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对我说，燕子是有灵性的，燕子不进愁家门。燕子能到咱家来，预示着咱家要有福气了。并吓唬我说,千万别抓燕子，万一抓了燕子再摸眼，眼就会从此看不见东西了。
　　 虽然我对母亲所说的话将信将疑，但到现在为止，我也从未摸过燕子。小时候是不敢摸，长大后是摸不着。
　　 在我的家乡黄河口有一句谚语，“燕来不过三月三，燕走不过九月九”，表达的就是黄河口地区燕子秋去春来的时间。只是那时，我只记住了燕子来时的大概时间，而至于燕子是什么时候走的，却好像一点印象也没有。仿佛是一夜之间，所有的燕子就跟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至于燕子去了南方的哪里，抑或燕子又从南方的哪里飞回来，就一概不得而知了。
　　 记忆里，每年的3月下旬到4月间，当缕缕温暖的春风吹遍黄河口时，燕子便一路蹁跹着从遥远的南方飞了回来。飞回来的燕子在院子里盘旋几圈后，便径直朝屋内飞去。它们飞到去年的燕子窝上，在那里叽里嘟噜地交流一阵后，便又先后飞出屋去，精灵般地舞动着修长的双翅翩跹于一池洁净的春水之上，潇洒得不留下一点儿痕迹。那轻盈的舞姿和欢快的呢喃之声，在这早春的时节里看起来是那样的赏心悦目，听起来是那样的和谐悦耳。再飞回屋后的燕子，嘴里便衔着一口口湿泥，不厌其烦地修补着它们那个曾经温暖的小家。之后，便又开始往窝中衔一些柔软的干草或羽毛。
　　 大约在5月底6月初的时间，燕子窝里便传来了小燕子尖细、急促的喳喳或唧唧声。有时是一个叫，有时是好几个一起叫。这时间，燕子飞进飞出得很频繁。出去的时候，叼着小燕子的粪便，回来的时候，则衔着好几只小昆虫。常常是这只燕子回来了，另一只则赶紧飞出去寻找食物。回来的燕子则在喂完了小燕子后，将它们伏在自己的翅膀底下，给小燕子们保温取暖。
　　 都说“鸽子不吃喘气的，燕子不吃落地的”，意思是说鸽子吃的是植物的种子，而燕子吃的是飞行的昆虫。它们主要捕食那些蚊子、苍蝇、蝗虫、蛾子等令人讨厌的昆虫。燕子有一个流线型的身体、剪刀似的尾巴，其飞行技术很高，既能贴着地皮或水面进行低空飞行，又能展翅在空中翱翔；既能快如黑色的闪电一般精准地捕捉昆虫，又能急速转弯，让飞虫无处遁形。它那飘忽不定的飞行轨迹，宛如一曲流动的五线谱，极富韵律与美感。
　　 待小燕子们长到一定的程度后，两只燕子便都飞出去捕食。这时，它们就更忙碌了。捕虫回来后，大燕子往窝边一趴，将衔着的虫子喂进小燕子们的嘴里后，就立即飞走。只有到了傍晚或遇到刮大风、下大雨的恶劣天气，它们才能够在窝中歇息一下。
　　 大燕子飞走后，小燕子们在窝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有时也会出现从窝中跌落的现象。曾经有一次，我就亲眼见过一只小燕子从窝中掉了出来。母亲听到我的叫喊后，赶紧走进了屋里。见此情景，小脚的母亲也无能为力，只好等着我二哥收工回来。这期间，急得两只大燕子在院子里不停地鸣叫，有时也俯冲过来围着我和母亲飞一圈，但它也没办法将小燕子重新弄回窝里。二哥回来后，二话不说，踩着梯子就将小燕子送回了窝中。我在底下也急得直喊，哥，别摸眼，小心看不见东西了。闻听此言，二哥笑了，母亲也笑了。
　　 在我的记忆中，我家的燕子从来不往地面上排泄。有一次，我在一个小伙伴家中玩，见他家的燕子弄得满地下都是粪便，便觉得十分埋汰。回家后，我把这种情况告诉母亲，母亲说他家的燕子有可能是野燕子，而我们家的才是真正的家燕子，真正的家燕子是很爱干净的。我说他家的燕子窝也很简单，只有一个簸箕形，而咱家的是个瓶子形，看着就漂亮。母亲闻言，抿着嘴笑了。
　　 小燕子能飞出窝时，大燕子便带着它们来到院子里。也有胆小不敢离开窝巢的，大燕子就边叫唤边把它强行推出窝外。不得已的情况下，小燕子只好展开翅膀跟着飞。
　　 那段时间，我家的院子上空成了大燕子带领小燕子练习飞行的场所。累了，它们就落在院子内的铁条上或屋顶上。稍微一休息，便又接着飞。及至我走出院子，才见近处的池塘和远处的田野上空，都是些练习飞行的燕子。那上下翻飞的身影，那呢呢喃喃的叫声，直把个仲夏的天空搞得热闹非凡。
　　 忽一日，窝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即使是到了晚上，也只有两只大燕子趴在窝内，而那五六只小燕子再也没有回来。看着冷冷清清的窝，我问母亲小燕子哪去了？母亲告诉我，小燕子长大了，该离家了。
　　 有时，见好几只燕子落在我家院子内的铁条上歇脚，我就忍不住多看几眼，想确认一下这些燕子是不是我家的那些小燕子。但它们都长得一个模样，我根本没有办法将它们辨认出来。
　　 又过了些时日，我家的燕子窝里又传出了小燕子的叽喳声。我知道，这是大燕子所孵化的第二窝小燕子出壳了……
　　 当凉爽的秋风席卷整个黄河口时，燕子们便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南迁。
　　 有一天天早上，两只大燕子飞出屋后，没像平常一样急着出去觅食，而是不停地在院子上空盘旋、呢喃。当我搭着手向上凝望时，它们却像往常一样转身飞走了。母亲对我说，燕子可能要回南方了。要想再见到它们，只能等来年春天了。
　　 就在这种年复一年的盼望等待中，我也于多年后的一个秋天离开了母亲、离开了家，来到了距离我家25公里开外的利津县城上高中了。从此，我便越飞越远，越飞时间越长，终至于在离家40多公里的一个小县城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了。
　　 有一次我看电视时，无意间在《动物世界》的一档节目里看到了燕子南迁的路线及过程，从而揭开了一直困扰在我心中的一个谜团。
　　 原来，燕子的南迁，并不是迁移到我国的长江以南。我国的南方，在地理范畴上仍属于北半球，而在燕子的世界里，真正的南方是赤道以南即南半球。只有赤道以南的气温与生态环境，才真正契合燕子越冬的标准。
　　 我想不到，一只小小的燕子竟然具有这样惊人的毅力。为了回一趟家，就要历时将近两个月的飞行，行程将近5000公里。期间，战胜的恶劣天气和猛禽的追捕，更是不计其数；我更想不到，一只小小的燕子竟然具有这样精准的记忆力。一来一回的迁徙线路，误差竟然不超过10公里，并且最终都能准确地找到自己曾经的“老家”。我不得不相信燕子这种跨越时空的生存能力，不得不佩服燕子这种不畏艰难、坚持不懈的奋斗精神，更不得不承认燕子的这种生存方式，本身就是刻入基因里的生存律动，本身就是一场生命的壮丽史诗。
　　 参加工作后的我，虽然也不停地返回老家去看望母亲、去看望一直陪伴我长大的老院子，但到头来母亲去世时，我还是未能守在她的身边。再后来，我回老家时，老院子还在，但却再也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了。
　　 有时，我就想，燕子是候鸟，春来秋走，终其一生来来回回十多年的时间里，眷恋的是它与老家相互之间的那份感情；而作为一个在世间生活近百年的人，所执念的当然是一种更为辽阔、更为深远的依恋——那是对生命来处的铭记，是对家庭温暖的守护，是对血脉亲情的追寻，也是对精神原乡的执着。
　　 其实，燕子来回之间的每一次振翅与人踏上归途的每一个脚印，所映照出的又何尝不是大千世界关于出发、离别与回归的永恒思考与深切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