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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浪花】掌心纹(小说)


作者:阳跃君 白丁,94.0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304发表时间:2026-01-03 09:24:30
摘要:单亲母亲李秀芬为给患肺炎的儿子小北筹集医药费,每日打两份工无暇陪伴。小北误解母亲不爱自己,直到深夜高烧中被母亲紧抱奔跑,感受到她粗糙掌心的温度。醒来见母亲攥着零钱趴在床边,方知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是母亲一分分攒下的爱。晨光中,掌心温度融化隔阂,爱的真谛在粗糙与温暖间苏醒。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最后的一班公交车早已经过去,李秀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空荡的街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了租住的城中村。她在巷口的24小时药店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用皱巴巴的十块钱买了一盒退烧贴儿。
   推开了那扇薄得透风的铁门,六岁的儿子小北蜷缩在不足一米五的小床上,额头上正敷着湿毛巾。桌子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冷粥,旁边是一幅画到了一半的蜡笔画——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想要让妈妈带我去公园玩”。
   “小北,妈妈回来了。”
   没有回应。李秀芬心头一紧,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像个小火炉。她连忙撕开了刚买好的退烧贴,轻轻地贴在了孩子的额头上。小北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疲惫地闭上了。
   “吃药了吗?”
   “吃了呢。”小北的声音细若蚊蝇,“王阿姨今天下午来照顾我的时候喂我吃的。”
   李秀芬心里头涌起了一阵阵酸楚。王阿姨是对门的邻居,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非常辛苦,经常帮忙照看。可是邻居再好,终究不是亲人啊。小北已经咳嗽了一个多星期,诊所里面开的药吃了并不见效啊,反而是越来越严重。
   “明天妈妈请了半天假,带你去大医院看看。”
   小北突然睁开了眼,黑暗中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吗?妈妈明天不用上班吗?”
   李秀芬张了张嘴,那句“请半天假”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要知道,请半天假的话要扣钱八十块,而且全勤奖两百块也没有了。可是孩子烧成了这样……“真的,妈妈说到做到。”
   小北满足地笑了,伸出了瘦瘦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妈妈,我今天梦见你带我去动物园了,有大象,有长颈鹿……”
   李秀芬紧紧抱着孩子单薄的身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第二天一早,李秀芬给早餐店的老板打电话请假,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小李啊,不是我不通情达理啊,但是你上个月也请了两次假。咱们小本生意啊,你也知道的呀……”
   “老板啊,孩子发高烧,我必须带他去医院。今天的工钱我不要了,您看这样子可以吗?”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孩子要紧。”
   挂了电话后,李秀芬背起了小北就往外走。小北趴在了她的背上,小声地说:“妈妈,我自己能走。”
   “孩子别说话,省点儿力气。”
   去医院的公交车非常拥挤,李秀芬使劲用身体为小北撑出了一小方空间。小北的脸贴在她的背上,滚烫的呼吸透过衬衫灼烧着她的皮肤。李秀芬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子背着发烧的小北去医院,那个时候丈夫还在,一家人虽然并不富裕,但是至少有个依靠。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就把那个爱笑的男人永远地带走了呢。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而且熟悉。挂号、排队、等待……三个多小时后终于见到医生。那个中年的女医生仔细听了听小北的肺部,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肺炎,需要立即住院。”
   李秀芬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住院?大概要多少钱啊?”
   “先交三千押金吧,后续的治疗得看情况。孩子的免疫力太低,营养不良,恢复起来可能比较的慢。”
   三千块钱。李秀芬攥紧了口袋里面的皱巴巴的六百块钱,那可是她这个月的全部的生活费。
   “医生啊……您看……能不能先开点药,我们回家……”
   医生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蜷缩在椅子上的小北,语气缓和了些:“这孩子的情况啊不住院很有风险,你是单亲妈妈吧?你可以申请医疗救助的,但是需要时间审批。这样吧,我们先安排孩子住院,你尽快去筹钱,好吗?”
   李秀芬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了,她连连地鞠躬:“谢谢医生,谢谢!”
   小北终于是住进了儿科病房。李秀芬安顿好了儿子,立刻冲回家里面,翻出那个藏在床底的铁皮盒子。里面有一张存折,余额:两千一百三十七块六毛。这是她省吃俭用两年来存下的全部积蓄,原本打算是等小北上小学的时候租个离学校近点的房子的。
   她取出了全部存款,又翻遍了屋子里每一个角落,连硬币都收集了起来,凑了两千四百块钱。可是还差六百元。
   李秀芬咬了咬牙,拨通了早餐店老板的电话:“老板,我……我想预支一个月的工资。”
   “小李啊,你这才干了一个多月啊……”
   “我知道,但是孩子住院急需要用钱啊,我什么活都能干呢,加班也行的!”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良久:“这样吧,我先借你一千块钱,从你后面的工资里面扣除。你的孩子生病需要照顾,这几天先不用来上班了。”
   李秀芬握着电话,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交完押金,李秀芬开始了连轴转的生活。早上五点到下午一点在早餐店里面工作,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钟在商场里面做保洁,中间抽空跑医院。她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打得团团转。
   小北的病情反反复复。白天,李秀芬不在的时候,小北就躺在病床上,看邻床孩子的父母削苹果、讲故事、陪着做游戏等。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把脸转向了墙壁,假装睡觉。
   这天晚上,李秀芬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病房的时候,小北的主治医生叫住了她。
   “小北妈妈,今天孩子的情绪很低落,护士说他中午无论怎样都不肯吃饭。”
   李秀芬心头一紧:“啊!我进去看看他吧。”
   小北背对着门躺着,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面显得更加瘦弱。李秀芬轻轻地走了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低烧。
   “小北,今天感觉怎么样子?”
   小北没有说话。
   “妈妈给你带来了一点儿粥,起来喝点好不好?”
   “不好!”小北的声音闷闷的,“反正你又要走了。”
   李秀芬的手停在了半空:“妈妈还要去上班啊……”
   “别人的妈妈都陪着他们呢!”小北突然转过了身子,小脸儿涨得通红通红的,“就你从来都不陪我!你肯定是根本就不爱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李秀芬的心脏。她想解释,想告诉儿子她现在正打两份工,就是为了攒足医药费,想说自己其实每晚都只睡四小时,想说自己都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地吃过一顿饭了……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苍白的辩解:“孩子,妈妈怎么会不爱你了……”
   “你就是不爱!”小北哭喊着,“爸爸走了,你也不要我了!我讨厌生病!讨厌医院!讨厌你!”
   邻床的孩子和家长都看向这边。李秀芬感到无地自容,她低声说:“小北,别闹……”
   “你走!你走!”小北抓起枕头扔向她。
   李秀芬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因愤怒和病痛而扭曲的小脸,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她默默捡起枕头放回床上,转身离开病房。走出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决堤。
   她没有离开医院,而是躲在楼梯间哭了好久,然后擦干眼泪,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重新走进了病房。小北已经睡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李秀芬轻轻地坐在床边,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一夜未眠。
   凌晨五点了,她必须去早餐店了。在走之前,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给儿子掖好了被角,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她的手因为常年接触清洁剂而粗糙皲裂,触感并不是很柔软,但是每一次这样的触碰,都是她确认孩子还在呼吸、还在身边的最好的方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小北的病情终于开始了好转,但是母子之间的隔阂却是越来越深。小北不再和她说话,每次她来到,他都回假装的睡觉。李秀芬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打破这一层坚冰,只能是更加拼命地工作,因为医院的催款单又要来了。
   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李秀芬结束了商场的工作。雨太大,公交车迟迟没有来,她冒着雨跑回了城中村,全身都湿透了。刚换下湿衣服,手机响了。
   “是小北的妈妈吗?孩子突然发高烧,39度8,需要紧急处理!”护士的声音急促。
   李秀芬抓起外套就往外面冲,连伞都忘记了拿。跑到医院的时候,她浑身滴水,在儿科病房走廊里面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小北已经烧得满脸通红,意识模糊。值班医生检查后神色非常的严峻:“感染加重了,需要立刻转到急诊室处理!”
   李秀芬一把抱起了儿子,跟着护士冲向了急诊室。小北在她的怀里面不安地扭动着,滚烫的呼吸喷在了她的脖颈之处。奔跑中,李秀芬感觉到一只滚烫的小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那么用力,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妈妈……”小北在昏迷中呢喃。
   “妈妈在,妈妈在。”李秀芬的声音哽咽了,她抱紧了儿子,在空荡的走廊里面狂奔,湿透的鞋子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响。
   急诊室的里面,医生护士都围着小北忙碌。李秀芬被挡在了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儿子小小的身体被各种各样的仪器包围着。她的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了出来:“暂时是稳定了,但是还需要观察。你是孩子妈妈?去办一下手续吧。”
   李秀芬站了起身,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她走到缴费窗口,掏出了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几个硬币。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外套内袋里头摸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这是她这两个星期攒下来的,早餐店的老板知道了她的情况,让她把找零的时候客人不要的硬币都收起来。
   “一共六百三十七块四毛。”窗口的工作人员数完了后说。
   李秀芬把所有钱都递了进去,包括塑料袋里面的硬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她一分一分攒下的,本打算等小北出院后给他买那双他看了好久的小球鞋。
   回到病房的时候,天已蒙蒙亮。小北的烧退了,安静地睡着。李秀芬轻轻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但是已经不再滚烫了。
   晨光透过了窗户,照亮了病房的一角。李秀芬看着儿子的睡颜,忽然发现小北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伸手想擦去,却惊醒了孩子。
   小北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妈妈。这是两周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李秀芬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手里头还攥着缴费后剩下的几张零钱。
   “妈妈……”小北的声音很轻。
   “嗯?”
   “我梦到你抱着我跑,跑得好快好快。”
   李秀芬的眼泪涌上来了:“不是梦,妈妈真的抱着你跑了。”
   小北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零钱上:“那是什么啊?”
   “是……是妈妈攒的钱。”李秀芬想把钱收起来,小北却伸出手。
   “我能看看吗?”
   李秀芬把钱递给他。小北用还插着输液管的手,笨拙地翻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有的还沾着油渍——那是早餐店的痕迹;有的边缘磨损得非常严重——那是她在商场扫地的时候从角落里面扫出来的。
   “这都是妈妈赚的吗?”
   “嗯。”
   “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吗?”
   “嗯。”
   小北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眼睛里面满是泪水:“妈妈,你的手到底是怎么了啊?”
   李秀芬没有回答,自己手上新增的那几道裂口,是昨天晚上冒着雨奔跑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她想着把手藏起来,却被小北紧紧地握住了。
   “还疼吗?妈妈。”
   “不疼。孩子!”李秀芬摇了摇头。
   小北小心地把妈妈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掌心的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凉,但是小北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他突然明白什么。
   “妈妈,对不起。”小北的眼泪终于滑落了,“我不该说你不爱我的。妈妈,其实你是最爱我的。是吧?”
   李秀芬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把儿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头,两个人在晨光中相拥而泣。
   护士推门进来了,看到了相拥的母子,微笑着放轻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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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帧帧生活碎片串联温情,是深夜归途中的退烧贴、病床上未完成的蜡笔画,皱巴巴的零钱与粗糙皲裂的双手,勾勒出单亲妈妈李秀芬的坚韧图景。看字如见人,这篇文字以细腻笔触,铺陈出丈夫离世后,她独自扛起育儿重担的无声坚守,为凑住院费打两份工连轴转,将委屈藏心底,用沉默守护唯一牵挂。是烟火里的深情最动人,文中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在医院消毒水味、拥挤公交车厢、风雨夜的狂奔中,藏着母子相依的滚烫温度。智在以小见大,让平凡日常的细节(沾着油渍的硬币、带着裂口的手掌),成为母爱最鲜活的注脚,笨拙却坚定。能破隔阂的从来是真心,小北从误解怨怼到幡然醒悟的转变,恰似晨光穿透阴霾,照亮母子间曾有的疏离。作者笔端含情,这不仅是一个困境中坚守的故事,更定格了平凡人在生活洪流里,用爱抵御磨难的力量。品读之余,更懂生活或许布满荆棘,但母子同心的温暖,终能穿越风雨,抵达光明彼岸。感谢赐稿!天天快乐!【浪花编辑:一季阑珊】【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03001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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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一季阑珊        2026-01-03 09:27:20
  感谢赐稿!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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