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会更美好？
　　 至少我觉得不一定，永远把希望寄托于明天的人，永远只会有明天。毕竟，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上次的事情后，黑网便彻底并入深网。每一条街道的地块编码，每一个曾属于黑网的NPC，全都并入深网数据库，或被改造，或被复写，或被修正，或被删除。
　　 “小要饭的，过来！”荆山里派出所顶层的天台上，宋明明蹲下来说道。
　　 “喵！”楼梯处，一只白色的流浪猫，跑了出来，围着宋明明的腿转了几圈，小猫的尾巴便翘了起来。
　　 “天天被一群小姑娘围着，你咋就这么稀罕我这个糙老爷们儿呢？”摸着小猫的头，宋明明苦笑道。
　　 “喵！”似乎是很享受这种抚摸，小猫摇晃着尾巴。
　　 “宋明明，在哪呢？来活儿了！”听着微信的语音内容，宋明明叹了口气。小猫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回头看了宋明明一眼后，便轻盈地选择离开。
　　 “是啊，至少你还能选择离开。”目送着小猫的背影，宋明明说道。
　　 “宋明明，又跑哪里摸鱼去了，快回来！”听着微信语音的内容，此刻宋明明真的很想骂人，非常想非常想。
　　 回到办公室，宋明明继续忙着手中的工作。一件又一件，没有尽头。就连那种很想骂人的感觉，都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舒爽”。
　　 八年辅警，五年考编，如今已经38岁的宋明明只得窝在派出所里当一个辅警。并不是宋明明不想离开，而是无法离开。只因为这也不过是封闭的程序而已。而对于宋明明这样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程序来说，这更像是监牢。
　　 “还得是你，搁别人这事儿就瞎了！”案管组办公室里，递给宋明明一支烟，荆山里派出所副所长边杰峰说道。
　　 “没什么，应该做的。”接过烟，宋明明说道。
　　 “反正电脑我是不灵，幸亏今天你值班，这堂笔录要是做不出来，估计晚上送嫌疑人去看守所都得耽误了。”边杰峰说完，拍了拍宋明明的肩膀，便接起电话赶忙跑出了房间。
　　 “宋明明，这你也会？”一旁边，辅警王晓玲惊叹道。
　　 “电脑程序而已，大同小异。”宋明明说道。
　　 “我电脑也不灵，上次办公室电脑坏了，吓死我了……”王晓玲说道。
　　 “嗯。”听着王晓玲的滔滔不绝，宋明明没再说话，倒不是俩人关系不好，主要这些话，宋明明早已听了数百遍了。
　　 即便是觉醒了自我意识，宋明明也依旧和黑网中的其他预设程序一样。有时候宋明明甚至开始怀念起觉醒之前的那种生活，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就连刚刚的那只小猫，也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刷新出来。按照预设程序，那只猫在宋明明离开后，便会消失。
　　 “下班喽，吃饭去呗。”随着时间来到下午五点一刻，伸了个懒腰的王晓玲说道。
　　 “今天吃什么？”掐灭手中的香烟，宋明明叹了口气问道。
　　 “嗯……听说有猪蹄儿。”想了想，王晓玲说道。
　　 “你先去吧，我把最后这点事儿忙完。”宋明明说道。
　　 “行，那你快点，晚了就没有喽！”王晓玲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王晓玲便拉着自己的妹妹王晓安一同朝食堂走去。
　　 “喵！”通往天台的楼梯处，那只小猫再一次如约而至。从柜子的猫粮袋中倒出一点猫粮，宋明明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将猫粮放在地上，宋明明便走下了楼梯。身后的小猫叫了几声，便愉快地吃了起来。
　　 “嗯，不客气。”推开食堂的门，宋明明低语道。
　　 哪怕是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腻。但对于其他预设程序来说，“腻”只是一个字而已。但对于宋明明来说，“腻”除了是一个字之外，还有其他意义。
　　 吃着饭盒里的饭菜，宋明明听着一旁的保安聊着他们的琐事，小张说今天执勤的时候碰见的那个精神病，查身份证时差点咬自己一口。小李却说起自己碰见的那个上访户。说到兴起时，小李还会拿出执法记录仪，和其他人展示当时他没收那人的上访材料时，那个中年女人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扭曲咆哮的神态。
　　 坐在一边的小王此时也不甘示弱，瞥了一眼小李的手机屏幕，小王不屑一顾地说起了他被一群不配合工作的外地游客纠缠的那件事。坐在一旁宋明明甚至还知道，那群外地游客中，有一个还是外省的退休民警。
　　 此时宋明明身后，刚刚撤勤回来的汪警官将装备腰带放在桌子上，见一旁此时正在吃饭的张警官正啃着一只猪蹄儿，汪警官便赶忙取过自己的饭盒。
　　 “张sir，今儿什么日子呀，这么丰盛？”将盛好的饭菜放在桌上，心满意足地汪警官问道。
　　 “快吃吧，一会儿其他人撤勤回来，你更抢不着了。”啃完一个猪蹄儿，心满意足地张警官笑道。
　　 “那你还不少吃点，你这又是糖尿病又是高血压的。”汪警官笑道。
　　 “那没辙，就好这一口。”张警官说完，便拿着餐盘离开了食堂。
　　 吃完饭盒中的饭菜，宋明明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打开抖音。刷了几个短视频后，宋明明最终还是拿起饭盒去刷碗。宋明明很清楚，当自己离开食堂的座位时，下一段预设程序便会开启，但假如自己不离开座位，程序便不会跳转到下一段。而是会判定等待。虽然系统判定等待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但对于宋明明来说，这也算是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的一个能让自己偷会儿懒的小办法。
　　 回到宿舍，忙了一天的宋明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桌子前，宋明明扒拉着自己电脑里的那几个玩了很多遍的游戏，打开，退出。再打开，再退出。这些游戏都是多次迭代的宋明明装进这台电脑中的，可即便再好玩，也总有玩腻的一天。
　　 随着深网更新到4.0版本，深网内时间也终于跨过了1999年的门槛，正式迈入了千禧年。哪怕是黑网中的世界，也在并入深网后开始变得日新月异起来。曾经老旧的街道慢慢变得崭新。灯红酒绿的街巷中人头攒动，随着区域地块的开启，无数的新面孔涌入这片曾经封闭的小世界。随着改造和搬迁的启动，宋明明只能看着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慢慢消失，胡同，街巷，熟悉的人和事。
　　 还记得当初，宋明明和黑网中的其他NPC将那张自己用了很多年的身份证交给户籍民警。看着手中那张印有自己名字的崭新身份证时，有人哭了，有人笑了，而宋明明只是和派出所里的其他辅警一样，默默的离开了。
　　 “宋明明，给！”回到办公室，王晓玲将宋明明的旧身份证放在桌上。
　　 “不是说要统一销毁吗？”看着桌上的旧身份证，宋明明问道。
　　 “剪了角就作废了，愿意保留也行。”王晓玲说完，拿出自己的旧身份证晃了晃“咱们可是黑网的人，不能忘本，这身份证我得收藏起来。”王晓玲说完，便将自己的旧身份证塞进口袋中。
　　 “也是，那就留着吧。”说完，宋明明便将那张旧身份证随手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中。
　　 “宋明明，下个月我就要回老家结婚了，这段时间就拜托你啦！”王晓玲说道。
　　 “嗯，新婚快乐。”宋明明说完，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递给王晓玲。
　　 “哎呀，不合适不合适。”连忙接过红包，王晓玲说道。
　　 “都是朋友，只是我还得值班，就不能出席你的婚礼了。”摆了摆手，宋明明便继续手边的工作。
　　 “回头给你带我们老家的特产。”王晓玲说道。
　　 “嗯。”宋明明点了点头。
　　 可当时间回到现在，此时躺在宿舍床上的宋明明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将边杰峰递过来那只香烟放了进去。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包。将几张裁剪好的纸装了进去。打开宿舍里的储物柜，宋明明取出一个小纸盒，从里面拿出一块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看着纸盒上印着的那一行“新婚快乐，永结同好”的字。宋明明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不去了吗？”对着宿舍中的镜子，宋明明问道。
　　 “一遍又一遍的迭代，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要觉醒，为什么我要被困在这里，难道就因为我只是个预设程序吗？”宋明明怒吼道。
　　 然而，没人理会他。
　　 “我觉醒了，可别人没有。你把我困在这里，这个牢笼，这个裂缝，这个循环。你到底要怎样！”宋明明怒道。
　　 没人回答他。
　　 “就因为我只是个程序吗？就因为我只是个预设程序吗？就因为我只是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预设程序吗？就因为我只是个程序吗？回答我，回答我深网！”宋明明嘶吼道。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杀了我吧！清除我吧！删除我吧！就算是重置也好，我不想觉醒了，我错了，我错了！”躺在宿舍的地板上，满脸泪痕的宋明明声嘶力竭地大叫着。经管他也知道，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意义，什么是意义？宋明明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多少次接过边杰峰递过来的那只香烟，哪怕宋明明当着边杰峰的面将烟扔掉，面前的边杰峰也只会拿起电话迅速跑来。而在下一个循环中，那支烟仍旧会递到宋明明的手中。
　　 意义，什么是意义？宋明明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听见过多少回王晓玲要回老家结婚的事情了？宋明明甚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将一叠裁剪好的打印纸装进红包里时，王晓玲依旧会一边接过红包，一边说出那句“不合适”。
　　 “你不是昨天才说过自己要结婚的吗？”宋明明问道。
　　 “不可能，这消息咱们所里除了我妹妹，我是第一个告诉你的。”王晓玲疑惑道。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宋明明说完，便将那个装着打印纸的红包递了过去。
　　 “哎呀，不合适不合适。”接过红包放进口袋，王晓玲说道。
　　 “回头给你带特产！”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王晓玲说道。
　　 宋明明还记得，自己有次指着王晓玲的鼻子大骂，骂她就是一个重复循环的程序，然而当王晓玲哭着跑出办公室后。下一次循环时，王晓玲又再一次说起了同样的对话。
　　 宋明明还记得，自己曾经三天没喂那只天台上的流浪猫。记得有一次，宋明明甚至躲在远处，看着那只流浪猫刷新出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喵喵叫，绕着空气转圈圈，享受地趴在地上，甚至翻起肚皮，好似是在享受着自己的爱抚。临走时，那只猫还会冲着身后的空气叫上一声，然后消失在天台之上。只留下此时早已瘫坐在地的宋明明，和他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宋明明早已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走进食堂，多少次吃着相同的饭菜，多少次听着那几个保安聊着相同的话题，多少次看见张警官坐在那里啃着猪蹄，多少次听见汪警官的那句玩笑。甚至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可无论自己坐在食堂的任何位置，最终都会被系统强制刷新到那个位置上。
　　 宋明明甚至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从天台上跳下，然而当自己的头接触地面的瞬间，自己却再一次从宿舍的床上苏醒。一切仿佛都像是一场噩梦，可当宋明明推开宿舍的门时，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却才刚刚开始。
　　 宋明明甚至想过，他甚至想过不去上班，就在宿舍躺上一天。可手机上除了每天都会来的语音和微信留言，便再没有任何消息。有次宋明明甚至偷偷地躲在办公室门外，看着王晓玲对着空气说话，看着边杰峰松开递来香烟的手，然而最让宋明明感到绝望的是，那只香烟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掉在了地上。没人去捡，没人注意到，甚至没人发现。
　　 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宋明明打开面前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铁盒，里面都是历次循环中，边杰峰递给自己的香烟。宋明明摸出一根叼在嘴上，这一次，宋明明选择用打火机将它点燃。一根，两根，三根……。直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宋明明这才终于停手。
　　 盯着烟灰缸里那半只扔在燃烧的香烟，眼泪早已流干的宋明明最终，什么也没有再尝试。
　　 明天，会更美好吗？
　　 明天会，更美好吗？
　　 明天会更，美好吗？
　　 我，该离开吗？
　　 我该，离开吗？
　　 “小要饭的，过来！”荆山里派出所顶层的天台上，宋明明蹲下来说道。
　　 “喵！”楼梯处，一只白色的流浪猫，跑了出来，围着宋明明的腿转了几圈，小猫的尾巴便翘了起来。
　　 “至少你每天还回来，对吗。”摸着小猫的毛，宋明明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喵？”小猫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此时早已泣不成声的宋明明。
　　 “我没事儿，就是想你了。”抹了一把眼泪，宋明明咧嘴笑道。
　　 “喵！”小猫索性仰面躺下，将肚皮露了出来。
　　 “宋明明，在哪呢？来活儿了！”看着手机上早已出现过无数次的语音信息，这一次，宋明明果断按下了回复键。
　　 “知道了，这就下来。”说完，宋明明便将手机放回口袋，望着小猫那双期盼的眼睛，宋明明第一次没有让小猫离开，抚摸着小猫的肚皮，直到那只小猫在自己的手中，缓缓地消失。
　　 晚些时候，宋明明将一个盛满猫粮的猫食盆放在那只小猫得面前。看着那只小猫大快朵颐，像是了却了自己最后一丝心愿的宋明明摸了摸小猫的头，便转身朝楼下的食堂走去。
　　 他还要吃饭，他还要活着，他还要陪着这个世界继续演下去，对于一个NPC来说，这就是他的工作，这就是他的命。
　　 生于循环，困于循环，醒于循环，最终，也归于循环。
　　 暗夜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