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黄桥烧饼(散文)
一
我是威海人,有时候喜欢称自己是“刘公岛”人。这次经过江苏,路侧跳出的两个地名,引起我的关注。一个是仪征地界里的“张公城”,一个是泰兴地界的“黄公桥”。无疑,这些地名都与名人有着比血缘还深的缘分。
刘公岛,承载着甲午之耻。刘公刘母,名不见经传,因其引航行善,施救难船而被一岛刻记了望姓芳名。
张公城,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因汉末张婴所筑而得名。《三国演义》里捎带了他一笔,但以一城留存,只能说,历史还活着。
黄公桥,是一个溢着芳香,确切地说是散发着烧饼之香的一座桥,如今成为一个重镇,简称“黄桥”。它是因明洪武状元黄观(字澜伯)而得名,他“三元及第”,反对靖难之变被害,后人为之建祠,祠侧建桥。其实,黄公桥是默默无闻的,但“黄桥烧饼”却是名扬天下。一般地说,作为传统名吃,都要有几百年乃至千年的不断加工复活,才得以流传。而黄桥烧饼,却是中国革命带火了的一个美食经典,不仅“饮食大观”里有记,而且中国革命史中也有它的一笔精彩。
未能进入黄桥镇,跑“盐靖高速”要经过黄桥服务区,黄桥烧饼这个很美的饮食符号,一定会在服务区写在显眼的位置。我跑高速多了,便知,服务区会留一个空间做最耀眼的历史呈现,有地方名流入驻,有地方故事还在讲述,有地方名吃的烟火还在升腾,所以必须停车。风景,有一部分是被搬到服务区的,还有一部分是散落在高速路边的。
烧饼,是我的最爱,从小就喜欢吃,但吃的是母亲烙的没有名气但有着母爱温度和母爱芳香的饼,于是有一个让人见笑的愿景——我想吃遍天下有名的烧饼。山东菏泽的“吊炉烧饼”吃过,纠正了我的一个认识,曾以为这个烧饼的历史会追溯到武大郎烧饼,其实没有关系。吃过石家庄的“缸炉烧饼”,狂吃过山东“周村烧饼”,但有两种烧饼没有吃,一是“黄山烧饼”,俗称“蟹壳黄”,据说乾隆皇帝称其为“天下第一饼”。乾隆把“天下第一村”给了周村,饼名给了黄山,分得真是好。再就是黄桥烧饼,真的不容错过,即使没有人吆喝“错过这个村就没有下个店”,我也急切进入,扑着烧饼去,说出来不好听,但胃口真的被打开了。
二
迎面就是“黄桥烧饼”柜台,牌面很大,这可是黄桥的门面啊。此时,烧饼就是一张张笑脸,微笑服务,用不着培训,是黄桥自带的快乐。
一脸热情的服务员递给我一张黄桥烧饼,我说,哪张饼是当年黄桥战役新四军没有吃完的?上个世纪70年代,《黄桥烧饼》作为课文,选入初中语文教材,我曾经师范毕业实习,准备讲这篇课文,但因为教学进度安排,我最终选了鲁迅的《论雷峰塔的倒掉》。“塔”倒了,饼香还是未闻到,却一直萦绕于心。
服务员尽量用江苏普通话,软语细声告诉我,她的爷爷就是为新四军送饼的人。她脸上一阵羞赧,撇眼看旁边的同伴,似乎生怕同伴说她什么。她告诉我的意义是什么?是自豪感的深情而自然的流露啊。她在黄桥十里之外住,已经搬到泰兴城了。选择这份生意,主要是为了赚钱养家,还有……还有什么?我明白,或许就是为了继承祖辈的精神。一个人的荣耀,我向来以为档次不同,站在光荣历史层面的荣耀,是真正的家国情怀。
要追溯黄桥烧饼的历史,其实并不出名,只是有一段在外地人看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传奇色彩的过往吧。据《宋史》记载孝道故事,北宋大孝子顾昕随母迁居黄桥,便以烤饼为生,其烧饼因酥脆可口而受人喜欢,渐成当地特色小吃。清代道光年间,如皋县一位知县因喜爱黄桥烧饼,常派快马专程购买,好在全程60公里,不是废脚的行程,但从此就有了这段特别的喜好,黄桥烧饼也有了行走江淮的声誉,居然也成了扬州的一张名片。
真正给黄桥烧饼光荣标签的是1940年的黄桥决战。这段历史,也令我异常兴奋。陈毅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而这一支浩浩荡荡的小车队主要从我的老家“南我岛”出发的,最初大部分是荣成人,南我岛是八路军胶东转运站所在地。看壁上的“黄桥烧饼”简介,完全可以做一个“双奇”:淮海战役,是小推车推出的胜利;黄桥决战,是黄桥烧饼摊出了的大捷。山东小推车,黄桥烧饼,这样的寻常之物,根本上不了历史,但就是登上了光荣榜。
战役打响,镇外炮火轰鸣,硝烟四起,镇内却是12磨坊全开,60只烧饼炉一齐点火,一支“烧饼队”出现在战火与炉火之间,保证了军粮供应。黄桥最著名的就是烧饼,支持了一场著名的战役。这样的传奇,也让黄桥烧饼名声大振,有了“支前烧饼”的美誉。由此也诞生了一支红色歌曲《黄桥烧饼歌》,我还记得歌词前两句:“黄桥烧饼黄又黄哎,黄黄烧饼慰劳忙……”黄桥烧饼,凝聚着军民团结的力量,谱写了喷香的战争凯歌。
三
黄桥烧饼,有的一盒18枚装,有的是20枚装。这颠覆了我对烧饼的认识。在我所见的当地烧饼,也包括我吃过的,起码直径也在10公分以上,而黄桥烧饼就是四五厘米的直径,就像蛋糕,有的描写为一块“大金币”。黄桥烧饼,并不归为面食,而是江苏菜系,主要是配料具有名菜搭配与制作的特点。外表金黄油亮,边缘略薄。有的撒着芝麻粒,有人形容为“大金币上镶嵌的钻石”,这样的审美,已经趋向于艺术。我喜欢咬一口“掉渣”的美,“掉渣”不是一个邋遢的动词,是一种美态。香酥可口,却又要防止掉落饼渣,颇有不舍之感。其实,统称黄桥烧饼,细分却有“擦酥饼”、“麻饼”、“脆烧饼”等多种。这些都源自民间的不断创造与改良。烧饼有馅儿:葱油、肉菘、鸡丁、香肠、白糖、桔饼、桂花等名贵当地食料,也为了照顾不同体质的食客,分甜咸两种。据说,出炉时看,其色呈蟹壳黄和蟹壳红,过目入眼,这颜色本身就让食欲大增。
其实,在我的眼中,黄桥烧饼,可以给很多的比喻,我觉得它就像一件琥珀,不仅仅是黄色形似。琥珀,闪动着灵润的光,它是在合适的温度下,突然凝固的。据说,琥珀的形成,是因为有病的植物分泌树脂,树脂不是流泪,是精华的释放。黄桥烧饼,是在平凡的烟火里,烤干了眼泪,将一段革命的波澜壮阔画面烧烤成一幅琥珀画,刻印在它的饼香里,烧饼里飞舞的不是蝴蝶或什么昆虫的影子,而是不老的情怀。
我又觉得它是一朵花,是黄桥人民奉献是一朵香花。很多人面对佛发愿,寻找自己的前世说——前世,我一定是你错过的一朵花。拘泥于那点小情怀,只是偷偷地抒情而已,黄桥人是为了中国革命而奉献是一朵香气浓郁的花。千层的饼,花瓣岂能相比,它是黄桥人的一颗心花。
四
我说,吃了一个,不能不买。服务员笑着说,吃了一个,不买不能。我说,这是“红色烧饼”,我有革命情怀,不能不买。服务员说,谢谢你给“红色烧饼”的名字。美好的语言,具有温暖的力量,我第一次明显感觉这一点,记得一个人说“好的语言胜过千军万马的力量”。信然。有人说,语言是一个人成功的秘密,是一个人的魔法。我觉得,语言是打开一切美好的钥匙。我们的说话,在黄桥烧饼面前成为了艺术。一盒20枚装,各种口味都有。我想回家,也学着南方人,办一桌“早茶”,黄桥烧饼为陪茶之物。
其实,“红色烧饼”的概念并非我的创造,我看到店内壁上一行字:卖的不仅是烧饼,还有革命历史情怀。其实,这个“卖”就是输出。尤其是近年红色旅游兴起,使红色教育找到了生动的载体,带火了一批红色商品的销售,使旅游纪念品的内涵悄然发生改变。
黄桥烧饼,是民俗食物的代表性杰作,是“秦淮八绝”之一,也是新中国“开国四大名点”之一,从前学习的毛主席语录,都是关于革命的,但走走民间,毛主席的生活语录,也是非常温暖的。毛主席说“黄桥烧饼好出名的”。我联想到在山东周村瑞蚨祥绸缎庄看到的毛主席的一句话:“瑞蚨祥、同仁堂一万年要保存。”这是毛主席对中华老字号的深切期待。毛主席说了这句话,黄桥人,也有了资格,将“黄桥烧饼”,拼字为“润之体”,领袖的名气,领袖的手笔,在一张烧饼上,还留着温度。
黄桥烧饼,已经成为黄桥乃至更大范围的淮扬一带的一个兴盛的产业,据说产值每年8亿元。就像我这次走过日照,因高速一边封闭维护,我走进日照一个小镇,看日照茶庄不下百家;就像我进入高邮,卖鸭蛋的不下百家。对比黄桥,都是小规模了,黄桥烧饼店不下千家。黄桥烧饼,是新的“非遗”,更是情怀的力量。
有一个小小的遗憾,很想捧着一枚黄桥烧饼,站在“黄公桥”上吃,那肯定会余味无穷……
2026年1月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