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餐最讲究的一是广东人，俗称“饮早茶”，可谓是食客如云，门庭若市，各种佳肴应有尽有。二是扬八属，即江苏扬州所属八县，此地自古有“过早”习俗，奢靡之风比起粤人不遑多让。不知道为什么，“自古钱塘繁华”的浙江人，却无此习俗，除了与江苏连壤之地有余风波及，其它地区则尽显俩字：简单。
　　 早年间，暨阳人的早餐不是简单，是简陋。早起，煮一壶开水，饭淘箩里挖一碗隔夜冷饭，开水一泡，筷子头笃碎饭块，就着梅干菜，或者什锦菜、腐乳，稀里呼噜吃一碗，就算一顿早餐。
　　 还有一种吃法，冷饭开水煮沸，切一把青菜，挖一瓢羹猪油，洒点盐，搅一搅，即得。这种做法叫青菜泡饭，要点是饭粒儿不可煮开，一粒是一粒，一白一绿，清请爽爽，很好吃。
　　 当然也有煮粥的，下面条的，至于包子，油条，豆腐浆，要吃得去街上或者县里，农村人是吃不上的，有钱也没地买去。有人也去街上尝尝，但囿于价格，大多吃它一、二次，大多数时候只能看看。看镇上人吃大饼，吃油条，喝豆浆。大饼、油条、粢饭、豆浆是上班族的最爱，早餐店的标配。我那时候还没吃过粢饭，以为与稀饭差不多的东西。走进早餐店，除了面条馄饨，余下的就是这四样，江南人俗称四大金刚，言其常吃常在，不可一日无此君。
　　 四大金刚中，我尤其喜欢粢饭。第一次吃粢饭是在杭州的半道红，街道所属有一家新华造纸厂，要砌一个五十米高的烟囱，小叔领衔主砖刀，我暑假去打工，忝列其属，开卷扬机。早餐大多一碗阳春面――面条过沸水捞出，浇以一勺滚汤，撒葱花一撮，猪油一小坨，酱油少许即成。中国人善于将简约说成繁花，清水面取名阳春面，档次立马就上来了。
　　 阳春面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胜在便宜。我袋无余银，片儿川吃不起，只好吃碗阳春面裹腹，可惜量实在太少，几筷子下去就剩下半碗子清汤，不到十点肚子就唱空城计，而且面食产屁，汹汹然不期而至，惊天动地一声“布”。我实在不明白江南人何以弄些多屁的面条吃？但不吃面条又吃什么，毕竟比起油条豆浆抗饿些。油条豆浆算什么早餐？喝一大碗，才离坐席腹中又空。
　　 有一次，我发现另一家早餐店门口摆着一只木桶，盖着一块厚厚的棉布，香气冉冉从布缝析出，桶上贴了张条子：粢饭。
　　 我不认识这个粢字，但难字认半个我是会的，便问服务员，米饭怎么买？服务员回答：粢饭七分钱一两。掀开棉布看看，香气扑鼻，一桶晶莹剔透，如玉粒然，狠狠心要了三两，仿前客例，也要了根油条。服务员手脚麻利，挖出一坨丢在平台称上一约，称盘上垫有纸，取至手上摊开，油条居中掰断，加一小撮梅干菜，一小撮榨菜丝，合纸使劲儿一捏，油条咔嚓嚓响，递给我。
　　 这一团粢饭，好吃的不得了，恍如久旱遇上甘霖，既饱肚腹又慰口舌，吃得我心满意足，连打三个饱嗝，以示不凡。
　　 粢饭好吃，但也不能常吃，因为吃不起，一餐所费已超支我预算数倍，只好十天半月吃一顿，以慰馋虫，不至于让它造反。
　　 后来回到暨阳，上了高中，高中在一个镇上，突然发现早餐店也在卖粢饭，而且价格比杭州低，同样价格，饭团比杭州大许多，馅也丰富，除了万年不改的油条，还有梅干菜、榨菜丝、花生碎、椒盐芝麻、红糖、白糖，依食客所好，自由挑选两种。我吃了两次，很开心，可摸摸口袋存下的几枚铅角子，不开心了，只好偃旗息鼓，不敢再吃。
　　 粢饭的吃法有两种，一种是粢饭团子，一种是粢饭糕。粢饭糕的做法也不复杂，一寸高的木头模子，分出许方格子，粢饭撒盐及葱花拌允，装进方格子压实，即成薄薄的豆腐干太小的小方块。油温烧至开心，即下粢饭糕，用捞网压压，粢饭糕即刻吱吱欢叫，一边叫一边翻跟斗，少顷变成金黄色，捞出沥油，即可出售。粢饭糕售价不菲，一毛钱三块，摆明不为穷学生生产。但也有我吃得起的，即粢饭糕的碎屑。油炸时，总有些饭粒脱离集体，单独沉浮的，如不及时捞出，会炸焦成老鼠屎，影响下一锅口感，掌炸的师傅捞得很勤快，一粒都不会剩下。这种捞出的碎屑，会单独装在一只瓷盆里，卖得很便宜，一毛钱一盆。买碎屑要凑运气，并不时时都有，而且大多被女生买走，女生馋而且有耐心，男生也馋，但不耐烦等，所以女生有得吃。
　　 有一次，我要去县里办点事，特意起了个大早，计划买一盆子碎屑吃。去得早了，早餐店营业不久，盆中碎屑屈指可数，就对摊主说，我要买碎屑，满了留给我。摊主说你要等着，人多我留不住的。我站边上看，渐渐无聊，发现不远处有报栏，走过去看起来。初时心中还记着那盆子，看一段儿回头看看摊子，后来沉溺于一篇小说，看一半时天都亮了，摊前围了一圈人，这才记起我的粢饭糕碎屑，忙跑过去，见一大盆碎屑堆的冒尖，心中大喜，挤上去说要买。排前头的是一个黄毛丫头，看看我说，排队去，这我买了。我叫声师傅，摊主咧咧嘴说，谁叫你走远的？人家要买，我也没办法。黄毛丫头冲我嫣然一笑，很得意样子。我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心中那个气，又发作不得，只好哑巴吃黄连。怨就怨那个报纸，什么不好登，偏偏登路遥的《人生》，这下好了，文章看一半，碎屑也吃不上。
　　 弱弱上了汽车，找到座位号，刚坐下邻坐也来了，看看竟然是抢我碎屑的黄毛丫头，心中不乐，歪了脖子看窗外风景。没多久，耳边响起“骨碌碌”吃碎屑的声音，香气一阵阵飘过来，引得我嘴里涎水一咕噜一咕噜冒出来，只好抱着手臂假寐。车出了镇，一摇三晃走着，而烦心的骨碌碌声，持续而又坚硬的在耳边荡漾，没好气说有这么好吃吗？骨碌碌骨碌碌的。黄毛丫头捂嘴一笑，将手上装碎屑的纸袋放到座位中间说，要不你也吃。
　　 我当然不会吃，抿着嘴唇看看邻坐，发现这黄毛丫头脸上的绒毛亮晶晶的，像只水蜜桃，还挺好看。
　　 她抓出一把碎屑，递到我手上，我接了也骨碌碌起来，本来一个人骨碌碌，现在成双重唱，两个人骨碌碌骨碌碌起来。
　　 我那时候的理想就是粢饭自由，心想等我挣到钱，一买三个，早餐吃一个，中午吃一个，晚上还吃一个。
　　 因为喜欢吃，我对粢饭团有了感情，对它的前世今生有兴趣，与同学聊天时也以此为题材，常常说的口涎横飞，同学都是半大小子，穷而且食欲旺盛，众人发一声喊，将我卷进被子里，要做成粢饭团子，吃了算球，免的害人。
　　 其实，粢饭团并不是新生事物，我是早已吃过的，它的本质与我家乡的酒甑米饭如出一辙，也是用酒甑蒸出来的，不一样是米的配比稍有不同，粢饭团原料是大米和糯米以三：一混合，浸泡一晚，隔水蒸熟；酒甑米饭它是糯米或者晚米，单一也可，混合也可，同样浸泡一晚上，灌入酒甑，隔水蒸熟。
　　 酒甑米饭是制作米酒的前奏曲，米酒又是黄酒的前奏曲，说白了，米酒是黄酒的父亲，欲制黄酒，必先米酒，然后加色素，大火蒸沸，俟冷灌入青瓷坛中，坛口封上干荷叶，戴上黄泥帽。
　　 我父亲嗜酒，一辈子不喝白酒，喝自己酿的米酒。隔数月，必定要来一次酒甑米饭。一到酿米酒，我就很开心，因为有饭团吃。酒甑米饭一般是在晚上，酒甑是个二尺见圆的木桶，越剧《九斤姑娘》唱：“无底无盖桶”，指的就是酒甑。酒甑一般用杉木箍出，杉木生长速度快，木质疏松，透气性好，还带有淡淡的木香，很好闻。
　　 说酒甑无底是不正确的，它有底，不过可以脱卸，形状像顶尖的笠帽；也有圆形的格栅盘。蒸米饭时，要铺上湿纱布，这样米粒就不会下漏，装至七成高，饭撬柄居中插入，摇出一个圆形的漏顶状孔洞，这样蒸气才能顺顺利利冒出，如不圆孔，厚米会闷住水蒸汽，导致夹生，一桶米就要报废。将装好米的酒甑搁在饭镬上，镬中蓄水，桶沿孔隙用毛巾卷条封死，大火蒸数小时即得。这样蒸出的米饭软硬适中，一粒是一粒，亮晶晶如涂了猪油，吃起来口齿生香，白嘴吃都可吃一大团，且越嚼越香，越吃越想吃。
　　 因为蒸的时间很长，常常要到十一、二点才好，而且水蒸汽弥漫房间，暖烘烘的，习惯早睡的我困得低枝倒挂，被父母抱去床上，昏睡时鼻下被一团热香灼醒，原来是饭团来了，睡意顿消，立马抱着饭团啃起来。饭团里裹着白糖，又香又甜，实在是我小时候吃过的最佳美食，没有之一。
　　 及长后，我吃过许多饭团，粢饭不用说，日本的寿司，紫菜衬底，上覆三文鱼片，一口一个，很过瘾。温州人的饭团是摊在一个小竹帘上的，上馅后竹帘子一卷，出来的饭团上印痕明显，好看亦好吃。苏州人的饭团太甜，榨菜丝、梅干菜都甜，吃咸者不大习惯。我家乡的粢饭很好吃，咸是咸，甜是甜，要上三两粢饭夹根油条，佐以一碗豆腐浆，一天的幸福，由此而始。
　　 而我最为怀念的，还是父母亲子夜递给我的那一团酒甑米饭，热辣鲜香，龙肝凤胆何堪争其锋，它令我常常想起。可惜父亲已经驾鹤西去，我家的酒甑米饭遂成绝唱，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