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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影子(小说)


作者:牟敦乐 秀才,1433.18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81发表时间:2026-01-02 12:24:56

跳下公交车,当魏小壶跑起来的时候,那条犬坐在路边的小狗也顶风跑了起来。魏小壶向着火车站广场跑,小狗也向着火车站广场跑。魏小壶狂跑,小狗狂跑。“野狗,杂种,捣什么乱!”魏小壶骂了一句,只因小狗钻到了他裆下,差点把他绊倒。
   穿过吱哇乱叫的车流,掰开拥挤的人群,魏小壶终于站在了狭小的火车站广场上。他使劲往后仰头,望着钟楼上那面大风车般向四面转动的巨大康巴斯石英钟:15:15,不晚,晚不了。魏小壶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一股热浪从口中吐出时,目光也划了个圆弧,由大钟移至脚底。在那儿,他发现了同样仰头看钟的小狗:长长的黄白夹杂的毛色,一脸温顺,眼睛蓝荧荧的,前爪撑着,后爪蜷着,红舌头舔着嘴唇,肚子鼓鼓的,小尾巴在地上扑扑摇摆。
   “妈的,这杭子,老跟着老子干什么?滚!”魏小壶并没敢狠劲踢——他知道,这玩意弄不好是个值钱东西。小狗吱了一声,打了个滚,刚好又落到魏小壶身后,前爪弓着,后爪蹬着,一面作叩首状,一面又作随时逃离状。魏小壶佯作挠头,眼睛迅速往四周瞥了一圈:四周并无可疑之人,除了一对双胞胎小女孩,没人留意这绒团似的小狗。小狗大着胆子绕魏小壶的左腿转了一圈,又绕右腿转了一圈,一圈圈不停。魏小壶看得眼花,冲四周摊了摊手,满脸无奈——这是被它缠上了。那对双胞胎小女孩,眼睛黑得像深潭,汪汪的,两双小手一左一右扯住小狗的耳朵。小狗一会儿拼命摇头,一会儿两爪并拢举起,嘴里不时发出噗噗的声响。
   魏小壶趁机向进站口跑去,想甩掉这烦人的东西,不料小狗魔术般挣脱了小孩的小手,又追了上来。“谁的狗?他妈的,谁要谁领去!再跟我,我就踢死它!”魏小壶急了,“没人要了吗?这该死的狗!”就在他通过检票口的一瞬间,一只巨大的拖把朝小狗挥来,啪的一声脆响,湿漉漉的水渍四处飞溅,溅到了几位旅客的脸上、衣服上,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也就在这一瞬间,那小狗忽然变成个影子,原地转了一圈,瞬间消失了。
   通过检票口的人们,如同泄闸的洪水,迅速向着车厢漫去。魏小壶本能地抓紧手中的手提包,随人流奔涌向前。
   他手上提着小布袋,喘着粗气靠在车门一侧,胸脯起伏不已。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位体态丰润的女子咚地一声踏上车门踏板,紧接着就响起了她的喊挤声:“啊呀,受不了喽,要挤扁了!”
   “受不了?那你下去!”女子两只丹凤眼一瞪,说着就伸手去扯那叫唤的爷们。那爷们头一缩,躲到人背后再也不作声。于是,一条热热的大腿紧贴住了魏小壶的腿,那人的身子若即若离地蹭着他。魏小壶使劲往后弓着身子,头也往后仰,半边身子与女子的半边身子交错而立,模样倒像在跳贴面舞,只是他眼睛瞪得溜圆,生怕不小心“踩了雷”。
   必须说明的是,这一天是1993年8月8日。
   “啊呀!”丰润女子突然高叫一声,像在人耳朵上猛地吹了只小号,“是什么东西在动?俺的娘,吓死俺了!”
   拥在车门口的旅人,目光一下子被尖叫声拉了过来,都猜着这看似道貌岸然的伙计对女子做了什么好事。也不知女子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身后的人推出去好远,竟与魏小壶拉开了足足一米的距离。
   “该死的东西,咋跟上车了?还钻进了我的兜?”魏小壶惊恐之下急忙大喊,“别叫,别叫,不是我,不是我动的!”说着,他举起手里的兜子在头顶晃了晃——兜子沉甸甸的,里面有个活物正在乱挠。“你看,这里面是只小狗,可爱的小狗崽子,是它在动!别让列车员知道,知道就给没收了。”这时,魏小壶才真切感觉到它的重量,不再像之前那样轻飘飘如影子。
   “就没见过列车员,这么挤,哼。”有人抱怨了一句。
   原先小狗坠在魏小壶两腿间,受不了车厢里臭烘烘的闷热,四爪乱踢、头乱拱,还发出喔喔的叫声。此刻被从兜子里推拉开,它的头终于露了出来,两只带着嫩红肉疙瘩的小爪子,也搭在了手提兜的边沿上。
   “呀,这是纯正的波尔汉斯!能值三千美元呢!”那女子的纤纤小手没等魏小壶同意,便一把夺过手提袋,托起小狗的脑袋抱在胸前,“这位先生,揣着这么金贵的狗子,还挤这破火车?”
   魏小壶仔细看了这玩意,果然不是守家看门的物私,或许真能值几个钱,“那你不也坐这破火车吗?”魏小壶反问道,“看你这么俊,不像穷人啊。”
   “我?我可不揣宝贝啊!我一无所有!”女子说着就想往左右展开手臂,可在拥挤的人群里,这根本办不到。人们哄地一阵笑,笑她竟想在这挤得喘不过气的地方舒展胳膊。
   拥挤的旅人依旧拥挤,小狗引发的误会消解后,魏小壶与丰润女子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姿势,只是小狗的位置变了——从裆间升到了两人胸膛中间。
   列车正在通过一组道岔,整辆车扭来扭去,魏小壶的心脏像要荡出胸腔,只用一根细线吊在车顶某处,随着列车的扭动无阻碍摆动。对面女子温水袋似的身子,一会儿靠上他,一会儿又离开,在他身上蹭来蹭去。魏小壶的手心、后背,渐渐渗出了细细的汗水。
   魏小壶找不到放小狗的合适地方,一只手倒提着狗的两条后腿,想把它再塞进布袋里。可提袋子的手偏偏碰上了女子鼓囊囊的肚子——这一下太突兀了,那软软的触感,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猛地晃了一下。车厢里热烘烘的,汗臭味混着厕所飘来的骚臭味,令人不堪忍受。“哎,刚才你说这杭子叫什么厮?”魏小壶主动搭话,满脸尴尬。
   “是波尔汉斯,意大利品种!你连这都不知道?”
   “一个干大买卖的朋友给的,说让我老婆养着玩。”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哧哧啦啦的,别窝囊死狗了。”
   “纸本子,我写的小说稿子,去城里找出版社编辑看的。”
   “写的什么?人家看了吗?”
   “看了,说写得太平淡,看不下去,不予出版。”
   “写的什么事?”
   “兄弟几个,上学、打工、开煤窑的一天。”
   “你这个人长得太丑,丑得有些怪,不过以后或许能写出名堂。你这么写,你写三个女的一个边上学边打工,一个晚上上班白天睡觉,一个不上学不打工。不写也罢,不过倒是你这狗子,真是个宝物。它叫什么名字?”
   魏小壶心里骂:你才是狗子!嘴上却道:“朋友没说叫什么。”
   “怎么会没名字呢?这么珍贵的东西。”
   “那你给它起一个吧。”
   “珍珍?”
   “我姨叫珍珍。”
   “甜碗?”
   “我媳妇叫甜碗,1961年5月生的,那年正挨饿。”
   “香妮?”
   “我二女儿是香妮。”
   “看来你这宝贝的名字还真难起,得找个你家肯定没有的——就叫魏小壶吧!”
   魏小壶不再作声,心里只剩暗骂:不知道你爹我叫魏小壶?嘴上却应着:“好,魏小壶好,就叫这个。”
   这时,列车广播响了:“各位魏小壶——哦不,各位旅客!”车厢里顿时一阵哄笑。广播员连忙纠正:“前方到站——魏小壶……不对,前方到站泰城!”魏小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块电子表,盯着跳动的阿拉伯数字——列车正点。可谁会在泰城下车呢?谁愿意从这拥挤不堪的车厢里挤下去?
   魏小壶太熟悉这座城了。十年前,他从五百里外的山沟沟里,考到这座城里的煤炭学校,一呆就是四年。他对被人喻为“黑色金子”的煤炭毫无兴趣,逛遍了泰城的大街小巷,识遍了这里的花鸟鱼虫,也磕磕绊绊地结束了二十九门课程,还有那段令人伤怀的恋爱。
   魏小壶不习惯泰城这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天气,时常为这事伤脑筋。无数个难眠之夜,他都会想起和若荷转过山梁、走进山窝的情景:夏日的太阳正艳艳地照着,天空却突然降下瓢泼大雨,夏日里常有的山洪暴发了,飞流从高处光滑的石板上倾泻而下,冲没了高低不平的登山小径。让魏小壶和若荷不解的是,水流下来竟一点不浑浊,反倒清澈得出奇,山坡上满是道道银白的飞瀑。艳艳的阳光照射下,草青花红,一目了然。当时,魏小壶被这突如其来的遍地飞流吓坏了。
   他拥着读卫校二年级的若荷,步履艰难地向突出的大岩石攀登。若荷紧紧抱着他,白色的衣服湿透后贴在白玫瑰般的肌肤上,早已分不清衣服的轮廓。她不得不时常扯住衣角抖掉水迹,可小巧的身子仍时隐时现地映在魏小壶眼前。
   老鹰嘴般的大岩石上,两人眼里只有自上而下的雨幕,以及雨幕中的红花绿树。没有一只飞鸟的影子,四处的飞流从弧形石面上飞旋而下,在太阳底下泛着奇异的光彩。
   魏小壶时常想起十年前的若荷,想起她在老鹰嘴岩石上向自己发布命令的模样。
   “立正,向右转!”阳光透过七彩雨幕,照在若荷晶亮洁净的身子上,她脸上满是狡黠。真是大胆的若荷,小妖一样的若荷。
   汗酸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车厢,魏小壶感到双腿酸痛,不得不来回在左右腿上转移重心。他摸出一支“大鸡”烟叼在嘴上,刚要用另一只手摸打火机,那烟却突然从唇间飞了出去。
   “不准吸烟,要尊重女士!”烟被丰润女子用左手高高举起。
   “好好好,不吸不吸,尊重女士!”
   小狗四爪乱蹬,嘴巴对着女子手中的烟发出喔喔的叫声。魏小壶托着狗的手臂又酸又麻,想把小狗举到肩上,结果小狗的嘴巴刚好对着女子的红唇。女子立刻举起纤手,上下捏住小狗的嘴巴,小狗喔喔叫着,脑袋扭到了一边。
   烟被没收了,魏小壶感到一阵憋闷。他上牙齿咬住下唇,想找条路去厕所,可一只顶在人头上的蛇皮袋子,彻底阻断了他的奢望。列车已驶入泰城城区,透过女子的鬓角,魏小壶望见了那座魂牵梦绕的青山——高峰沐浴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橘红色的光亮。谁会在泰城下车呢?不指望能找到座位,能稍微松快一下也行,他想。
   泰城的夏天是美好的。山上有环环深入、层层幽深的丛林,开满五颜六色的烂漫山花,山体上满是被亿万年山洪冲刷而成的光滑石面。最出名的是飞流而下的龙潭瀑,那碧蓝幽静的龙潭池,池水顺着山麓的角角落落蜿蜒流淌。每年夏天,都会有数不清的游人、写生者拥进山谷,对着层层山峦流连忘返,五颜六色的帐篷散落在池边、林中。
   十年前那个夏日的傍晚,魏小壶和若荷并肩站在龙潭池旁,看着山脚处透过来的最后一缕夕阳映照在湖面上,山影、树影倒映在静静的水中。杜鹃鸟的啼鸣悠长而清晰。若荷的脸上挂满泪水,她说:“人们常说,至亲至爱的人是不会长久的。”就在那个四面环山的龙潭池边,在被水流旋出的船形岩体里,两人度过了痛楚而惊恐的一夜。
   一阵骚动传来,一辆卖饭的小推车推了过来,人们拼命向两边挤。丰润女子的身子被挤得靠过来,魏小壶连忙用双手护住小腹。小狗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他只好又把狗塞进了手提袋。
   列车喘息着靠上站台,丰润女子拥着魏小壶转了一百八十度,两人交换了位置,好靠上车门准备下车。车门打开,车下站满了等车的旅客。最终只有两个人下车:列车员和那位丰润女子。魏小壶刚想往里挪挪找个松快地方,那只该死的蛇皮袋子已抢在他前面挡住了去路。
   就在簇拥而上的人群往车上挤时,魏小壶突然使出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紧贴着女子身后跳了下车。站台北面是厕所,一番酣畅淋漓的放松后,他那张咬牙切齿的艰难面孔终于舒展开来。
   走出出站口,小狗一着地就恢复了灵性,绕着魏小壶的双腿欢畅地转圈。他举目望去,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大大小小的车辆。
   魏小壶漫无目的地走着,望着依山而立的高楼大厦,感慨十年间泰城的巨大变化。想起十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心中生出一种无端的迷惘与忧伤。等他从一阵欢快的笑声中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走到了当年就读的煤炭学校大门口。他看见那些师弟师妹们,在夕阳余晖里成双结对地从大门里走出来——这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光,紧张的学习结束后,短暂休息片刻还要去上晚自习。魏小壶想起十年前的若荷,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从卫校走过来,等在大门右侧的第六个胡同口,然后两人一起转身,走过吊桥,来到泰城树木茂密的山坡上。
   学校门卫已经注意到了他,两个人同时上下打量着魏小壶,还有那条坐在地上往大门里张望的小狗。
   “这已不是我的学校了。”他心里想着,“没了我的同学,还能算什么我的学校?”
   魏小壶独自走过那座吊桥,想起第一次在这桥头上与若荷拉手的情景。一阵冷风突然从桥中间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凉的风?
   沿着石级转过一座座山角,龙潭池出现在眼前。天水一色的湖面上,升起浓浓的雾气,鹧鸪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光棍好过,光棍好过。”小狗似乎被这奇怪的鸟鸣吓住了,一声不吭地跟在魏小壶身后。池的另一端,已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山角的另一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夹杂着嬉笑声。
   魏小壶想起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把唇触到若荷唇上的情景:若荷浑身战栗,泣不成声,踮起双脚,双臂紧紧拢住他的脖颈。
   他怎么也想不到,若荷会在那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突然失踪。那天两人开着玩笑,魏小壶躲在巨大的卵石后面,学着奇怪的鸟叫,看若荷像受惊的小鹿般手足无措。可当他看见若荷疯跑起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他看见她的衣裙被树枝挂裂,看见她在草丛上跌跌撞撞地跑。等魏小壶从大石后面追出来,若荷已转到另一块大石下,可等他追到那大石旁时,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两行泪水像小爬虫似的,缓缓顺着魏小壶的脸颊往下爬。他紧闭双眼,悲伤地扬起脸。那一年里,他说不清有多少次,手握若荷遗落的裙裾碎片,来到这里,通宵达旦地坐在巨石上等待,等着那个和他开玩笑的若荷,手持百合花,笑吟吟地走出来。可若荷,始终没有再露面。
   呼啦一声,一只大鸟飞起,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顿时罩得魏小壶什么也看不见了——看不见灯火,看不见天上的星星,看不见树的影子。他听见小狗汪地叫了一声,声音像金属碰撞般清脆。魏小壶猛地一惊,出了一身冷汗。空中飘飘扬扬下起毛毛细雨,迷蒙了他的双眼。等他定眼细看时,才发觉自己已走进了三面环水的岛屿中。“这是什么地方?我这是到哪了?”以往的印象里,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伸向池中央的栈道。
   “有人吗?!”
   “有人吗?有人吗?”
   魏小壶已辨不清山与水,分不清东南西北。小狗又汪汪叫了两声,随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他的头发梢开始往下滴水,手提袋不知何时已从手中滑落。他试探着往前迈步,脚步轻得像在做梦。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我迷路了,我迷失了自己。
   脚底下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裤脚被轻轻拉动。魏小壶看见两只蓝荧荧的眼睛从底下瞪着他,急忙摸到一块卵石,刚想砸下去,才记起这是那只一路跟着他的小狗。他踢了小狗一脚,黑暗中,小狗打了个滚,刚好又落到他脚前。魏小壶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望见小狗翘着的尾巴,像一线萤火虫的光亮,在黑影里往前移动。他便跟着那截狗尾巴,一步步往前走。
   雨点渐渐大了,松涛声响起,轰隆隆的闷响预示着铺天盖地的山洪正在形成。“我必须离开山谷,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在他心中滋生,和当年若荷消失时的预感一模一样——他感到自己正在消失。每一次抓紧草木的手,都格外用力。小狗的尾巴急切地晃动着,魏小壶感到抓着草木的手上,有黏稠的液体渗出——是血。
   耳朵里的轰轰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夜色也越发浓重。魏小壶不敢回头,疾步如飞,拐过山梁的瞬间,身后传来巨大的山体倒塌声。他猛地抬头,却看见灯火通明的泰城就在眼前。魏小壶向着雨中的泰城急急奔去。
   在通明如昼的泰城火车站广场上,魏小壶蹲下身子,感激地想去抚摸那截映着光亮的狗尾巴。可指尖触到的,却是手提袋湿漉漉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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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把“写实”与“幽灵”并置的乡土寓言:主人公魏小壶从公交车纵身而下,一条无名小狗亦步亦趋;看似一次偶然的人狗邂逅,却在作者近乎残酷的凝视中,被写成一场“自我追逐”的变形记。小说表层写1993年8月8日一列绿皮火车的拥挤、燥热与汗酸,实则借车厢这一“移动牢笼”,让时间坍缩:十年前的煤炭学校、龙潭池边的若荷、失踪的恋人、山雨暴发的午后……所有记忆像被塞进同一条蛇皮袋,与小狗一起活蹦乱跳。作者用大量感官细节(湿漉漉的拖把、贴面舞般的拥挤、烟卷被没收的憋闷)把“物理空间”挤压到极限,从而让“心理空间”爆裂——当小狗被命名为“魏小壶”,人狗界限轰然倒塌,叙事也由此滑入“幽灵化”进程:狗影忽而消失,忽而重生于手提袋;魏小壶忽而逃离,忽而循着尾巴自投罗网。小说最惊心处,不在山洪暴发,而在“我迷路了,我迷失了自己”这句看似平常的独白——它提示我们:失踪的若荷、被唤作“魏小壶”的狗、甚至整座泰城,都是主人公自我投射的“影子”;当外部世界被暴雨与夜色抹平,影子便反噬其主。文末“指尖触到的却是手提袋湿漉漉的一角”,既是对“狗是否真实存在”的终极质疑,也是一次残酷的自我确认:所谓救赎,不过是摸到自身皮囊的潮湿与空洞。作者用密不透风的细节、层层嵌套的闪回,完成了一次“乡村底层”与“现代寓言”的嫁接,让一条“值三千美元”的西洋名犬,成为照见九十年代中国小镇青年身份焦虑的哈哈镜。小说因其高度压缩的时空、反复折射的镜像、以及“狗—人—影”三位一体的隐喻,为乡土写作提供了新的叙事维度:当土地与记忆被资本与洪水双重冲蚀,人只能以影子的形式,继续在市场上、在旧地重游中,自我议价、自我失踪、自我寻找。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03001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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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1-02 12:25:46
  人狗互噬,影子追身;挤一车汗酸,坍缩十年山洪。名字被狗叼走,自我只剩湿漉漉手提袋。一篇有趣的小说,值得一读!
回复1 楼        文友:牟敦乐        2026-01-02 21:21:46
  感谢芹芹森老师的辛勤编辑与点评,祝新年快乐!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1-02 12:26:10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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