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马观花这个成语，据说是从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句演绎而得的。我没有诗人登科后的志得意满，但得遇爱琴海圣托里尼岛美景的心情，却绝不逊于诗人蟾宫折桂那一刻的喜悦和兴奋。
　　 书到用时方恨少，应该开卷学世界地理和世界历史课时，却遭遇“特殊年代”失去了课堂。六十年后，女儿带我飞到希腊，我自有些腹内空空，中气不足的茫然。当那一架恍如空中大公汽似的小飞机，专从雅典迎客，载我们降落在那个比航空母舰也大不了多少的袖珍机场时，我张开的嘴巴瞬间就被定格了，“哇——”居然还有这么美的地方，海蓝岛媚，碧水奇山，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瑶琳仙境吗！
　　 圣托里尼（Santorini），是地中海东北海域，公元前16世纪的那一次海底火山喷发，给希腊爱琴海留下来的一组小岛环。乘坐租赁的自驾车，我们一行五人，都目不暇给兴难自已了。左看，是倚着小岛自然的山势，如同贴附在崖坡上的一片纯白、乳黄，纯洁的纤尘不染的微房小筑。右看，则是叫人穷千里之远目，畅广博之胸襟，临浩淼壮阔的爱琴海大观。
　　 正赶上冬至的前一天，太阳公公似乎意识到了，一年中属于他的白昼，已进入最短的倒计时，早早落山眠宿当是正道。还未及黄昏，才不过三四点钟的时光，他就知趣地躲入了愈来愈厚的云层。然而，好胜争强了亿万年的秉性，还是叫他难以听任和接受过眼云烟的摆布。这不，终于在海天相接的薄弱云隙间，他又顽强地把自己的光焰，抛撒透溢在了这片静谧多情的海域。使出镶金镂银，纺缕织丝的天工绝技，锁住了总好妄自称大，恣意任性的云霓。刻意把大海、岛环，都涂抹上属于自己的色彩，那一方最美的明丽与柔和之晖。
　　 杜牧老先生的“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的诗句，虽早已烂熟于心，但以往的感觉，还是囿于典籍里，存活于意境中的时候多。没想到，在这里，形象贴切的诗句字符，却如同美妙乐曲的音符一般，蓦然跃动于脑际，叫人浮想联翩。
　　 寻觅预定好的五星级下榻房间，不攀爬蜿蜒斜曲的寒山石径，是不可能的。有酒店的Waiter，男服务员导引，搬运行李，我们老老小小，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嵌在崖壁上的扶手，高抬足，轻落脚，在坡度远高于楼梯，迷宫似的窄窄石阶上回环盘旋而上。我和老伴儿，毕竟是逾七奔八之岁了，腿力早已不复当年。但那句秀色可餐的经典，却不是白说的。眼前的盛景分明就给我们这样的“老爷车”，瞬时就充了电，加了油，注入了新的动力和活力。没用他们帮扶，还有点儿步履蹒跚，慢了他们年轻人半拍儿，但还是稳稳登上了即将入住的“洞府”最后一级石阶。
　　 洞府？咋把《西游记》里常见的称谓搬这儿啦！不身临其境，不目见“仙居”，可能谁都不会承认这样的“五星级”房间，就是颠覆了以往对旅行在外，下榻之所的认知。因为它与那种气度恢宏的传统式，且大同小异的寻常星级酒店太不一样啦！
　　 没有气派豪华的大厅，也不见廊轩的通达勾连，一间间客房，竟然探入崖壁，深凹于山体的白色洞穴，且顺着山势，被隔成一个个袖珍的小院子。推门而入，更叫人惊叹连连。席梦思床，卧在石座的平台之上，拱券棚顶下，洗手间、淋浴间联袂而处。两个并排安放在石凳上的洗手盆，看上去黑不溜秋，可细一瞅，竟都是用天然石料凿刻出来的。石头的纹理，和外形的朴拙，让人仿佛听到了小岛山神爷喁喁细语的气息。
　　 房间里的灯光照明，虽不事奢华，但都是依洞府的山体而设，既有实用性，也有别致美。
　　 坐上床尾歇一歇老胳膊老腿，感觉“洞房”里有些暗，我就把床对过儿的木制窗扉拉开了。没想到眼前豁然一亮，却又激活了我脑子里哼吟了几十年的诗圣名句。不大的竖置长方形小窗外，那静若处子，酷似仙兽的一个个小岛，蓦然进入眼帘。此刻正袒露着脊梁，静静地俯卧在黄昏波澜不兴的大海的胸襟之中。已是华灯初上，一艘通体洁白，锚停在小岛怀抱里的游艇，一时间灯火齐明。一个个舷窗泛出的光亮，闪映着水面，轻轻地荡曳起微微漾动着的涟漪，叫人油然联想到，应该是天上的织女覆下了一匹缀满鳞片的锦缎。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是杜甫寄居浣花溪畔的成都草堂时，倚窗面户，咏春景明丽的绝句。而此时，他乡异国的爱琴海风光，美轮美奂满视野的欧罗巴盛景，却像是在我的脑海里，架起了一座跨越时空地域的洲际桥梁。我突然想到，这与杜甫的诗情画意，是不是有西东相映，异曲同工之妙啊！
　　 窗含爱琴千姿美，门迎华艇百眸波。这天上人间不可多见的景致，一下子就涤去了一路鞍马劳顿的仆仆风尘 。美了感官，润了心田，让我们成了无酒而醉的“醉翁”。
　　
　　 二
　　 说起来这个“醉”字，还真是有点儿羞赧。在餐馆品尝独具希腊特色的地中海美食时，殷勤的Waitress女服务员，热情地向女儿推荐着什么。女儿翻译给我们说，她向我们推介圣托里尼岛的葡萄酒呢。说这里的葡萄酒，是爱琴海王后金冠上的明珠，是地中海丰富的葡萄酒文化的使者，来此一游，不啜饮品味，一定会留下遗憾。
　　 高脚杯中的葡萄酒，纯的像红宝石，还略带有琥珀一般的晶莹。点缀着餐台，似画龙点睛，更发散出一种幽深醇美的异香，沁心入腑，诱惑着每个人的味蕾。
　　 对于酒品佳酿，我一直都是敬而远之，就是胶东俗话说的，没有弯弯肚子，吞不下鱼鲢头。可嗓子眼儿却不安分了，里面像伸出了小巴掌，竟让我忘了自己曾经的几斤几两。于是也像模像样地举起了杯，小口微啜地舔咂起来。一润舌尖，直觉着味道非同一般。可我的酒缘分太浅，也只能佯装绅士，不敢狂言妄语地评臻道醇，侧目一看，啊呀，老伴儿早捷其口，倾杯落肚了。她放下见了底的空杯，竟还意犹未尽，连声说“好喝、好喝”！这可把我吓得够呛。果然，我的“任务”又加码了。
　　 葡萄酒诱人，客房小院子里的火山地热温泉池子，那如同蓝宝石般的剔透，直视着客人澄澈亲切的亮眸，这样的诱惑，更是叫人无法抗拒。我们都想酒足饭饱之后，去购买未曾预备的泳裤和泳衣。可那个小超市，却是高高在上，开在了小岛的最高处。于是，攀爬那像斜挂着的天梯一样的石阶路，就成了对贪杯人的一种“现世现报”的惩罚。
　　 “我怎么感觉腿发软了？是不是我刚才喝的太猛啦！”老伴儿紧紧挎着我的胳膊不松手了。我虽然也觉脉搏变快，有些气喘了，可心里还没糊涂，还是得硬逞刚强，不能叫熊啊！公不离婆，秤不离铊，你不当秤杆儿，谁来托这个秤铊！
　　 “你看，那边有一个石凳，咱俩歇一会儿呗！”老伴儿这个铊坠得更沉了。
　　 “真想在这儿躺一躺。”
　　 “美的你，还想来一出刘姥姥醉卧怡红院哪！你往上瞧，他们已经都爬上去啦！”耍赖皮没用，倚着石壁，稍事歇息，她又拉着我的胳膊继续登攀了。
　　 “这葡萄酒后反劲儿，闻着醇香诱人，喝完也真是绵远悠长啊！”我叨咕着。女儿可是作足了攻略的“胸有成竹者”，她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回怼着说，“你真是错把仙酿当茶汤！知道刚才我们喝的是什么吗？是这个火山岛独有的一种用白葡萄酿造的琥珀色红葡萄酒！那个Waitress介绍说，这是一种最能体现地中海葡萄酒风土魅力的上上品！”
　　 老伴儿吐了一下舌头，我也自赧了。一对儿酒文化的傻大白，既可笑，又可怕。可又想了解个“大概其”，不能老这么糊涂啊。睡前我上网搜索了一下。这才知道，地中海，特别是希腊爱琴海的葡萄酒文化，竟有着全世界红酒界可圈可点，傲视群雄的尊贵家世。
　　 葡萄酒早在古希腊时就是神圣的饮品，与古希腊神话、哲学和社交生活密不可分了。是古希腊文明带给人类的宝贵馈赠。
　　 阳光、海洋与山岩，圣托里尼火山岛特有的地貌，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的地中海气候，共同催生积淀了这一方葡萄极高的成熟度和甜酸度。加之后来的罗马人，又将葡萄种植和酿酒技术进一步体系化，这才塑造出酒体饱满、酒香醇怡，果味澎湃的地中海，尤其是希腊爱琴海一带葡萄酒世所公认的独特个性，更有了堪称欧洲葡萄酒起源地这一无可替代的尊冕殊荣。如此说来，那一杯琥珀色的红葡萄酒，是我此生饮过的最臻醇的玉液甘霖，也应是所言不谬了。
　　
　　 三
　　 苏轼曾有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欲领略圣托里尼岛的美，只在岛内穿行徜徉，自然远远不够。脱离岛体，去海上遥观远迢，才会以更广博的视角，谙识真佛面，览得玉仙容。女儿也已经作了安排。
　　 次日晨，一个浓眉俊眼，发须皆密的希腊壮汉来接我们了。真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路东来，也是头一次感觉到地中海哺育的子民，美貌壮硕似尤胜西欧一筹。几乎无须不男的连鬓胡须，使这里的“美髯公”比比皆是。殷勤热情的壮男，将我们接到了小岛的码头上，我才知道，女儿已经包租了一艘豪华游艇，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艇长。
　　 几乎听不到马达轰鸣，小艇就驶出了樯桅林立的港湾。可能是淡季的原因，回眸一顾，好多小艇都静静地停在岸边，使码头显得有些落寞和寂寥。
　　 又是一个阴云乖张霸道的天像，云团翻涌，变幻莫测，如同不安生的魔鬼，搅动着海空。它们完全高估了自己的功力，而无视太阳的存在，就是想要把阳光遮挡锁蔽在它们拉起的重帏铁壁后面。我有些怅然若失，忧心这样的天，会扰了难得一觑的景。遂给远在东土的“耕者有其田”，那位拍摄过好多获国家级大奖优秀影作的同窗好友发了条微信。少顷的回复却一言解惑，让我感到了些许释然。“惊艳的影作，往往并不都属于风和日丽；云蒸雾集，或许更会创作出云堦月地，更富有诗意的精彩！”
　　 真的，云腾雾涌，印象中一般都会与疾风狂浪联袂同行，可眼前的爱琴海，却是另一番风景。海波不惊，风平浪静，仿佛早已经看惯了它们的虚张声势。而是沉浸在深沉的爱意之中，极尽温柔地吻抚着圣托里尼，和匍匐簇拥在她身旁那若断若续，形态各异的岛环。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圣托里尼的氤氲朦胧，叫我立马想到了李商隐。他真不愧是晚唐诗人的翘楚。绝美的诗句，若穿挪来这片异国海域，亦当称得上是形雋韵永，惟妙惟肖了。极目海天的云蒸雾笼，火山岛环似蒙覆着新娘婚纱的雅秀恬静，不就是那飘渺迷蒙，若隐若现的一座座仙山吗！
　　 希腊艇长非常健谈，艇绕仙山，他一直在向我们解说着临近的一个个岛礁的前世今生。女儿同声翻译，我才知道，那通体暗红色的崖壁，是含铁量最高的火山岩。淡绿色的地方，则是含铜量丰富的熔岩，还有那乳白色的崖区，则又是石灰岩的领地了。真是一个物华天宝的世外桃源。
　　 当艇长听到陪着儿子的那位女家长，是上海籍的才女时，他亲切的热度又升温了。说两年前一位上海市的首脑级官员，带着女儿，乘的就是这条艇，由他亲自接待的，没想到还是在这同一条艇上，他又接待了来自纽约的华裔客人。他兴奋地扬起臂膀指着大海说，自己和中国的缘分就像眼前的地中海那么深，那么纯。
　　 不知不觉，小艇环绕着岛环已经游弋了三个小时。面对又一座屏风似的小岛岩壁，终于熄火驻锚，歇息了下来。那位壮硕却灵活的艇长，突然跟变戏法似的，一悠忽的工夫，就从舱里端摆上来一桌子的丰美午餐。
　　
　　 四
　　 火候儿适中，鲜嫩多汁的烤牛扒的香味，瞬间沁入鼻息，我持刀握叉正准备切割时，女儿突然仰首抬臂，指着对面小岛顶部的一组雕像，发岀了惊叹，“你们看，那山顶上像不像是坐着一个中国古代老头儿啊！”
　　 “啊呀，太像了，简直就是活灵活现啦！”
　　 侧身坐着的老人，发髻簪挽在头顶。眉脊骨、略陷的眼窝，隆鼓的鼻梁，乃至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全都棱角分明，凹凸有致。此时，他双臂向前伸开，双手捧着竹简，在凝神认真的看着。像是去云南石林，看到酷似少女的天然石雕，耳边响起了那首“撒尼人的歌”的阿诗玛一样，我细细地端详着小岛峰巅上的那尊雕像，脑子里立时就构思勾勒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我觉得他就是咱们中国的孔老夫子，在高踞山顶，临海听波，览竹简，读经史呢！”
　　 “妙哉，妙哉！”那位学生家长，率先拍起了手。
　　 品味着富有地中海特色的希腊式西餐，时不时又举头遥望孔圣人那形神兼备的石雕，我脑子里又思绪涌动了，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巧合呀！
　　 史学家曾将古希腊文明划分成几个阶段，而其中的“古典时期 ”即Classical Period的公元前510年，至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去世）那一段，被称为是雅典民主、哲学、艺术和民主政治高度发展的黄金时代。回思中国文明史，孔子恰生于公元前551年，卒于公元前479年。此一时期，也正是春秋时期华夏大地，诸子百家宏论迭出，展绎争鸣，若群星灿烂的时期。同一时期人类文明之园的两朵奇葩，逾洲隔洋，竞相绽放，叫人不能不联想到，一定是一种超于人们认知，能够掌控人类文明历史，尚不可知之巨擘播撒下的两颗种子，开出的璀璨之花。而有圣人先贤之誉的仲尼老夫子，或有天赋谙悉感悟之异禀，才云游访觅于斯，在圣托里尼岛留下了自己的圣躯。
　　 “太阳出来啦！”一等奖得主的小小少年杰森，将我们的目光，从美食中又吸引到了峰顶的天空。一抹金光，终于穿云破雾，从铁壁厚帏的封锁中扒出了一道缝隙，万条金线似的阳光，终又投向了大海。熠熠的天幕，使“孔夫子”的坐像，一时间祥光浴顶，那发髻、眉目，还有下巴上的髯须，似乎都动了起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此景斯情，焉能不醉。
　　 2026年元旦于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