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暖】夜话(小说)
(一)
1938年农历八月二十三,即公历10月16日。
这天,国民党鲁北行署主任的叶知恩及行署各机构和部队,行色匆匆地由沾化古城撤出,乘船渡过了套儿河,直奔老龙头村而来。
随着日寇再次占领沾化县城,叶知恩的鲁北行署已无法在沾化县城立足了。此次撤出,实际上是战败后的不得已撤退。
叶主任的住处及办公的地方设置在了老龙头村郭中举家中。郭中举是叶知恩的参谋郭长明的父亲。
入夜,当叶知恩研究完周围防区的军事部署后,把正在忙于军务的长明叫了过来。
“你去把你父亲请过来,有些话我想和你父亲聊聊。你也回去陪陪你母亲,整天跟着我东奔西跑的作战,也难得有个回家侍奉双亲的机会。”叶知恩微笑着说道。
“好的,我这就去叫。”长明说完,转身退了出去。跟随叶厅长多年,他对叶知恩考虑问题的方式方法已经非常清楚,谨慎、细致地考虑问题和全面、周到地谋划事情,是叶知恩多年来养成的一种风格。
郭中举进屋落座后,叶知恩双手捧过一杯热茶放在了他面前的八仙桌上。
“这么晚了还打扰老先生休息,请老先生见谅。”叶知恩说着伸了伸手,“请用茶。”
“叶厅长,您别老是一口一个老先生地叫,我其实大不了您几岁。我是1888年出生,今年虚岁五十一,您就叫我一声老郭好了。这样,咱俩在一起也方便交流。”
“哈哈哈哈,那怎么行。我是1896年出生的,今年四十三虚岁,比您小了八岁。以后,我直接喊您老哥或兄台,您也别再称呼我为厅长或主任了,就叫我叶老弟或知恩都可以。”
“使不得,使不得!有道是‘尊卑有序则上下和’,您贵为厅长,是官,而我是一介草民,凡夫俗子一个,怎敢同您称兄道弟,那样实在是有辱圣贤和斯文。”郭中举赶紧摆手说道。
“中举兄,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一种缘分,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无益。相识是缘,相知是分,我既然选择了来这里驻军抗日,也算是我与这块土地以及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
“中举虽孤陋寡闻,但也知道您是名门望族出身,您祖上曾出过多位进士、高官,而您更是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大教育家。厅长如此身世,着实令人敬佩,中举岂敢不知高低,妄自尊大。”
“中举兄言重了。知恩率兵初来乍到,对村内的人员构成、生活现状、村内及周边的地理位置、状况等等都还不十分清楚,这是用兵之大忌,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今,我却是两眼一抹黑,空有一腔报国热情。今晚咱老弟兄俩,以茶代酒,您说我听,也好让我尽快地熟悉环境,了解社情民意,掌握敌情动态,以图今后的长远发展。”
“好,我一定知无不言。”郭中举说道,“老龙头村,现有居住户120户410余人,大都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垦荒户。早年间,黄河挂淤,老龙头村土地肥沃,老百姓日子过得还算红火。但随着海潮侵袭,土地返碱,农田斥卤情况日益严重,加之蝗灾、旱灾、涝灾接连不断,更有土匪时常进村骚扰抢劫,老百姓所种庄稼或减产减收,或颗粒无归,一年到头都在忧心忡忡地过日子,一天到晚都在为糊口、求生而忙碌奔波。即使是这样,家家生活上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户户米囤里更是难找隔夜之粮。每逢灾年的冬春时节,老百姓便拖儿带女外出要饭,以此求得生存。”
“老百姓就没有其他副业或经济来源吗?”叶知恩曾深入研究过经济生产,对老百姓的经济收入更是关心。
“这得从老龙头村的地理位置说起。”郭中举喝了一口茶,又继续说,“这个村子之所以取了一个跟‘龙’有关的名字,主要有两层意思。一是黄河的多次改道和套儿河入海流路的慢慢淤积,使黄河泥沙在村南冲刷、淤积成了一块形状如龙头一样的土地;二是很久以前,在村东北角的码头上建有一座龙王庙,庙里的住持建议村民们把村名定为老龙头。早先,每到春秋两季,河上海里帆船穿行如梭,码头上商铺林立。然而,1904年的那次黄河大决口,却把个繁华的码头给全部毁了。1917年以后,黄河自老龙头南的入海口彻底淤闭,老龙头码头日渐萧条衰落,村民的生产方式逐渐由渔业、海上运输而转变成了农业生产。今年农历七月十七的那次大海潮,把即将成熟的庄稼给淹没了,潮水退去后,庄稼几乎全部淹死。眼下,人们靠着野菜、草籽和海里河里产的鱼虾,还能够勉强度日,怕就怕到了十冬腊月里,野草野菜没了,河里和近海封冻了,人们往日里存的那点粮食也吃没了,日子就难过了。我估计,今冬明春,老龙头村又得饿死不少人啊。”
“国难当头,百姓流离失所,生活举步维艰,真让人忧心呐!”叶知恩叹了口气,又继续问道,
“村里有医院吗?”
“有,有一处平民医院。”
“噢?说说看。”叶知恩忽然眉毛一挑,抬眼看着郭中举。
“1932年,霍乱、伤寒、天花、脑膜炎等疾病在这一带流行,折腾得老百姓苦不堪言,死亡无数。那时的沾化县政府,为改善垦户的医疗条件,采取政府出资、当地大户捐款的方式,建起了第一所官民合办的医院,取名就叫老龙头平民医院。医院建成后,县政府派来了一位名医培训医生,又从民间请来了几个大夫,专门为老百姓治病。他们发放了大量的金鸡纳霜片,让村民们打扫卫生、消毒、净化饮用水源、接受预防注射,基本控制住了霍乱、鼠疫蔓延的情况。”
“太好了。下一步,因战事的需要,平民医院就得改成战地医院了,急需招收一批医生和护理人员,你若有认识的医生或护士,可以请他们到战地医院来工作。至于薪水问题,我会多加考虑的。”
“好,我定会尽力举荐。”
“中举兄,学校及教育情况怎样?”叶知恩又追问道。
“有初级小学一所。”郭中举笑了,“叶厅长到哪都不忘关心教育啊!”
“重视教育事业是我以前工作的本职所在。”叶知恩说着抬头望了望屋顶,“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化兴则国运兴,文化强则民族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只有教育上去了,国民的文化素质提高了,这个国家才有希望,这个民族才有未来。日本帝国主义宣扬的什么‘大东亚共荣’,实质上是一种包藏祸心的赤裸裸的奴化教育。”
“是啊,叶厅长说得对啊。奴化教育实质上就是一种精神控制法,目的在于消除沦陷区的人对他们的仇恨,让沦陷区的人们完全按照适合于他们的方式进行生活,从而达到他们掩盖、歪曲甚至是美化侵略真相的目的,进而为他们服务。”郭中举不无感叹地说道。
“中举兄见解精辟,一语中的!”
“事实就是如此!”郭中举说完,看了看叶知恩,“在您面前谈这些,我有些班门弄斧,不自量力了。”
“哪里,哪里。中举兄言之有理啊!”
“算了,算了,我还是说说老龙头村的教育情况吧。”郭中举笑着摆了摆手,“老龙头村现有学田地900余亩,由县政府学官统一管理,采取租佃制的经营方式,靠收入的地租作为老龙头村初级小学教师的薪俸,也补助学生们的一些日常开支。不过,连年的灾荒,已使学校正常的运行难以为继,适龄上学的孩子们也有好多辍学了。”
叶知恩认真地听着,眉头紧皱在一起,面色也越来越凝重。他慢慢地站起身,缓缓走到郭中举的近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攥起拳头,像是在安慰郭中举,也像是在表达自己与老百姓同甘共苦的决心。“中举兄,您放心吧,只要有我叶知恩在,我就不会让这里的一个老百姓饿死。”
“有您这句话,老百姓就有盼头了。”郭中举将茶碗放在手心里捧着,目光紧盯着叶知恩不断移动的身影,“老龙头村的地理位置情况,我想长明可能早就跟您汇报过了。”
“这一点,我早就清楚。虽然老龙头村西边是河套,北边是大海,东边是码头,村子周围都是一马平川的土地,毫无天险、要塞可据,在这样的地方驻扎军队,安全上确实存在很大的隐患。但任何事情都是有其正反两个方面的,村周围浩浩荡荡的芦苇就为我们提供了一道绝好的防御屏障,再加上这一带海河交汇,交通便利,密如蛛网的海汊潮沟更适合我们分散或集中兵力。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有所考虑。我想在村子的周围修筑起一圈高大坚固的城墙,挖上几条互相贯通的交通沟,打通村与村之间的连接,构筑起一道进可攻、退可守的防御线。那样,常谷川这个老鬼子就是把他的全部兵力都开过来,也一时奈何不得我们。”
谈至半夜,郭中举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中举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虽然人和人相遇,靠的是缘分,但人和人相处,靠的更是诚意。相知,即是幸福;相惜,便是温暖。‘人之相知,贵在知心’,谢谢老兄的如实相告。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我兄弟来日方长,咱们将一起度过一段艰苦而又难忘的岁月,也必将书写下一段辉煌而又不平凡的历史。”
四手相握时,郭中举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暖融融的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正透过这个文弱书生一样的指挥官,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二)
叶知恩来到老龙头村三个多月的时间内,打土匪、改编队伍、扩招人员,老龙头村的匪患基本得到了治理。此外,他力排众议,自入冬以来在村中设置稀粥供应点,用军粮救济生活困难的老百姓的举动,也深得村民们的拥戴。
这天晚上,叶知恩又把郭中举叫了过来。
“中举兄,长明可能已经跟您汇报过了,过几天他就得到重庆军校去学习了。他走后,我身边缺少一个熟悉咱们这一带情况的人。我想让他弟弟长亮到我身边来工作,不知老兄意下如何?”
“谢谢厅长对他们兄弟俩的栽培。您对两个孩子有再造之恩,有道是‘大恩不言谢’,我心里除了感激、高兴,唯有‘恭敬不如从命了’。”郭中举闻听此言,惊喜有加,他想不到这么好的事情全落在了他的头上。
“这段时间以来,我几乎跑遍了龙王、义和附近的所有村庄,老百姓的生活实在是太苦太难了。”
“唉,灾荒之年,度日维艰啊!”郭中举叹了口气,“每次看到祝团长给您送来改善生活的鱼虾,您都吩咐勤务员送到部队食堂,让官兵们一起分享,我这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不过,从长远来说,您还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您是一军之主,身体万万不能垮了。我听长明说,您已经好几次拿出自己的积蓄,让炊事班到义和、太平的集市上去购买粮食接济部队。战地医院的冯大夫也曾多次提起您失眠、便秘、身体消瘦、营养不良的情况,您自己可得千万注意。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个样,能有个太平环境安身立命,就已经很知足了。您放心,等到了关键时刻,我一定会把我家所有的存粮都献出来,以确保每天早上的稀粥供应。”
“谢谢中举兄的体谅和支持。”叶知恩说着端起茶水呷了一口,“中举兄,我怎么觉得最近的水越来越难喝了。不是知恩挑剔,这水实在是有一股苦涩的滋味,若没有茶叶的遮掩,真的是难以下咽。这是为什么?”
“叶厅长您有所不知,咱们喝的水全是黄河和套儿河里的水。冬季一到,上游水量减小,流经咱们这里的河水自然就少了。加之海水倒灌,河床返碱,河里的水自然就不好喝了。”
“哦,原来如此啊。”叶知恩将茶碗放到八仙桌上,“若有时间,真该给这里的老百姓修一座水库。”
“眼看就到大雪节气了,大雪封地后,啥也干不了了。这海边的气候,比别处要冷得多啊!您还是让战士们养精蓄锐,以备开春修围墙、挖护城河和交通沟之用吧。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就是喝着这种水长大的,没事。”
叶知恩没再吭气,只是眉头仍然紧锁,胸中似有万千的愁绪。
“叶厅长,前段时间您命令段崇德副主任查办的那起伙同土匪祸害百姓的案子,在老百姓中反响很大,人们对您处决那名官府人员和十二名作恶多端的土匪之行为拍手称快。”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叶知恩说着站了起来,他慢慢地走到门口,蓦地打开了屋门,两眼定定地望着满天的寒星呆呆地出神,“若是我能让这里的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过上富足安定的好日子了,也不枉我来此驻军一趟。”
“叶厅长,您现在不正是在带领老百姓往好日子上奔嘛。”郭中举边说边走到了叶知恩的身旁。
“中举兄,你总是给我宽心丸吃。说实在的,事到如今,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走的这步棋究竟是对还是错啊!若是对,又到底能坚持多久呢?”叶知恩说这话时,躲在一片游移黑云里的月亮正好露出脸来,那清冷的月光瞬间给他描绘出了一幅清瘦矍铄的剪影。
(三)
又是半年的时间过去了。见多识广的郭中举对叶知恩的所作所为已越来越看不懂了。他不知道的是,这段时间内,疑心很重的副主任段崇德早就开始怀疑他有通共的嫌疑了。段崇德曾几次规劝叶知恩将他和儿子郭长亮给抓起来严刑拷打、讯问,但都被叶知恩给严厉拒绝了。
承蒙老师的褒奖,多次得到您的鼓励,不胜感激!遥祝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