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和舅妈结婚时也没举行婚礼，就和舅妈去了一趟北京就算结婚了。
　　 从北京回来大舅来到我家，给奶奶买了两盒点心，给母亲买了一条红色丝绸巾，给我买了一双艳粉色布的高跟鞋。
　　 “我的礼物呢？”哥问大舅。大舅说：“怂蛋一个，没你的。”
　　 奶奶听后不乐意了，她翻着白眼仁狠狠地瞪着大舅说了句：“孩子他大舅不兴这样说我孙子的！”
　　 奶奶护哥严重，那天大舅走后，奶奶看我穿上了高跟鞋对我嚷道：“脱下来！不许穿！”她不仅嚷我还走上前一把把我推倒在地，脱了我的鞋，装进鞋盒里放到柜子里。奶奶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大舅没给哥买礼物，但更多的是奶奶说学校，乃至村里人家的孩子可没有一个人穿高跟鞋的。尽管大舅买的是一双布的高跟鞋。奶奶也说：“资本家千金小姐才会穿这奢侈的鞋子。”
　　 奶奶的话就是一言九鼎，不听也得听。那双鞋就放在柜里最上面的一层，我想看一眼奶奶都不让看，让我很是着急。一天，我们毕业班要拍照，老师通知同学都穿整齐点。我这个个头肯定会在最后一排的，我就想如果穿上了那双高跟鞋就能把身体多露出一点。这么想着，我就趁着奶奶午睡的时候，偷偷拿了它，穿到了学校。那天同学们见我穿了一双这么漂亮的高跟鞋都围过来看，都来打听从哪买的，多少钱？我自豪地告诉他们说是我大舅从北京买的。李老师走过来了，她看着我这双鞋眼睛亮了，急忙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是多大号的？我告诉她是三十六号。她听了高兴地问我，能不能借给她几天？
　　 “什么？你要借几天？”我有些犹豫又有些吃惊地问。
　　 李老师看我这么问，就赶紧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如果太为难就不用借她了。我赶紧说：“没事，没事的借你几天都行！”
　　 别人管我借鞋，我或许不会借。但李老师我必须借！永远忘不了的一个雨天，我把雨靴拿给哥穿，我光着脚上课，李老师见了把自己的雨靴借给了我穿，而她就穿着一双湿透的布鞋回了宿舍……
　　 李老师之所以要借我这双鞋，是因为几个临近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比赛，李老师也有一个表演节目，但需要穿高跟鞋。正好我的鞋号合她的脚。还记得那天，她试穿着我的这双鞋高兴地样子，她说她是领舞的，理应穿着漂亮些，这双鞋正好是艳粉色的，多像舞蹈鞋呀！颜色好漂亮，都适合她结婚穿了。她还问我从哪买的，她正好结婚去北京也买一双回来……
　　 那天，我穿着李老师的鞋回了家，那双高跟鞋就留给了李老师。
　　 谁知刚一到家，奶奶正举着棍子等着我呢。她一边用棍子抽我一边向我要那双鞋。我犹豫着不敢把那双鞋借给李老师的事告诉她，我就说拉在学校了。那会天也擦黑了，奶奶就停止了打我，说让我明天务必拿回来。
　　 第二天我故意很晚才回家，也照样撒谎说拉学校了。就这么着拖了三天，李老师说还鞋的日子到了，但李老师却没来学校。听我同桌王芳说，李老师出事了，那天学校老师参加完文艺汇演，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对情侣在武烈河边吵架，吵着吵着两个人先后跳进河水里。李老师见了没带犹豫地下河去救，把两个人都救上来了，但李老师上来后，因呛了水，没有抢救过来。
　　 李老师走了，教我们数学的赵老师把我那双鞋给我送来了。赵老师说，李老师临终前一再嘱咐他一定要把鞋还给我。当我把鞋拿回家时，哥已经把我借鞋给李老师，李老师去世的事告诉了奶奶。奶奶举起棍子打了我，她一边打我一边哭着说：“你要是不把鞋借给李老师，她或许就不会参加什么文艺汇演，不去参加汇演就不会跳进河里救人！你这死妮子呀！做的什么事呀？”
　　 奶奶喜欢李老师，是因为那年姥姥病了，父母回了东北。结果奶奶也凑热闹得了急性阑尾炎住进了医院，我只好和李老师请了假。当李老师听说我父母没在家，家里只有我和哥时，她买了奶粉和麦片来到医院。她对奶奶说：“两个孩子怎么能伺候好您呢？让他俩正常回学校上学，我让别的老师带我几节课，我来医院伺候你！”
　　 李老师说到做到，每天给奶奶做合口饭菜，给奶奶端屎端尿细心照料。奶奶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都是李老师一个人照顾的。
　　 奶奶出院后，也不忘李老师对她的好，隔三差五做了好吃的都会让我给李老师拿一些，或者李老师不忙了，奶奶都会把她叫到家里。李老师家是丰宁坝上的，她每次回家回来，都会给奶奶带一些莜面窝窝。后来奶奶还把我家邻居董浩叔叔介绍给她，两个人正准备结婚呢，李老师却出事了……
　　 那双鞋拿回来后，我再也没有穿过，就摆在柜子里。奶奶也再也没有提起它，却会在某些黄昏，对着柜门发一会儿呆。只是在李老师周年那天，她拉着我去河边烧纸。火光摇曳里，她喃喃说：“闺女呀！奶奶想你了！我给你做了一双高跟鞋，在那边参加汇演穿上它呀！”奶奶说不下去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多年后我长高了许多，那双三十六码的鞋，我早已穿不下了。高考前夕整理旧物时，我又看见了它。我取下盒子，轻轻拂去灰尘。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李老师清秀的字迹：
　　 “谢谢你的鞋，它让我在台上站得很稳。美的东西，就该去做美的事。”
　　 我将纸条小心地夹进日记本，把鞋子重新放回柜顶。有些物件之所以珍贵，而是因为它曾真实地参与过生命——参与过美的传递、善的流动……
　　 后来，那双高跟鞋我再也没碰过。它蒙了薄尘，却始终没有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