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资水河上的雾还没有散。
　　 老陈把船桨轻轻地放入了水中间，生怕惊扰了这一河的寂静。他静静地蹲在船头，用一块旧布擦拭着早已经光滑如镜的桨柄，动作缓慢而虔诚。五点的时候，女儿陈雨就会准时的出现在渡口东侧的小路上。这已经是她高中三年来第一千零九十五个清晨——老陈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爸。”陈雨跳上了船，书包落在了竹制船板上发出闷响。
　　 老陈转过了身子，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用手比划着：“吃早饭了吗？”
　　 陈雨摇了摇头，她从书包里面掏出了英语单词本，目光落在了密密麻麻的字母上。老陈从怀里面掏出了一个用毛巾包裹着的饭盒——还是温热的，里面装着两个荷包蛋和葱花饼。他小心地放在了女儿脚边，转身撑开了船。
　　 桨入水无声。这是老陈三十来年摆渡生涯练就的本领。他知道女儿正在背书，不想去打扰她。
　　 船航行到了河中央，陈雨忽然抬起头：“爸，下周家长会...王老师说成绩最好的父母都要来。”
　　 老陈撑船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微微点点头，用手语比划着：“我去。”
　　 “不用了！”陈雨的声音似乎有点急，“我的意思是……您不是要出船嘛，忙您的就可以了。”
　　 老陈的眼中的光暗了暗，继续点了点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高一军训时送清凉饮料，陈雨远远看到他走过来，故意和同学转向了另一边。高二运动会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最后只等到了一条“爸，你先回去”的短信。老陈不怪女儿，要怪吗就只能怪自己是个哑巴，给女儿丢脸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陈雨跳下了船，头也不回地融进了县城里面早起的人流中。老陈站在船头，一直到女儿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点，彻底消失不见。
　　 二
　　 陈雨快步走进了校门，心里面还是挂着刚刚的事情。同桌林晓晓凑了过来：“小雨，昨天发的那套数学卷子最后那一道题你做出来了没有啊？”
　　 “还没有呢，我正想着问你呢。”陈雨放下了书包，忽然注意到林晓晓手上多了一块崭新的卡西欧手表，“新买的吗？真的好看。”
　　 林晓晓得意地晃了晃手腕：“这是我爸爸去上海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对了，听说你的爸爸是个船工？好酷啊，下次能不能带我去坐船吗？”
　　 陈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就是普通的渡船，没什么好坐的呢。你的爸爸是工程师才酷呢。”
　　 上课铃响了，陈雨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摊开了课本，脑海里面却浮现出了父亲的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一双手能驯服资水河最湍急的漩涡，能在暴风雨中稳稳地握住船桨，却无法在家长会上举手发言，无法在电话里头和老师交流她的学习情况。
　　 语文课上，老师正讲解朱自清的《背影》。读到父亲蹒跚地爬过月台买橘子的段落的时候，几个女生偷偷地抹眼泪。陈雨盯着课本，心里面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的父亲也有着那样子厚重的背影，可是她从来没有勇气向任何人去描述。
　　 放学的时候，林晓晓挽住了陈雨的胳膊：“小雨啊，周六是我的生日，在蓝湾KTV订了个包间，到时你一定要来啊。”
　　 “我……”
　　 “不准说不啊！”林晓晓眨了眨眼，“班长也要去的哦。”
　　 陈雨的脸一热，点了点头。回家的渡船上，她几次想开口向父亲要参加生日会的礼物钱，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父亲摆渡一次收两块钱，一天最多能摆二十趟左右。那件穿了五年的外套袖口早已经磨出了毛边。
　　 “爸爸，星期六的时候有同学过生日，我能去吗？”她最终还是开口问了。
　　 老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从怀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倒出了一些皱巴巴的纸币，数出了五十元钱递给了女儿。陈雨注意到，布袋已经完全空了。
　　 “不用这么多的…….”
　　 老陈坚持将钱塞到了她的手里，用手语说：“和同学玩得开心点，别太晚回家钱。”
　　 三
　　 星期六的晚上，陈雨站在了蓝湾KTV华丽的门厅里面，感到了一阵局促。林晓晓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跑过来：“小雨啊，你来啦！快进来啊，就等你了！”
　　 包间里面已经坐满了同学，桌面上摆着精致的蛋糕和饮料。陈雨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看着同学们唱歌嬉笑。班长周浩拿着一杯果汁坐到了她的旁边：“陈雨啊，听说你数学这次又是全班的第一名，你真厉害啊。”
　　 “运气好而已。”陈雨低下了头。
　　 “你太谦虚了啊。”周浩笑着说，“哦对了，听晓晓说你家住在河的对岸，每天都是坐船上学？那不是很浪漫吗？我从小在城市里面长大，还没有坐过真正的渡船呢。”
　　 陈雨的心一紧：“就是普通的交通工具而已，很破的。”
　　 “但是我感觉很有意境啊。”周浩真诚地说，“‘野渡无人舟自横’，这是多么美的画面啊。摆渡人这个职业现在是很少见了，你的爸爸一定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陈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恰好林晓晓开始切蛋糕，话题刚好被打断了。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来钟了。陈雨匆匆地赶到了渡口，却不见渡船的影子。正在焦急的时候，一道手电光从河面照过来——父亲划着船出现了。上船后，她闻到了父亲的身上淡淡的酒气。
　　 老陈比划着解释：“天太冷了，喝了几口暖暖身子。”
　　 陈雨没有说话。船行到河心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爸爸啊，您为什么从不问我在学校的事情啊？”
　　 老陈转过了头，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的苍老。他用手语慢慢地比划：“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我不想让你为难。”
　　 陈雨的鼻子一酸，轻轻别过了脸去。
　　 四
　　 五月的最后一周，高考进入了倒计时。陈雨每天晚上都要在学校上晚自习到九点多种。老陈和女儿约定，无论多么晚，他都会在渡口等着她。
　　 周三的傍晚，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气象台发布了暴雨蓝色预警。晚自习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教室里面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担心如何如何回家。
　　 八点半的时候，第一个家长来了。是林晓晓的妈妈，开着白色的轿车，贴心地带了备用雨伞和外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同学们陆陆续续被接走了。
　　 大概九点钟的时候，教室里面只剩下了陈雨和周浩。周浩的父亲也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陈雨，需要送你吗？雨太大了。”周浩问。
　　 “不用了，谢谢！我爸爸会来接我。”陈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面并没有底。这样的暴雨中，渡船还能开吗？
　　 九点二十时候，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陈雨收拾好了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茫茫的雨幕。也许父亲不会来了吧，这么大的雨，渡船太危险了。她决定去附近的旅馆住一晚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雨幕中出现了一个蹒跚的身影。那人披着破旧的雨衣，撑着一把几乎散架了的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教学楼走来。走近了，陈雨才看清——是父亲！
　　 老陈浑身湿透了，雨衣显然早已经不管用了。他的裤腿上下沾满了泥浆，一只鞋的鞋底已经半脱落，走起路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更让陈雨震惊的是，他的怀里面紧紧抱着一件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的干燥外套。
　　 “爸！您怎么……”陈雨的声音哽咽了。
　　 老陈顾不上抹去脸上的雨水，急忙解开了塑料布，取出了那件干爽的外套披在了女儿的身上。外套还带着体温——他一定是将它裹在了自己的衣服最里层，用身体护着才没有被淋湿的。
　　 陈雨这才注意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地发抖，嘴唇早已经冻得发紫。
　　 “叔叔，您真的太了不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浩和他的父亲竟然还没有离开。周浩的父亲走了上前，掏出了手帕递给了老陈，“这样的天气还来接孩子，真是父爱如山啊。”
　　 老陈局促地摆了摆手，指了指外面的雨，比划着：“雨大，我怕孩子等着急啊。”
　　 周浩父亲看不懂手语，但是似乎明白了意思：“陈雨啊，你的爸爸真疼你。这么大的雨，我开车都觉着不是很安全，他居然走路过来了。”
　　 陈雨看着父亲狼狈却真真实实关切的神情，再看看周浩和他父亲眼中的敬佩——没有她想象中的嘲笑或者是怜悯，只有真诚的钦佩和感动。
　　 就在那一刻，陈雨多年来的心结突然地解开了。
　　 从前的她一直以为父亲的不完美会让她的同学耻笑她，现在她完全释然了。
　　 “爸爸，我们回家吧。”陈雨主动地牵起了父亲的手，紧紧地握住。
　　 老陈愣了一下子，随后眼中闪过了一丝丝难以察觉的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
　　 雨渐渐的小了起来，但是风依然很大。父女俩好不容易走到了渡口，平时平静的渡口此刻是波涛汹涌，仿佛可以吞噬着一切。
　　 老陈仔细检查了一下渡船后比划着告诉陈雨：“水太急了，太不安全了，今晚可能是过不去了。我们还是去镇上找个地方住一晚吧。”
　　 刚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上游漂下来了一个小竹筏，上面隐约有个人影打着手电筒在拼命挥手。
　　 危险！必须赶快施以援手！
　　 老陈迅速地解开了渡船上的缆绳。“你在岸上等着我。千万不要乱走动！”他比划完后，撑着船向河的中心驶了过去。
　　 “爸吧！危险啊！”陈雨惊呼着。
　　 在激流中，老陈那渡船就像是一片落叶，随时都可能被掀翻。陈雨焦急地站在岸上，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过，父亲工作原来是如此的危险。
　　 十多分钟以后，老陈成功地靠近了那竹筏，将一个浑身湿透了的年轻人拉上了渡船。又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搏斗，船终于艰难地靠上了岸。被救的是一个钓鱼爱好者，暴雨前在河心的某个小岛钓鱼，差点回不去了。
　　 被救的年轻人千恩万谢，老陈只是微微地摆了摆手，比划着让他快点回去去换衣服小心着凉感冒。
　　 等一切都平息了以后，陈雨突然扑进了父亲的怀里头，放声地大哭了起来。这么多年以来所积累的所有的愧疚、自责和压抑，就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老陈轻轻地拍打着女儿的背，像她小时候的那样。
　　 “爸爸，我对不起……对不起……”陈雨不停地说着。
　　 老陈轻轻地捧起了女儿的脸，用手语一字一句地比划着：“孩子，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的。因为你就是我的骄傲。”
　　 六
　　 高考前的一天，老陈照常送女儿过河。船到了河心，陈雨忽然说：“爸爸，等高考结束以后，我就教您写字吧。我们也可以用笔交流的。”
　　 老陈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啊，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我要您亲自拆开。”
　　 老陈笑了，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皱纹。
　　 等船靠岸的时候，陈雨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子匆匆地离去。她转过了身子，对着父亲大声地喊道：“爸爸，我爱您！”
　　 老陈愣住了，随即眼圈开始了泛红。他伸出了大拇指，弯曲了两下（手语中的“我也爱你”。）
　　 陈雨走进高考考场前，最后地回望了一眼渡口的方向。她知道，无论今天的考试结果是怎么样的，她都会第一时间分享给爸爸。其实她人生中的最重要的一课，她父亲早就已经教会她了。
　　 资水河依然流淌着，渡船在晨光里面轻轻的摇晃。哑巴摆渡人老陈和他即将走向考场的女儿，就在这个清晨达成了和解。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仪式，只有资水河见证着这份沉默如山的父爱，终于被听见，被理解，被紧紧地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