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发
　　 “胖丫，胖丫，快起床了！”
　　 “她还没睡醒呢，要不今天别让她去了，还是我和你去吧。”
　　 “不，我要去！这就起！”胖丫一骨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想到母亲有严重的风湿病和腰间盘突出，不能受寒气，还是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坐了大约一分钟，渐渐清醒后才揉揉惺忪的眼睛慢慢睁开。她麻利地从被子夹层摸出衣服，一件件地穿上，最后穿鞋、戴手套、系围巾……这些动作做得那么连贯和流畅，仿佛在睡梦中早已演练了千百遍似的。
　　 “爸，走吧？”
　　 “走！”
　　 此刻是北方冬月的凌晨四点，夜色正浓。父亲早已将满满一车西红柿码放整齐，先盖了层厚实的棉被，棉被外裹上塑料布，最后用尼龙绳密密实实地捆牢，生怕寒气钻进去冻坏了果子。他吸完手中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掏出车钥匙，准备出发。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牛奶和刚蒸好的包子，不由分说塞进胖丫手里。
　　 “这一袋路上趁热吃，另一袋留着备用，你爸已经吃过了。”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胖丫的外套，眉头微皱，“今天天寒，你穿得太薄，把我的羽绒服再套上！”
　　 “不了妈，你看我现在都快裹成大汉堡了，哈哈！”胖丫拍了拍身上的厚外套，笑着推辞。
　　 “突突突……”
　　 说话间，父亲已经发动了三轮车。胖丫连忙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敏捷地跳上副驾驶，麻利地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
　　 此时的天空像极了一块浸染了墨汁的绒布，上面零星挂着几颗眨着眼的星星，几丝寒气从前挡风玻璃和门缝中钻进来，胖丫不由得缩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将头靠在靠背上，看着外面两旁的树木一棵棵地向后跑，迷迷糊糊中又睡着了。
　　 二、讨价还价
　　 父亲大约开了二十几分钟的车程，便来到了东广乡的菜市场。这是一个自发形成的蔬菜早市，每天天不亮，便有各式各样的菜贩子来到这里，他们将载满蔬菜的车辆整整齐齐地按照约定俗成的顺序摆放在道路两侧，卸下改在蔬菜上的棉被、绳索等，便将双手揣进自己的袖口，缩着脖子，跺着脚，开始等待进货的菜贩子。
　　 “真是憨狗等羊蛋！”胖丫总是听到父亲这样形容。
　　 父亲把车停在常来的固定车位，下车解绳索。胖丫连忙上前搭手，先揭开塑料布，再掀开棉被，露出最上面的三四箱西红柿，剩下的依旧用棉被盖好保温。父亲点燃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左右张望着市场里的动静；胖丫则坐在三轮车上，守着车上的货。
　　 “二宝，今天西红柿啥价？”
　　 “六毛！”
　　 “这么贵？”
　　 “都是好货，不掺次的！”
　　 随着天色渐渐蒙蒙亮，商客们陆陆续续赶来，有的询问价钱，有的弯腰挑选。父亲忙着揽客、搬货，遇到离得远的买家，还得扛着货跟着送过去；胖丫则专职看好车上剩下的西红柿，不让人乱翻。
　　 “小姑娘，西红柿多少钱一斤？”一个瘦高个男子走到车旁，探头问道。
　　 “六毛！”胖丫脆生生地回答。
　　 “啧啧，别人都卖五毛，四毛我全要了。”男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压价的笃定。
　　 胖丫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忽然记起父亲教过的话，连忙掀开一箱西红柿的一角：“叔叔您看看，我们这真是好货，跟别家的不一样！”正说着，父亲送货回来了。他和男子一番唇枪舌剑的讨价还价，最终以四毛五一斤的价格，卖了五箱。
　　 市场里渐渐熙熙攘攘，天也彻底亮了。胖丫坐在车上冻得浑身发僵，连忙跳下来，一边搓着冻红的双手，一边来回小跑取暖。隔壁是个卖豆腐豆芽的摊位，看来今天生意不错，只剩下两袋豆芽和一袋豆腐了。
　　 “胖丫，来，趁热吃！”父亲手里拎着一份羊汤和两个烧饼，快步走过来。
　　 胖丫一手端着滚烫的羊汤，一手拿着烧饼，呼哧呼哧不到一分钟就吃完了，热气从胃里蔓延开来，浑身渐渐暖和起来。此时车上还剩四箱西红柿，父亲四处张望，想找老客户把剩下的货推销出去。
　　 “老马！好柿子，过来瞧瞧！”父亲朝着不远处喊了一声。
　　 一个矮胖的油腻男子闻声走来，二话不说一把掀开棉被，用力扯开纸箱的胶带，伸手就往箱子里扒拉起来。
　　 “二宝啊，你这话说得不可信，上次拿你的货，下面藏的全是小的。”男子一边翻，一边嘟囔。
　　 “老马，给你的都是最低价，一两颗小的难免，你要几件？”父亲耐着性子问道。
　　 “四毛，我只要三箱，这几个小的不要，你给我送过去！”男子指着翻好的三箱，还把从箱底翻出的小西红柿扔回车上。
　　 胖丫偷偷给了这个“老马”一个大大的白眼，一边默默收拾车上被扔回来的小西红柿，一边心里嘀咕：“什么人啊，哪有这样买东西的！”可她不敢插话，怕搅黄了父亲的生意。
　　 太阳从东方徐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市场上。忽然从市场那头传来消息：今天早上西红柿供不应求，价格涨到了八毛多！父亲车上剩下的最后一箱，瞬间成了抢手货，最终以九毛一斤的好价钱成交！
　　 胖丫不禁唏嘘：同样是西红柿，一早上挑挑拣拣下来，每一箱的价格和命运都大不相同。看来想要卖个好价钱，除了自身的品质过硬，时机也至关重要啊！
　　 三、人生如菜场
　　 早上八点，市场上渐渐冷清下来，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卖菜的车空了，买菜的车却装得满满当当。胖丫和父亲收拾好车上的棉被、塑料布和绳索，把车帮上好。
　　 “胖丫，咱们还有多少散柿子？”
　　 “在这儿呢，爸爸。”胖丫指着手边的塑料袋。
　　 父亲低头看了看，约莫三四十个，随手拣了三四个塞给胖丫，剩下的用塑料袋一扎，转身递给了旁边的豆芽大叔。
　　 “小李，这几个面像不好，留着给弟妹吃了吧！”
　　 “不不不，二宝大哥，你昨天给的还没吃完呢，您留着自己吃！”豆芽大叔连忙推辞。
　　 “我不爱吃酸的，知道弟妹爱吃，拿着吧！”父亲不由分说，把塑料袋放在了豆芽大叔的车上。
　　 正要开车起步时，豆芽大叔忽然递过来一袋豆芽，塞进胖丫手里：“这袋没人要，胖丫拿着吃！”不等父女俩拒绝，他就开着空空的三轮车飞快地离开了。
　　 “爸爸，这些西红柿多少钱进的？”胖丫摩挲着手里的小西红柿，好奇地问。
　　 “有的4毛，有的5毛。”父亲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答。
　　 “啊，那咱们也没挣到多少啊。”胖丫有些失落。
　　 “卖菜要抓住时机，不管挣不挣，卖出去就好，不然留在手里，明天又是一个价，更赔钱！”父亲说道。
　　 “最后倒是涨价了，咱们只有一箱了。”
　　 “是啊，市场行情就是这样，把握住时机，你就赚，把握不住，你就赔。”
　　 胖丫坐在副驾驶，手指摩挲着袋子里残留的几个卖相不好的西红柿，心里忽然透亮了。原来爹说的不只是卖菜，那些攥着舍不得出手的菜，最后只会烂在手里分文不值，就像自己之前守着那几颗过了季的甜枣，明明已经蔫得没了滋味，还舍不得扔，最后全被虫子蛀了空。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点市井的烟火气，她抬头看爹开着三轮车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人生啊，也跟这卖菜一样，哪能事事都赚得盆满钵满，能把手里的“菜”顺顺当当做了、卖了，不攥着不放，就是顶好的光景了。若攥着执念不肯变通，也只会困在原地空耗时光。到头来，不是赚多赚少的输赢，而是把手里的“菜”稳稳卖出去的踏实，是顺时而动、尽力而为的通透。
　　 胖丫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倒床上，开始睡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