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无声的脊梁(小说)
一、破屋里的哭声
1998年的秋夜里,寒风格外的刺骨。段开山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建筑工地往租住的棚户区走,衣袋里装着结来的七十八块工钱。他边走边仔细地盘算着,其中三十块钱存起来给段春、段夏交聋哑学校的伙食费,二十块钱用来买米面油盐,剩下的钱得买点肉,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呀。
路过西街那间废弃的配电房的时候,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拽住了他的脚步,毕竟,这个地方平时根本没人进去的,工地上的老张就专门提醒过他,这片快拆迁了,晚上不太平。
那哭声时儿断时儿续,段开山犹豫了一会儿,但是他还是摸出了随身带的手电筒,有点胆怯地推开了那扇歪七歪八的烂木门。
手电筒的光柱下,一个襁褓放在破旧的纸箱里,孩子的小脸已经冻得发紫了。段开山的心里头猛地一揪——他突然想起了数年前段夏继段春后又被确诊为先天性聋哑的时候,他和妻子顾小妹在医院的走廊里抱头痛哭的场景。
段开山缓缓地蹲下了身子,粗糙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婴儿忽然不哭了,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
“造孽啊。”段开山喃喃地嘀咕着。他轻轻地抱起了孩子,发现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好心人,孩子是无辜的,求活。”
那天晚上,顾小妹看到丈夫抱回来的孩子,脸色铁青铁青的。“段开山啊段开山,你是不是疯了啊?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啊?两个聋哑娃都养活不了呀!你还往家里抱!”
“放在那儿会死的啊,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段开山闷声地说道,然后用旧毛巾轻轻给孩子擦拭着脸儿。
“快点送到派出所里去!”
“这么冷的天,来回的折腾孩子受不了啊。”段开山罕见地固执起来,平时,他对妻子可是逆来顺受,是这一代有名的“妻管严”,还是“先养一夜吧,等明天再说。”
那一夜,孩子十分得安静,段开山给孩子取名为“段秋”。
二、聋哑世界里的声音
段春和段夏对这个新来的弟弟表现出了惊人的接纳。十岁的段春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婴儿的小手,八岁的段夏把自己的旧玩具——一个不会响的铃铛放在弟弟的枕边。他们开心地用手语比划着:“弟弟,会说话。”
段开山心里一酸。他的两个孩子,段春是稳重懂事,段夏是活泼好动,都是因为聋哑被困在了寂静的世界里面。他们现在都在聋哑学校里面学习手语和识字,但是未来能做什么?未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真的不敢去深想。
顾小妹的怒气持续了好几天。第四天的早上,她看着段秋喝完了半瓶冲调的米粉,忽然哼哼了一声:“一定要留下来也可以,但是你要多打一份工。”
段开山点头如捣蒜。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半年。那年春天,顾小妹娘家传来消息,她妹妹跟一个做小生意的人去了南方,据说过得不错。比较之下,顾小妹看着自家漏雨的屋顶、两个聋哑孩子和一个捡来的婴儿,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
五月初八,顾小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一个来镇上卖零细的外地人走了。走前她留给段开山一句话:“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段开山没有追。他抱着段秋,段春和段夏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三个孩子六只眼睛望着他,眼神里全是无声的询问和恐惧。
“没事,”段开山用声音和手语同时说:“爸爸在。”
三、工地上的脊梁
段开山开始打三份工:白天在建筑工地做钢筋工,晚上去货运站装卸货物,周日抽半天给人通下水道。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唯一的目的是让三个孩子吃饱、穿暖、上学。
段秋三岁那年,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那天段开山正发着高烧,听到这声含糊不清的呼唤,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段春和段夏虽然听不见,但看到父亲流泪,都围过来用手语问:“爸爸,疼?”
段开山摇头,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不疼,爸爸高兴。”
2005年,段秋上小学了。段开山特意去旧货市场买了块小黑板,让段春、段夏当“小老师”,教弟弟认字。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段秋稚嫩的读书声。段春和段夏虽然听不见弟弟在念什么,但他们会认真看口型,然后竖起大拇指。
段秋七岁生日那天,段开山用攒了三个月的零钱买了个小蛋糕。吹蜡烛时,段秋忽然说:“等我长大后当医生,治好哥哥姐姐的病。”
段春和段夏看不懂弟弟说什么,段开山用手语翻译后,两个少年愣住了。段夏突然抱住弟弟,肩膀微微颤抖。那是段开山第一次看到这个活泼的儿子哭。
四、断裂的脊柱
灾难来得毫无征兆。2008年冬天,段开山所在的建筑工地发生脚手架坍塌。他在坠落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三个孩子的脸。
醒来时,他躺在医院,下半身毫无知觉。工地老板跑了,医药费无处追讨。同病房的病友家属小声议论:“这家人完了,顶梁柱倒了,还有三个孩子。”
段开山盯着苍白的天花板,三天没说一句话。第四天,段春、段夏和段秋来到病房。十二岁的段秋握着他的手:“爸爸,别怕。”
段春用手语说:“我十七了,可以工作。”
段夏比划:“我也是。”
段开山摇头,剧烈地摇头,但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半个月后,因为无力支付医疗费,段开山被接回家。段春和段夏从聋哑学校辍学,开始四处打零工。段春去摩托车修理店当学徒,段夏在菜市场帮人装卸蔬菜。两个少年白天工作,晚上回家照顾父亲和弟弟,用手语交流一天的见闻。
段秋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初中班主任了解他家情况后,主动帮他申请了各项补助。2011年中考,段秋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上市重点高中,但他偷偷填了卫校。
“我想早点工作,早点学医。”他对段开山说。
段开山大发雷霆,那是他瘫痪后第一次发火:“你必须读高中!必须上大学!这个家还没轮到你牺牲的时候!”
最后是段春和段夏用手语劝父亲:“让弟弟读卫校吧,他早点当医生,就能早点治好我们。”这句话击垮了段开山所有的坚持。
五、医者的誓言
卫校三年,段秋每天只睡六个小时。他学习临床医学的同时,自学手语语言学、耳鼻喉科学。2014年,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考进了乡卫生院。工作第一年,他就开始研究遗传性聋哑的治疗方案。
“这个段医生是不是疯了啊?”有几个同事私底下议论着,“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小医生,竟然想着攻克什么世界难题?”
段秋并没有过多的解释。他只要能抽出时间乘车去市里面的图书馆查资料,并用微薄的工资购买一些同事都不太看得懂的专业书籍,并在网上联系相关专家咨询。2016年,他的一篇关于早期干预对遗传性聋哑影响的论文发表在省级的权威医学期刊上,引起了市医院的一位聋哑专家的高度注意。
在专家的帮助下,段秋为段春和段夏做了全面的检查。结果显示,他们的聋哑属于某种基因突变导致的神经性耳聋,并非是完全不可逆的。
“关键是需要植入人工的耳蜗,再加上长期的语言康复训练。”段秋耐心的对父亲和哥哥姐姐解释着,这么多年,他也早就学会了哑语了,“费用不是很低,但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们可以先治好其中的一个,再想办法筹钱治疗第二个……”
段开山摇头:“先治一个吧,要不治春儿,他是老大。”
段春激烈地打手语:“先治夏!他比我小!”
段夏摆手:“先治哥哥!他工作更辛苦!”
最后段秋说:“两个一起治。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他接了三个乡村医生的兼职,每天骑行几十里山路去偏远村庄出诊。两年时间,他攒够了第一个人工耳蜗的费用。2018年春天,段春先做了手术。
开机那天,段秋站在哥哥面前,深吸一口气,说:“哥,你能听到吗?”
段春的瞳孔骤然收缩。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听到声音——那是弟弟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清晰无比。
“秋......”段春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痛哭失声。
第二年,段夏也听到了世界的声音。语言康复训练是漫长而且艰难的,但是段春和段夏都以惊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段秋又联系了专门的职业培训机构,让哥哥姐姐学会了摩托车维修和电器安装——这些工作也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很适合他们的过渡。
六、千万富翁的到来
2020年的秋天,段秋在这一带早已经小有名气。他治好了不少的疑难杂症,尤其是对贫困患者格外的照顾,还经常给人家垫付药费。段开山在他的精心照料之下,虽然还是瘫痪,但是气色好了很多,身上再没有长过褥疮了。
一个周五的下午,一辆黑色豪车停在了卫生院的门口。一对衣着非常考究的中年夫妇走了进来,径直找到了段秋的诊室。
“请问你是段秋医生吗?”那位女士的声音有点颤抖。
段秋职业性地点了点头,“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女士忽然捂住嘴,泪如雨下。旁边的男士红着眼眶说:“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原来,段秋的生父是沿海某市的企业家,生母是大学教授。当年他们未婚生下段秋,迫于家庭压力将孩子遗弃,后来后悔了,返回去寻找时,孩子已不见踪影。二十多年来,他们从未放弃寻找,直到最近通过基因数据库匹配成功。
“我们有三家公司,资产过亿。”生父说,“你跟我们回去,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继承家业。我们可以给你养父最好的医疗条件,补偿他这些年的付出。”
生母哭着说:“孩子,妈妈对不起你,给妈妈一个补偿的机会。”
段秋沉默了很久。诊室里只有生母压抑的抽泣声。
“我只有一个父亲,”段秋终于开口,“他叫段开山。我七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是他背着我跑了十里路去医院;我中考那天,他摇着轮椅去考场外等我;我拿到第一份工资时,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哥哥姐姐虽然听不见,但他们用手语教我认字,把好吃的留给我,为了我辍学打工。”段秋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说可以给我养父最好的医疗条件,但过去的二十六年,是他用瘫痪的身体,为我撑起了一个家。”
生父母愣住了。
“我不会离开父亲,也不会离开哥哥姐姐。”段秋站起身,“你们请回吧。”
七、春天的回响
生父母没有放弃。他们多次前来,开出各种条件,甚至找到段开山,承诺送他去国外治疗,并给予段开山不菲的酬谢金。
段开山没有说其他的,只说了一句话:“秋儿早已经长大了,他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2021年的春节,段秋的生父母又一次来到了段家。这一次他们并没有提出带走段秋的事情,而是带来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合作协议:他们打算在当地投资建设一所综合性的特殊教育学校,聘请段春和段夏担任手语老师,聘请段秋担任医疗顾问。
“我们想着弥补,”生父很是诚恳地说:“不是用钱,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
段秋和父亲、哥哥姐姐商量以后,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在学校建设期间,段春和段夏参加了专业的教师培训,他们的亲身经历更成为了最宝贵的教学资源。段秋则是负责学校的医疗室建设,重点关注残疾儿童的健康问题。
2022年的春天,特殊教育学校正式开学了。剪彩仪式上,段开山坐着轮椅被段秋推着上台。他仔细看着台下那一个个的残疾孩子,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三个孩子,忽然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寒冷的秋夜。
如果当时他没有推开那扇破门,人生又会是怎样?也许,他会少很多很多的负担,但是也许就会错过这世间最为珍贵的礼物。
段春走到话筒前,边比划手语边用还不算流利但清晰可辨的声音说:“我整整学了近三十年,才学会了说话。但是我的父亲和我的弟弟告诉我,有些爱,就是不用声音也是可以传递的。”
段夏接着说:“寂静不是一个终点,而是另一种可能的开始。”
段秋最后一个发言,他看向轮椅上的父亲:“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我那么傻?为什么要放弃那千万家产。我想说的是,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任何东西,因为我早已经拥有了最宝贵的财富——一个用脊梁为我撑起了一片晴天的父亲,和两个用沉默和爱教会了我坚强的哥哥姐姐。”
台下掌声如雷。段开山抬头看着这三个孩子,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他突然明白了,人生就像四季,有萧瑟的秋天、凛冽的冬天,但是只要你挺过去了,春天总会到来的。
而有些爱的回响,并不需要耳朵也是能听见的。它一如既往的在血脉里面震荡,在岁月的深渊里面沉淀,在每一个平凡而坚韧的日子里,发出最最响亮的声音和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