叔不肯灰心,他一次又一次央求父亲:“我白天干完农活和家务,傍晚去莘村舅家学习,夜里上完课再回来,保证不影响第二天下地干活。”父亲见他如此坚决,勉强同意他先学一段时间试试看。
就这样,1963年初,正虎叔踏上了他的半农半学医之路。每天晚上,十八岁的他风雨无阻,独自摸黑步行二十多里路(当时没有自行车)往返于莘村和东宫城之间。回到家后,再在小煤油灯下开始背诵医药书上的处方。有时,父亲嫌弃他点灯熬夜太久费油,催促他早点睡觉。他便吹灭灯,当父亲离开窗外后,他便再次偷偷地点燃小油灯继续苦读。
为了省油,他晚上就在油灯下把知识点记在小纸条上,白天带在身上边干活边背诵。那时,乡亲们在田间地头干活,只要看见有字的碎纸片,就知道准是正虎叔写的中医知识。他惜时如金,就连推磨磨面粉时,也总是一边绕着磨盘转圈,一边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凭着这般刻苦,不到两年,他便熟背了五六百条汤头歌诀。加之舅父亲自指点,他渐渐掌握了中医药理论基础,学会了开方,能诊治常见病症。
此外,他还在针灸方面取得长足的进步,因为他觉得针灸操作方法简单易行,而且可以快速缓解疼痛。这种方法很适合当时经济比较落后医疗资源相当匮乏的农村,因此,他不仅学会了点刺、皮内针等技法,还尝试将艾灸与针刺相结合,以便更有效地缓解病人的顽固性疼痛。
二、学有所成、服务乡亲
三年的勤学苦练,正虎叔终于学有所成。党家巷人都知道他学医很用心,经常向他寻医问药。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服他开了处方的药,不仅价格便宜,而且疗效好。他的免费针灸更为许多老年人所喜欢,因为那个年代去医院看病的人寥寥无几,更因为家门前的土医生几根银针就可以缓解他们的疼痛,几次治疗便能让他们恢复劳作,把弯下的腰杆重新挺直。
一传十,十传百,正虎叔的医术为越来越多的人所认可。于是,找他看病的人也愈来愈多;而他也更加勤勉,对于乡亲的请求更是有求必应,尽心尽力。有时遇到疑难杂症,他便彻夜查阅资料,或专程步行到莘村与舅父商讨,只为求得最佳的治疗方案。随着实践的不断深入,他积累的经验也越来越多,渐渐地,他在东宫城大队(人民公社时期称呼为“大队”)有了很大名气,并被吸收进入大队医疗站。
进了医疗站,每年有固定的工分。这是正虎叔求之不得的好机会。这样,他一方面可以一心一意去为全村人服务;另一方面,他也有更多时间去钻研西医,同时有更多机会与本村的同行进行交流,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从此开始,他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东宫城村的医疗工作。
在我的记忆中,我小时候生过两次大病都是正虎叔给我治好的。
第一次是他根治了我小时候曾患过的一种顽固性的头部皮肤炎症,俗称黄鼠痂。当时,我上二年级。由于头部皮肤严重感染,整个头部腐烂结痂,我感觉整天像戴了一顶密不透风、紧紧地包裹头皮的厚帽子。那时,父亲为我多次去买了中药膏去涂抹治疗。用药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掉痂,但过不了几天,里面又化脓溃烂。万不得已,母亲不得不为我剪去头发,我几乎变成了光头。记得我光头戴帽子去上学的第一天,遭到好多同学的嘲笑。我哭着回家,再也不愿意去学校。父母无奈,只好给我请假回家治疗。后来,父亲请正虎叔帮忙想办法。
正虎叔询问了以前用药情况后,他建议中西医结合,治疗效果会更好。于是,他自己配置了中药让家人为我涂抹(我隐约记得好像药名叫做“黑豆油”),然后他自己每天来我家一趟,用青霉素溶液直接注入伤口进行清洗。坚持了一个多月治疗后,我头部的伤口渐渐愈合,长出新的头皮。头发后来也渐渐由稀疏变黑变长。这种折磨了我整整半年的皮肤病,经过他的治疗最终得以完全康复。我也在休了半年学后开心地返校。
1975年秋季,我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怪病(至今也不知其名),症状是隔几天就发烧,有时高烧,有时低烧,用药温度就降,不用药温度就升。我整天不吃不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体温就这样时高时低,反复折腾了三个月。最后,又连续高烧了整整一个星期。那天晚上,几个村医都认为我无药可医,救无希望。母亲坚信我不会没救,她哭着恳求正虎叔:“你一定有办法,你救了那么多人,你一定能救活我娃!人都说,‘你的针很神’。你再给她扎一针,她的命在骨头里,你再尽一下心,救不活我娃,那她就认命啦!”
正虎叔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凝神定气,在我的头部扎了一针,随后又在不同穴位缓缓进针。进完针后,他静观其变。突然间,他发现我眼球轻轻地动了动,他惊喜地说道:“孩子命大,扛过了今夜,她就会慢慢好起来的。”果然如他所言,我一天比一天有所好转,一周后,我可以慢慢站立起来,一个月后,彻底痊愈。
“你的命,是你正虎叔救的,你要永远记着他的好!”母亲后来常常这样告诉我。
正虎叔让人赞叹的不只是他的医术,更多的是他的仁心。
我们党家巷的人都知道,他经常早出晚归,背着药箱步行到患者家里。邻居们常听见半夜有人敲他家的门。有时,他一晚甚至要外出出诊三四次。我们村子大,四五千人,他整天忙得团团转,因饮食不规律、深夜出诊,很早就患上了胃病,时常需服药调养。即便是这样,周围村子的人去请他看病,他也丝毫不推脱。无论饭时,还是夜晚,他背起药箱就出门。无论是平原上的邻村尹庄、三汲、西宫城,还是深沟里的党家河、曹家河、岔峪口等,只要有患者需救治,他一视同仁,随时出诊,为众多患者解除痛苦。由此,他也赢得非常好的声誉。
1976年,他被大队推荐担任医疗站站长。当时站内共有四位医生。医疗站位于大队部广场外的一排泥砖房中。正虎叔就是在那里的陋室和其他三位医生轮流值班。他除了负责医疗站的日常工作安排、村里的防疫、卫生宣传及看病等事务外,还利用闲暇时间带领其他三位医生轮流去百里之外的潘家山、黄龙山等地采药材。这样做,不仅可以为大队节约不少费用,也可以让大家用上天然的中草药。每次外出,他们都一起背上干粮,翻山越岭、钻草丛、攀峭壁,循着药香与老辈传下的经验,仔细辨识、采下一株株草药。采药回来后再冲洗、切片、炮制等,经过一道道工序后才用到患者的身上。那时医疗站相当一部分中药材都是他们自采的。
三、医术精湛,名声远扬
正虎叔从医多年,他善于从不同病例中总结经验,然后经过认真思索、反复推敲,将零散的临床发现凝练成系统性的诊疗心得,最终形成了自己独特而高效的医疗风格,使很多重病患者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病情快速好转,然后慢慢康复。
另外得益于他坚持不懈地学习新知识。六七十年代,他只要去县城办事,总是先去全县唯一的新华书店里阅读医学书籍,看到好的治疗方法就记录下来。他一般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经常是看了书耽误了办事;八九十年代,他将家里省吃俭用的钱订阅杂志,如《广州新中医》等。在那个信息并不发达的年代,他通过读书、看杂志,将新的治疗方法能及时应用到病人身上。
我们党家巷的好多老人家,至今都还记得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正虎叔家经常有远道而来的患者来他家治病的事儿。其中,有两个他治愈的病人,其家人后来逢年过节都来他家,成为和他们家人走得很近的特殊“亲戚”。
第一位是我们合阳县和家庄公社(现在称作“乡”)良石村的一个老妇人。1972年冬季的一天,那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被她女儿和女婿用轮椅抬进正虎叔的家。老人的女儿告诉他:她妈住在甘肃天水她家时,因高血压突然引起脑卒中,在天水一家医院治疗了三个月,效果不是很明显。他们从朋友那里得知正虎叔在用土方治疗半身不遂方面效果很好,于是,就慕名跑了上百里路远道而来。他们恳请正虎叔能想方设法帮助老人治好病。
“既然远乡百里找上门来,咱肯定不能让患者失望”。正虎叔是一个非常善良热心的人,他这样悄悄地给爱人说。看到老人一双苦苦哀求的眼神,他满口答应尽力而为。可他也实在为难,因为老人要住在他家治疗。他们一家本来就三个大人五个小孩,仅有三个房间可以住人,而且叔父那边还有十余口,一个院子住那么多人本就拥挤不堪,更何况是天寒地冻的寒冬腊月!
正在正虎叔为难之际,善解人意的蜜儿婶(正虎叔的爱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将正虎叔叫到一边,爽快地说:“你既然答应人家看病,你总不能让人家住到露天地里。干脆咱们和孩子搬到上房打地铺将就着住,把咱们的房子腾出来让老人和她女儿住。”
正虎叔没想到爱人如此慷慨大方,他心里暗自高兴,拍了拍爱人的肩,说道:“还是老婆知我心。”
安顿好老人,正虎叔便开始给她正规治疗。他根据老人的病情,制定了他自己一套严密科学的治疗方案:每天坚持用电针灸、艾灸、吊液体、肢体康复、中药治疗相结合,而且时常和老人聊天开玩笑,鼓励她为了孝顺的女儿女婿一定要多活几十年。
经过不到一个月的治疗,老人终于可以在房间里扶着炕沿来回走动。迄至腊月二十五,老人离开他家时,她可以拄着拐杖缓慢行走,生活基本可以自理。老人的几个女儿接老人回家时,看到母亲变化那么大,对正虎叔的医术赞不绝口,并对他们一家人感激不尽。自那时起,两家人便成为不是亲戚的“近亲”。
还有一位是韩城薛峰川一位年轻的尿毒症患者。1980年,这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受尽了病痛的折磨,家人陪着他先后在韩城、西安等多家医院治疗,结果没见病情好转,反而更加恶化。长时间住院所需的巨额治疗费几乎使这个家庭濒临崩溃。这位年轻患者最终彻底放弃治疗而返回家里。家人不忍心看着如此年轻的生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此事正好被正虎叔的一位朋友所知,他告诉正虎叔去韩城一趟,希望能帮这位患者再尽最后一点心。
接到消息的第二天,正虎叔便带着十七岁的大儿子,骑着自行车赶往韩城。沿途要翻越榆林、芝川和薛峰三道大沟,路程有一百多里。父子俩在平路和下坡时轮流骑车互载,遇到上坡则一道推车前行,汗流浃背。等到抵达患者家中,已是下午四点多钟。见到患者毫无表情无力转身的样子,正虎叔心里感到痛楚。他顾不上吃饭歇息,立刻为病人把脉,并向家属详细询问病情。经过正虎叔两个月的精心治疗,年轻人病情明显好转,精神渐佳,肾功能慢慢恢复,最后已能下地干活了。年轻人以及他们家人都认为正虎叔是他们一家人的救星。他们全家对他也自然感恩一辈子!
四、言传身教,教子有方
除了悬壶济世的仁心,正虎叔在立身传家上同样令人敬佩。他以自己的言行垂范,在教育子孙后代方面,也为我们党家巷人点亮了一盏明灯。
正虎叔有二子三女,他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他经常鼓励子女多读书,多学习,多学艺。他常告诉子女:做人至少要有一技之长,那是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的根本。有了本事,无论世道如何变化,你都能凭本事吃饭,活得有尊严。其次,要坚持做好一件事,千万不能好高骛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正虎叔不只重视言传,更重视身教。他的仁心仁术与不断进取的精神,对后代的教育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在他的教育和影响下,他的子孙后代中,不少人都和他一样选择了从医。他的小儿子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大孙女博士毕业于空军军医大学医学检验专业,还有几个外孙外孙女均毕业于医学名校,他们都在各自不同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他们一大家堪称“医生世家”,特别令人羡慕!
子孙中有那么多人从医,正虎叔时常提醒他们:医无止境,学无止境。做医生,千万不能出差错,有的错一辈子是无法补救的;另一方面,要有医德,心里要始终装着病人的苦处,手上要永远托着职业的良心。
他的大儿子连山,和我同岁,小学时同在一个班级。他一直在县里一家私营企业做了近二十年的职业经理。有时,我们坐在一起拉家常时,他常常谈及父亲对他的谆谆教导:“在金钱和利益面前,该得的得,不该得的坚决不碰。做人始终是第一位的,人要是立不住,到哪里都难成事,最终只会一事无成。做事,一定要兢兢业业;做人,一定要干干净净。”正虎叔的话,也使我们受益匪浅。
正虎叔是我们党家巷一个普通而平凡的人。过去,作为一名扎根农村的赤脚医生,在条件艰苦缺医少药的年代,他凭借自己所学的知识和一腔热忱,背着药箱走遍千家万户,守护着我们那一方百姓的健康。他或许不知道“大医精诚”的古训,却用半生足迹默默地践行着何谓“仁心无界”。他默默无闻地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谱写了一曲感人至深的生命之歌。
如今,他已去世多年。但他的故事却被一代又一代的党家巷人流传了下来。他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妙手回春的医术,其仁厚豁达的品格与教子有方的智慧,更成为我们党家巷人世代受益的精神财富。他德高望重,永远为我们党家巷人所景仰和铭记!
2025年12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