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红】回乡记(微小说)
沈满水回到柳园村的那一年,我正在柳园联中上初中二年级。
沈满水和我姥爷沈满金是十几服上的兄弟,按辈分我应该称呼他做姥爷。
那一年,台湾歌手费翔的歌曲《故乡的云》正响彻在祖国大江南北的大街小巷。
那一年的深秋,六十五岁的沈满水在禹城火车站广场上,坐上了禹城通往柳园村的公交车,回往阔别了三十八年的故乡禹城县南屯乡柳园村。
当公交车在柳园村西北部的柳园联中门口旁停下,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卡壳衫、手里提着一个灰不溜秋的旧灰布兜的沈满水走下了公交车,孤零零地站在学校门口秋风萧瑟中的大柳树下,四下张望,感觉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故乡柳园村是那么亲切而又陌生。
沈满水沿着柳园北大街,一路打听着就找到了大哥沈满山的儿子沈玉明的家。
沈满水提着旧灰布兜走进沈玉明家的时候,沈玉明正坐在屋里的八仙桌庞的椅子上抽着旱烟,玉明媳妇在院子东侧的饭屋里做饭。沈满水一边往屋门口走,一边大声地喊:“请问,这是栓子家吗?”栓子是沈玉明的小名,多少年了没有人叫过他小名了。
沈玉明听见声音,起身走了出来,不耐烦地问:“我就是栓子,你是哪里的?”相当年,沈满水被国民党带至台湾的时候,沈玉明才刚会走路。现在,当年牙牙学语的沈玉明也已经四十岁了,身材有点矮胖,面容黢黑,不过脸型和他爹沈满山及叔叔沈满水都特别相似。
沈满水看见了几十年没见面的侄子,激动地说:“我是你二叔沈满水啊!”
听说对方是自己多年未见的亲二叔,沈玉明也特别高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满水,脸上欣喜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不紧不慢地说:“叔,上屋里来吧!”
玉明媳妇听见多年前去了台湾的二叔回来了,拿着勺子风风火火地从饭屋跑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了北屋,欣喜若狂地喊:“二叔,您回来了啊?”当玉明媳妇看见了坐在八仙桌右侧的一身旧灰衣服的沈满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冷冰冰地说:“你们坐,拉拉家常,我忙着蒸馍馍,完事还得去我妈家!”说完,转身就去了饭屋。
沈满水和沈玉明爷俩坐在八仙桌两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了说这几年的情况。沈满水只是说一九四九年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一直想回来,台湾当局不让回来。现在,大陆和台湾实行了“三通”,就赶紧回来了。从沈玉明嘴里,沈满水知道,沈满山在几年前就因肺癌去世了,沈玉明家庭过得一般,还知道了娶到了于庙村的沈满水的二姐还健在,就是儿子狗狗四十多了一直没娶上了媳妇。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一下,钟表的时针指向了“11”,已经中午十一点了。
玉明媳妇从饭屋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馍馍,冲屋里大声喊:“我去俺妈家了,中午不回来啦!”然后,推起自行车,紧跑几步,一骗腿骑了上去,一溜烟地走了。
沈满水站起来,说:“家里都挺好就行了,我现在,再去你二姑家看看!”
沈玉明欠了欠身子,说:“家里也没准备吃的,也不留你了!去二姑家回来的时候,在家吃顿饭。”
沈满水说着“不用,不用。你别送了,我自己走就行。”就走出了北屋,回头看见,沈玉明根本没有出来送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抽着旱烟。
沈满水感觉浑身一阵冰冷。
沈满水从沈玉明家走出来,提着旧灰布兜,漫不经心地顺着大街往西走。他想去柳园联中旁边,找个车去于庙。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看见往西走着的沈满水,仨一群俩一帮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
沈满水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着。
一辆驴车在沈满水面前停住了,拦住了沈满水的路。一个个头不高的小老头从驴车上跳下来,走到了沈满水面前,惊喜地喊:“二木哥,你么时候回来的啊?这是上哪里去啊?”二木是沈满水的小名。
沈满水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刘金果,小名大果子。沈满水惊喜地抓住刘金果的手,激动地说:“我是上午刚回来的,到栓子家站了站,想找个车去于庙看看我二姐。”
刘金果一手牵着驴缰绳,一手拽着沈满水的手,说:“都晌午了,去于庙干么啊?来来来,上车,到我家住两天,咱兄弟俩好好拉拉呱!过两天我送你去于庙二姐家。”
沈满水爬上了驴车,驴车上装着一些塑料瓶子、塑料袋子、旧衣服等等,是刘金果收购来的破烂。
沈满水在刘金果家住了三天。虽然刘金果以收破烂为生,家庭并不富裕。但是,每天三顿饭,刘金果老伴都整四个菜,每顿饭刘金果和沈满水都喝点酒。
三天后,刘金果用驴车送沈满水去了于庙村,沈满水去看了看二姐。然后,沈满水就在于庙村,坐上公交车回了禹城火车站,又辗转回往了台湾。
那一年的腊月二十六上午,一辆黑色的轿车风驰电掣地疾驶而来,停在了柳园村刘金果的家门口。轿车司机下了车,一流小跑地来到了后车门,打开了车门,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穿着崭新的米黄色的卡壳衫、容光焕发的六十多岁的老人,斑白的头发一尘不染。老人身后跟着的是一个西服革履、头发打着发蜡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那时候,农村人见过轿车的特别少,大街上的人们都禁不住驻足翘首张望,许多小孩子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打着发蜡的小伙子,从提着的皮箱里,伸手摸出来一大把崭新的百元大钞,随手将钞票洒向了孩子们的头顶上方。孩子们欢呼着,蹦着高地争抢着漫天飘舞的百元大钞。
人们这才发现,那个老人竟然是秋天曾经穿着寒酸回来过、被亲侄子撵出来的沈满水。
大街上的人们热情地向着沈满水如潮水般涌了过去。
后来,人们知道了,打着发蜡的那个小伙子是沈满水的孙子沈念乡。人们也知道了,沈满水在台湾有好几家公司,那时候就已经资产上千万。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在大部分人眼里,大把崭新的百元大钞都不大容易见到,随手在大街上扔大把崭新的百元大钞的场景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时间,沈满水的孙子撒钱的故事轰动了整个南屯乡,也传遍了禹城县南半天的大街小巷。
我们杨塘村在柳园村东侧,和柳园村只隔着一个湾而已,来往还有大路。还没到那天的中午,在我们杨塘村,沈满水和他孙子的传说就已经是妇孺皆知了。
春节过后的正月初四上午,我骑着自行车去柳园北街上的柳园供销社买东西。远远地,我看见柳园村北街的西半截,有一队长长的人群在行进,人群的最前头是个穿着西服革履、头发斑白的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后是一个西服革履、头发打着发蜡的小伙子。在老人的两侧,搀着老人胳膊的是沈玉明和玉明媳妇。
玉明媳妇逢人就春风满面地介绍身边的老人说:“这是俺二叔,从台湾回来过年哩……”
2026年1月2日于山东省禹城市城区骇河街盛世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