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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青豆与翠鸟(小说)


作者:牟敦乐 秀才,1446.98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44发表时间:2026-01-01 14:11:47

刮得天昏地暗的大风,终于息了,树枝一动不动。此时的山村多安静呀,一只青羊的叫声足以将小村湮没。
   晚霞潦草,夕阳如丹。红,铺天盖地的红瞬间便将草垛、村庄、河沟、水库、遍布山岭的梨树染遍。大风之后必有大霜,明天一早,河沟两边山山岭岭上的梨树将被深秋来的第一场严霜染红,太阳照耀下真正的红,凝固的红,将取代这虚幻的晚霞,秋风中簇簇火焰般的梨树将沿着河沟、山梁缠绕向山腰,铺展到山顶,一直将这山河照耀得红光满面。
   少年青豆伏在河沟底的沙窝子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沟岸上的梨树梢,盯着梨树梢上的翠鸟。青豆想逮一只鸟儿,想逮一只在这一夜里附在梨树叶子上,随了梨树叶子由翠绿变红而羽毛也由翠绿变得火红的鸟儿--红鸟。天亮之后青豆就要离家而去,远走他乡,青豆是想带一只家乡的红鸟远走他乡。他喜欢这鸟的鸣叫声,细长婉转,这鸟也好养。
   青豆看清了梨树叶子簌簌摆动处,三五只翠鸟在不安地跳来跳去,像是投入比赛前在场地上活动着的运动员。翠鸟黄黄尖尖的喙向夕阳翘着,一些泛黄的梨树叶子飘零飞动,迷离青豆的双眼。整个春夏季节,翠绿的鸟儿在树间蹦跳结巢,繁衍生息,只等深秋后的第一场严霜打来,蜕变成红鸟,然后飞过万水千山,飞到温暖潮湿盛开着茶花、夹竹桃、紫荆花的南方去,在春暖花开梨花飞白的新一年再返回青豆故乡的梨树丛。
   突然有啁--啁--急急的翠鸟长鸣声响起,长鸣声穿过树叶,像一束亮光,在青豆面前闪过。青豆看清了先是两只翠鸟,随后是三只、五只翠绿的鸟儿沿了山腰箭一样飞来,一直落在沟崖上与青豆近在咫尺的梨树丛里,青豆高兴,翠鸟离得这么近,沙窝子的位置多好呀!青豆的身子卧在夏天水流冲刷出的沙土窝子里,一动不敢动,不敢弄出一丁点的响声,啁啾鸟鸣不久就被随之而来的风摆树叶的声音所湮没,鸟儿带来了些小的北风。北风将丝丝的凉意送上青豆的脸,送进青豆的怀,青豆把棉衣领口、腰际勒得紧紧的,今夜这场霜,肯定会是轰轰烈烈,肯定是个霜飘霜飞霜满天。
   青豆的爹是铁路上的人,青豆自小就把一个红心白边的铁路路徽缝在帽子上,在小伙伴和同学之间显示出些与众不同来。其实当玉米垂下粉红的缨缨,豆荚鼓起小小镰刀时,青豆就已经满十六岁了,满十六岁青豆便可以上铁路了,上一个叫龙冲的小火车站去上班。青豆迟迟不上路,青豆心里装着小翠,青豆心里想着红鸟。
   听爹说,龙冲是火车一直向着南面开两天三夜,一个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绿油油水汪汪的地方,龙冲小火车站的四周常年开着夹竹桃红艳的花。爹还说当了铁路工人就不能随便了,火车是个一分一秒都不能出差错的怪东西,铁路工人手中的小红旗小绿旗小红灯小绿灯,是向左划还是向右划,是划一圈还是划两圈,都是不能出半点差错的。爹让青豆戴上自己的大盖帽,要青豆身子挺直,手里握了用毛巾扎的小旗,是这样,用手腕、是用手腕旋,圈才能划得圆。
   和爹站在一起,青豆已不比爹矮了,青豆唇上冒出一圈毛茸茸的胡须,只是青豆没有爹魁梧。青豆也将会像他爹一样威武,摇摇红旗摇摇绿旗便有长长的列车呜呜地通过,要不就是让火车吭、吭、吭地停在脚跟底下。那样的话,青豆就不能常回家,说几点几分接车就得几点几分接车,顶多也像爹一样每年回家一次,一年在家里住九天。
   青豆想逮一只由绿变红的红鸟儿,青豆在夏天就央六爷给自己编了一个鸟笼,白净细巧的柳条笼,现在就攥在青豆的手上。
   暖和的春风吹起来的时候,千树万树梨花粉白,整个山野间白得惊心动魄。各式各样的蝴蝶、蜜蜂飞舞,镶着红丝边的梨花瓣雪花样花飞花飘随风舞。所有等在梨树底下的孩子,都在等红灯笼一样的太阳隐下山去。太阳一下山,山沟两边的山坡上,便从松土里、杂草里、腐叶底下冒出一种叫“瞎撞子”的小甲壳虫。“瞎撞子”的翅儿硬硬的,山栗子皮一样红红的颜色。拱出地面的“瞎撞子”,便在梨树底下飞,飞,飞,孩子们便在树下追着“瞎撞子”飞,飞,飞,扑下“瞎撞子”回家投进油锅里炸了,香喷喷地吃得满嘴流油。春天里小翠打着手电筒陪青豆逮小飞虫儿“瞎撞子”,在地堰上爬上爬下时,小翠便把软软的小手伸给青豆。在春风拂煦的傍晚,在梨花烂漫的丛丛梨树下,小翠和青豆牵着手走过了又一年。挂在青豆家梨树上,年年五个小葫芦一样的青梨上,有小翠划着“青、豆、家、的、梨”的字样,梨长字也长。
   暑假里的一场大雨过后,亭亭的玉米一夜间叶叉里冒出了一束束绸丝丝一样的红缨缨。青青玉米高过头顶,挡住风,天闷闷的热,没有一只蝉儿的叫声,没有一只在玉米叶子上蹦跶的蚱蜢。青豆家的玉米地与小翠家的豆子地接垅。小翠尾随了青豆把青豆挡在了无人的玉米地边上。
   青豆,你要去龙冲接替你爸爸上班啦?
   没定下。
   怎么还没定呢,赶快定下来,走吧,走了多好?家乡的鸟也不好,家乡的树也不好,家乡也没有牵挂的人。
   不是。
   小翠的脸一会儿红得像玉米穗上的红缨,一会儿白得你红缨下面嫩嫩的玉米粒:什么不是,还考学干吗?你不是怕毕业后分配不上好单位,不是怕现在不顶替将来铁路政策说变就变?
   青豆不语。
   还没定下?听说你爹把上班的火车免票都带来了,拿出来我看看?拿出来看呀!
   青豆不说话,只顾想着心事,把自家的豆子踩倒了一片竟不知。
   青豆和小翠的学习成绩在全年级出类拔萃,班主任等着他们俩在高考中为学校争荣誉。同学们都嫉妒他们俩,都知道他俩是拉过钩的,是要一起读苏州师范大学的。
   起雾了,雾自沟底梨树的根下一缕缕冒上来,罩在树枝上,然后沿了山坡往上爬,一直爬上半山腰,弯弯的月牙翘在雾上边,潮漉漉的雾在秋风里让青豆打起寒战来。青豆对准树梢望着翠鸟,虽然是模糊不清,但青豆还是能望见的,因为所有的叶子都在北风的吹拂下,一律往南摆,所有的翠鸟立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尖尖的喙向着北斗星的方向。
   明天,青豆就要顶替爹到三千公里外的龙冲去做一名铁路工人了,青豆真的怕将来铁路政策要变,真怕上了大学也找不着好工作,青豆的爹其实已回到家两个月零十天了,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变成农民的青豆爹已开始了按部就班地做农活,收下玉米种下小麦。青豆的爹其实把青豆上班的人事令和坐火车不花钱的公免票一回家就全交给了青豆。青豆的爹说青豆你别孩子气,快快上路,快去龙冲。青豆的爹亦多次说过南方的树木又高又大,红鸟到处都是,在龙冲,在南方的许多小火车站上都有过冬的红鸟。青豆迟迟没有走,就是在等第一场北风的吹起,等第一场铺天盖地的霜染红满山遍野的树。像整个夏天唧唧喳喳的翠鸟都在梨树上飞上飞下,等待着一年一次的霜飞霜飘霜满天,等待着这一夜由翠变红一样,青豆也在等,青豆整个夏天都在想着捉几只由翠绿刚刚变红的鸟儿。
   青豆想在这一夜逮一只随了梨树由翠鸟变成红鸟的灵鸟儿,在由翠鸟成红鸟的一瞬,鸟儿象蝉蜕变一样,翅膀是软软的,鸟儿是不会飞的,但秋风吹硬、吹红了的翅膀,便会把鸟儿一直送到温暖如春的南方去。当然如果像爹说的那样,红鸟也许能飞到青豆要去上班的叫龙冲的那个小火车站。但青豆还是想逮一只梨树丛里的红鸟。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月牙一丝一丝地亮明起来,不仰着头对准露出树林的树梢,就看不清树枝树叶,看不见鸟儿,但仍可以看到叶子与叶子之间的一线光亮。又有鸟影子,从四面八方的棘丛中、石缝里箭一般飞来,啁啾着隐进树叶里。
   爹就在昨天又唠叨:铁路是军事化,时间耽不得,早些走吧,早些熟悉站规站纪。青豆明明是听见了,却是仍没有动身的迹象。青豆的娘和爹叹气:这孩子看样子是不想离开小翠。
   随着风向的变换,青豆不得不时常转换位置,重新寻找沙窝,让视线避开大山和树枝的遮挡,让远处透过的光亮能映出翠鸟的影子。哗哗哗风儿越来越紧,许多不抵秋风的叶子落了下来,有许多叶子切过青豆的视线飞落下来,甚至贴向了青豆的脸上。有游龙一样的两道闪电自远而近蜿蜒而来,自青豆的头顶上闪过。天上没有云,是露水闪。
   也许翠鸟已开始蜕变了,在翠鸟刚刚变成红色的那一瞬,是不会飞的,青豆可以小心地握在手里,放进备好的笼子里,然后就可以带在身边,走过千山万水,走到那个叫龙冲的地方去。
   青豆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青豆的手心渗出了汗水。青豆不知怎样与小翠话别。青豆不断地变化着卧在沙窝的姿势,卧在沙窝里的青豆隐隐约约地听到有火车呜呜地叫着从远处而来,眼看着一道光亮过后绕过大山在村头上停了下来,跑下山来,青豆觉得自己轻得像长了翅膀在飞,只是脚心发痛。就在落上站台的一瞬间,火车却在雾中飘飞了起来,像一架巨大的飞机一样腾空而去,坐在窗口向他招手的人竟是小翠,小翠你怎么能不说一声想走就走了呢,小翠你比我走的还早呀,小翠也是去龙冲么?
   咕咕--哇!咕咕--哇!一只猫头鹰飞来。在一阵大风中,猫头鹰像一块黑布在青豆的头上旋着圈子,青豆从梦中醒来,首先感到的是腿被压在身子底下压麻了,雾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已散去,西斜的月牙明亮地挂在天上。青豆影影绰绰走到一棵看好了鸟儿藏身的梨树底下,清凉的月光下青豆摸着梨树的干,竟是冰冷粘滑,像摸着一条蟒蛇,蹬在树上的脚却轻得梦一样滑下来,青豆被跌了个四爪朝天,青豆只好用力跺着树干,把梨树晃得哗啦啦响,几只鸟儿扑棱棱飞了,那是翅膀已经变硬的红鸟。青豆分不清那纷纷下落的哪是树叶哪是正在由翠变红的鸟儿,青豆看不到一只具体的鸟儿,只是用力跺着树干。青豆在地上摸索着,将软软的温热的鸟儿小心地装进笼子,裹在怀里,便高一脚低一脚地急急地走回家。
   青豆并不告诉在家等了一夜的爹娘自己这一夜到哪里去了,去了二趟小翠家,也没找到。青豆更不能让红鸟在太阳升起之前见到一点亮光,所以青豆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黑暗中把笼子藏进早已准备好的纸板箱里。
   太阳升起,耀眼的光亮将千树万树照耀,山野、河沟到处是红艳艳的梨树丛,四周包围过来的红色把小山村照得酡红光亮。
   青豆上路了,向着平原上停着火车的龙冲去。青豆的爹和乡邻在村头点燃了鞭炮,红色的纸屑炸得四处飞扬。小村的男女老幼在村头送青豆远行,小小山村里又有一个远走他乡的人呀。小翠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小翠始终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火红的梨树枝叶探上小路,扯上青豆的衣袖,青豆撕下几片梨树叶子展在手上,红亮光滑油汪汪的梨树叶子上,缀着淡绿的脉络。青豆爬上梨叶红遍的东山,翻下三百年的大梨树,坐上了去县城的汽车,在日落时分青豆坐上了开往龙冲的火车,青豆没有买火车票,因为有爹给他准备的公免票就已足够了。
   坐在火车上青豆感到有一只青蛙在自己的纸板箱里嘎嘎咕咕地叫,怎么会有一只青蛙藏进去呢?青豆便担心皮箱里的红鸟,青豆打开皮箱,看到笼里是两只红绿掺杂的怪鸟,翅膀蜷曲着、耷拉着像结着虫网的豆叶,青蛙一样的叫声正是这两只怪鸟所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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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以一场“深秋大风”开篇,用近乎执拗的复沓式叙事,写少年青豆在离家前夜,伏身沙窝、屏息守候翠鸟“由绿变红”的瞬间:那既是候鸟迁徙的生理节点,也是少年成人礼的情感扳机。作者将自然物候(霜降)、地方风物(梨树、红鸟)与个体命运(接班铁路、告别山村)三线并置,把“颜色转换”这一可见变化,写成了“成长裂变”的隐喻——翠鸟羽色转红即可远飞,少年亦需披戴“铁路红”远走他乡;鸟羽的柔软对应人心的迟疑,鸟翼的变硬则对应责任的硬化。全文由此完成“一只鸟=一个人=一段山河”的象征闭环。在结构上,小说采用“一夜等鸟”的极限时间框架,却不断岔出回忆、梦境与未来想象,形成“沙窝—梨树—玉米地—龙冲小站”的折叠空间;语言上,大量动词叠用与色彩堆叠(红、绿、白、霜、丹)制造出画面“过载”,既像少年心率,也像山风鼓荡。尤其“瞎撞子”甲虫、梨花字痕、玉米缨缨等细节,把鲁东南乡村的物候与童趣钉进文本,使“离乡”这一老题获得新鲜的嗅觉与触觉。更值得留意的是“小翠缺席”的结尾:当鞭炮炸红村头,青豆箱中却只剩“红绿掺杂的怪鸟”,暗恋对象始终未现身——作者在此把成长写成一次“不完全蜕变”:人可以强制自己像鸟一样换羽,却无法强制情感同步上色。于是,小说收束于火车厢里那声“青蛙似的嘎嘎咕咕”,像把少年心事封存在一个永远打不开却一路作响的纸箱,与翠鸟婉转的初愿形成刺耳对冲,完成温柔的反讽。在“乡村振兴”“县城青年”“高考顶替”成为公共议题的当下,本文提供了一则微观样本:它写“接班”制度末梢的个体抉择,也写“离开”与“留守”如何被一只鸟羽染色;所谓“远走他乡”,往往是从捕捉一只家乡的鸟开始,也是以释放那声难听的怪叫结束。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01003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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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1-01 14:13:17
  一夜等鸟,一生成人。翠鸟羽色转红即远飞,少年心事变声便上车;捕捉与错失、蜕变与残响,尽付一声青蛙怪叫。好文,值得一读!
回复1 楼        文友:牟敦乐        2026-01-01 14:35:08
  祝芹芹森老师新年快乐!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1-01 14:13:42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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