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炭火(散文)
老高生得瘦小,可他驶的那头枣红马,却是十里八乡最高大最威猛的。蹄至背高五尺,头至尾长丈余,宽肩肥臀,皮毛油润。双目炯炯如电,长鬃飘扬似焰。蹄大若碗,步履稳健。拉着槐木打造的胶皮轱辘大车,喷着响鼻,一路铜铃叮叮。开春犁地,过麦轧场,收秋运粮,比两头骡子加起来都要强壮。车上那六百块蜂窝煤,对它来讲就跟棉花一样。
那时日子还不算富裕,庄户人炕席底下那几张毛票,需一分一厘地精心算计。蜂窝煤大都烧不起,生火做饭,烘炕取暖,都是用茅草棉柴、枯叶秫秸。只有那些跑买卖做生意的,或在乡镇里吃公家饭的,才舍得买个铁皮炉子,将铝壶、铁勺架在上面,烧水做饭。一马车蜂窝煤拉出去,走村串巷转悠一大天,也就挣个十块八块钱。
串百家门子,吃百家饭,这买卖并不好干。你需一摞一摞给人家搬进屋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手头要稳,脚板要有气力。还需有个好脾气,笑着说话,不躁不急。做小买卖送蜂窝煤的,不止你自己,脾气不好也就没人搭理,也就卖不出去东西。
老高就有个好脾气,逢人就笑。笑起来大嘴一咧,小眼一眯,眼角的鱼尾纹又细又密。哥哥、大爷、嫂子、大娘,打起招呼来,如熟透了的脆鸭梨。但你听他说话,并不觉得虚;反倒觉得老高这个人很实在,如秋后扒了皮的玉米棒子,没有藏掖,明明白白。给谁缷蜂窝煤,谁都愿意跟他聊几句,递上一支烟,天南地北地交谈。或者端一盆水,拿一块猪胰子,让他洗洗手洗洗脸。老高说:“不洗了,一会儿还得缷蜂窝。生旦净末丑,咱就是个唱大花脸的。”笑呵呵出门走了。
老高是马颊河西岸高庄的,儿子一堆,老婆一个。给老大盖房子娶媳妇时,日子还凑合;给老二盖房子娶媳妇时,日子就紧巴了。偏偏下边还一个老三呢,二十冒头,想媳妇想得,看见人家俊俏大闺女,眼珠子都是绿的。老高不能闲着,干完地里的活,就要忙着拉煤球送蜂窝。恨不能一匹马分成两匹马,一辆车分成两辆车。皮鞭子啪地一甩,催得大红马四蹄嘚嘚。
河东小刘庄刘成,侍弄着十几亩苹果园,日子比一般种地的,强那么一点点。也就敢多花两张蓝色老头票,年年买几百块蜂窝煤烧。他买蜂窝煤,除了老高的谁的都不要。说老高的蜂窝好烧,没有臭哄哄的味道,一块炭烧两大壶开水,还能炒一盘白菜,煮一锅面条。别人那蜂窝,烧两壶水就没了火苗,又臭哄哄地难闻,噎死个人。
一年冬天,老高又去小刘庄卖蜂窝,打开小喇叭,一路嘹亮地吆喝。刘成走出胡同说:“来了高哥,蜂窝快烧完啦,再给我缷五百吧。”老高笑道:“就知道你家没烧的了,哥哥特意送过来的。”说说笑笑,把五百块搬进做饭的东厢屋里,靠着墙码得整齐。老高搬蜂窝煤,用的是一块长条木板。一摞码五块,一板托四摞,四五就是二十块了。黑黢黢的青布围裙往腰里一扎,往脖子上一套,门里门外一遭遭地跑。大冬天,别人都揣着手打颤,他却忙活得呼哧呼哧冒汗。
搬完,刘成递上一支“大鸡”烟,又让媳妇打一盆温水,拿来胰子和毛巾。老高说:“别麻烦了兄弟,车上还有四五百块炭,我再喊一喊转一转。”刘成说:“大晌午的别吆喝了,咱兄弟俩喝二两拉拉呱。”一把拽住人家胳膊,死活不让走了。老高见甩不脱,也就笑呵呵洗手擦脸,在迎门的八仙桌旁坐下,和刘成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地说话。
刘成媳妇打开风门,让白铁皮炉子旺旺地燃烧起来。蓝蓝的火舌舔着壶底,不多会儿水就已烧开,哨儿吱吱响着,白白的蒸汽喷涌出来。沏一壶茉莉花茶,炒一盘油红花生,摊一张金黄鸡蛋饼。老白干酒,白瓷酒盅。屋外,北风微微摇着老枣树的枝条;屋里,炭火活泼地跳跃燃烧。屋檐上,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胡同里,有孩子嘻嘻哈哈地跑。
那年老高积攒了一点钱,鸟枪换炮,买了一辆十二马力的柴油三轮,突突突喷着青烟,河西河东地跑。一车拉两千块蜂窝煤,吆喝一大天,差不多都能卖掉,挣的钱自然也不少。只是庄户人家买蜂窝,不给现钱,都愿意赊着,隔三两个月再给结算。一来因为手头紧,二来试试人家的蜂窝好不好烧,蓝蓝的火苗拔得高不高。老高每次出门卖蜂窝,三轮车上都需挂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里面装着圆珠笔、小日记,一笔一笔的账目都记得清晰。
喝到酒酣,刘成掏出老头票,要给蜂窝煤钱。老高说:“不要不要!不能白喝兄弟的酒,白吃兄弟的肴。”刘成板起脸道:“哥哥要这么说,我可再不买你的蜂窝了。”老高笑道:“哥哥记在帐本上,等下个月再来收账。”两人又喝了一盅,一人吃了半张葱花油饼。面色酡红里,话语渐渐稠密。
以后的日子,老高照例开着三轮车卖蜂窝,小电喇叭扯开嗓子,河东河西地吆喝。那调子在大街小巷里嘹亮着,成为马颊河两岸的标志性声音了。如那燃烧的蜂窝煤,黑黑亮亮,火热滚烫。有时夹着黑皮包,来小刘庄收账,敲得东家门当当响,敲得西家门当当响;就是不来刘成家,好像那五百块蜂窝煤钱,早就忘得没了印象。刘成媳妇说:“等下回老高来,你就在大街上迎着,把账早早给人家结了。”刘成说:“忘不了,记着呢。”
不觉已是春天,梨花开得雪白,桃花开得红艳。刘成院子里那棵泡桐树,也开出繁盛的花朵来,在西南风中芬芳地摇摆。灿烂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有力量,河水哗哗流淌,气温徐徐升上。庄户人家的蜂窝煤炉,一个一个次第熄灭了,家家户户拉着风箱,烧着柴禾。屋顶上的炊烟青青的,一缕一缕的,使这个春天变得愈发暖和。
这个时节,老高“蜂窝、蜂窝”的吆喝声,也就渐渐稀疏,渐渐消失了。年年如此,今年也就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只是该人家的蜂窝钱,刘成一直挂念着,等待老高拿着账本走进家门,笑眯着眼说:“兄弟,那点炭钱咱们结算结算。”可梨花落净,老高没有来;桐花落净,老高没有来。白昼渐长,黑夜渐短。田里的麦子咯吱吱地拔节,一寸一寸地往上蹿。离心泵滴溜溜地转,马颊河里的水抽上来,春分浇头遍,小满浇二遍。青色的瘪瘪的麦粒灌了浆,就一日比一日饱满。
刘成给麦子浇水,隔着窄窄的垄背,村东头的刘海也给麦子浇水。刘海有烟瘾,一天一盒不够抽。打开自己的烟盒,看看里面空空的,就腆着肚子朝刘成走过来,离着老远就说:“有烟吗,来一颗?”刘成说:“又来蹭烟了。”抽出一支递过去,啪地点燃打火机。刘海深深嘬了两口,隔着缭绕的烟,神神秘秘挤眉弄眼。刘成说:“又有新闻了?”刘海说:“新闻还不小呢,你没听说?”刘成说:“再卖关子,就别抽我的烟了。”刘海说:“卖蜂窝的老高,三轮车翻进沟子里,活活砸死了。那些账本子也让水泡了个稀烂,看不清李四张三。”刘成心头突地一颤,大瞪着两眼。刘海说:“千真万确,人早就火化了,入土了。夜来头晌,我去河西高庄瞧老姑奶奶,老姑奶奶亲口说的,还能有错。”
刘成没说什么,叹了口气,蹲在地头点一支烟默默吸着。刘海说:“又不沾亲带故,你叹气什么?要是该他蜂窝钱,还是好事呢,不用还了。”压低嗓音道:“我还该他三百多呢。”挤一挤浮肿的眼皮,嘿嘿嘿笑着。刘成忽地站起来,夺下刘海嘴里那半支烟,啪地摔在地下,扛起铁锨走进了麦田。河水在麦地里缓缓流淌,稠密的麦穗微微摇晃,发出沙沙沙的轻响。这万物昌盛的初夏,人却不一定兴旺。
浇完麦子,天已黄昏。拉着柴油机和离心泵回到家中,刘成媳妇炒了洋白菜,捧来瘪花生,沏好浓茶水,让男人喝两盅解解乏累。刘成却不吃不喝,只在八仙桌旁的靠背椅上,呆呆坐着。他媳妇问:“怎么了,累傻了?”刘成说:“老高死了,三轮车翻进沟子里,连砸带淹的。”说完又是沉默。他媳妇也叹口气,沉默一会儿说:“活蹦乱跳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屋外满是凌乱的星星,满是漆黑的夜色。谁家的大门吱呀呀响,谁家的柴狗汪汪地叫唤着。
第二天头晌,刘成兜里掖着钱,骑着洋车子赶往河西的高庄。马颊河荡着细细的波,缓缓向东北流淌。翠绿的麦田,水波一般起伏荡漾。高高的宽宽的河堤,白杨、垂柳和野榆,已是叶子稠密葱郁。这河堤,爱说爱笑的老高不知驶着马车爬过多少回,不知驾着三轮车爬过多少回。斜坡上洒落的炭沫子,似乎还嗅得到老高身上的汗味。河水无语,默默北去,带走了卖蜂窝煤的吆喝声,淹没了一个瘦小的下了一辈子苦力的黑灿灿的颜容。
高庄很大,三百多户人家。单凭“老高”两个字,去找寻家门,要费不少的劲。可你一提“卖蜂窝的老高”,村里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刘成在十字路口老槐树下,打听几位闲坐拉呱的婶子大娘。她们说:“就在后街尽东头,红漆铁大门,老粗一棵泡桐树站在大门口。”说着就流露出些惋惜:“才多大年纪,又爱笑,干活又不惜力气。”
刘成点头谢过,穿大街过小巷,来到那棵老泡桐树旁。两搂多粗的树,高有四丈,宽大稠密的叶子在微风中瑟瑟地响。红漆大门挂着黑铁锁,看看胡同里空荡荡的,听听天井里静悄悄的。刘成把洋车子支在泡桐树下,点上一支烟慢慢等着。想是老高嫂子在地里干活,待到晌午便会回来的。
等一阵子,斜对过的木板门吱呀呀拉开,一个谢了顶的黑瘦老头,慢慢走近来。满脸狐疑的神色,怕是把这个陌生人当成贼了,板着脸问:“干吗的?”刘成说:“来给老高哥送钱,赊了他五百块炭。”笑嘻嘻递上一支烟。老头接过来慢慢吸着,脸色和悦了许多,说道:“他不在了,出了车祸。他媳妇出门要帐去了,也没个账本,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一条街一条街地吆喝。那些讲理的就把账给结了,那些不讲理的,你嗓子喊出血来,他还是躲在家里不出来,耍老赖。”刘成说:“还是讲理的多。”老头说:“说话办事凭良心,不能为了二三百块钱,把良心丧了。”
正说着,老高媳妇就骑着洋车子回来了。头发凌乱,脸色黄暗,微微发红的眼圈,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刘成掏出钱递过去,说:“我叫刘成,是河东小刘庄的。”老高媳妇攥着钱,嗓音微微打颤:“听你哥提起过,还在你家喝过酒呢。”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落。刘成心里酸涩,说几句安慰话,跨上车子离开了。
麦田间小路蜿蜒。吹着和煦的南风,刘成却感觉脊背有点冷。他想起了冬天,想起了老高卖的火炭。那些耐烧的上好的蜂窝煤,在冬夜里吐着蓝色的火焰,摇曳着给这世界以温暖。必须要回老高的汗水钱,必须往刘海家跑一趟,如此想着,两脚就有了力量,链条绷紧,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