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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暖】小巧的果园(小说)


作者:牟敦乐 秀才,1446.98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17发表时间:2026-01-03 10:31:43

小巧家的果园像一把很大的扇子,倒倚在西山坡上。小巧对初中数学课本上的图形认得不差,所以一站到西山坡顶,便脱口而出:“扇形!”小巧家就这个宝贝闺女,以后这果园肯定就是她的了。
   小巧的爹是庄稼地里的行家里手,会种庄稼又会种瓜也会打理苹果树。我时常听到我娘数落我爹:“你要有小巧她爹一半的本事就好了!”听着抱怨,我爹和我,对小巧家送来的甜瓜、香瓜、羊角蜜瓜,还是照吃不误,送多少吃多少,我娘自然也是吃。每次给我们家送瓜的,自然也是小巧。
   随着夏天的临近,小巧家果园对我的诱惑力便一天天增强。“小巧家的香瓜熟了!”“小巧家的海棠果红了!”“小巧家的甜瓜真是甜!”经常有人在我耳边大声地说这些,似乎我是天底下最馋的人。小巧也毫不掩饰,手里捧着黄瓤瓜,兜里揣着又酸又甜又面的小海棠果,从我家门口一边吃着一边去上学——馋我!
   小巧最终还是上不成学了。小巧在家哭红了小眼睛,一天没出门,整整一天呀!往常,小巧一天光到我家就得三四次,我们家一天吃的什么饭,小巧的娘不出家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小巧从学校回到家的第三天,就乖乖地听了爹的话,太阳一偏西,就手提顶端扎了红布的长竹竿,到果园里打鸟。那时,小巧家的红富士红了,乔纳金也染上了颜色。红富士又大又红又脆,鸟儿特别爱吃。一到夕阳西照时分,成群结队的长尾巴灰鹊便喳喳叫着往小巧家果园里飞,专啄那些又红又大的红富士,这些鸟儿说来也怪,别家的果园都不去。
   每天早晨,小巧她爹那个财迷、小气鬼,都从果树底下捡出一大筐被长尾巴灰鹊啄掉的红富士,然后守着筐子气得直骂:“我打死你们这些祸害鸟!”小巧的爹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把那些早已不管用的稻草人拔了、剁了、烧了;把学校的小眼镜老师推搡了几次,把小巧从初三的教室里扯到了果园里来。
   小巧家果园扇形的边缘,淌着一条常年不断的小溪。小溪对岸的山坡上,是我家的栗子园。夏天的山溪水自山上淌来,清清凉凉,从属于小巧家苹果园的枝叶底下流出,七拐八拐流经小巧家门口,再流经我家门前,便稀里哗啦地流下山去。
   春天,我家山坡上的栗子林里,栖着各种各样的鸟儿:咕咕鸟、打鱼郎、斑鸠、叮当鸟、黄乌蓝子、布谷鸟、黄鹂、鹧鸪,还有一种头上有冠的戴胜鸟。猫头鹰尤其特别,大白天里也叫唤,很是骇人。树底下,各式各样的花草掺杂在一起,竟相亮相我只对柴胡和桔梗感兴趣,这些能换些零钱买书看。我不喜欢人家叫它们胡草和铃铛花根——那是土语,到收购站去卖,这么说,肯定会被那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笑话的。
   整个夏天,我家的院子里鸡狗乱叫,大白羊膻气熏天,屋里又潮又闷。我很喜欢一个人跑到山坡上来看书。出门往前走,沿着门前的小溪流,一小会儿就走到小巧的果树园边上的光石板上。
   小巧家的棵棵果树都很大,一圈结满大红苹果的树枝伸出果园,遮蔽了小溪。我坐在树枝底下光滑的石面上,把脚伸进水里,开始看书。看着看着,就觉得有小石头在我身边落下,“嘣”地一声溅起一朵水花。一定是小巧这个小妖精藏在哪一棵大树底下干的。小巧坐在山坡顶上,我每次到她家树底下看书,她一定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高中毕业了,在家里等着,等到秋天的时候在村里当个小学代课老师,过几年或许就能转正了。这些日子我游手好闲,不定溜到哪棵树底下,就在那里看闲书。我看的是一本叫《苦菜花》的书,很吸引人。看着看着天就暗了下来,我就听见小巧在山坡上“啊——使——、啊——使——”地打鸟,然后就看见长尾巴灰鹊一起一伏地飞开。
   又是一天中午过后,我脚踩着凉爽的溪水沿小溪往上走,到小巧家的果树底下看书。远远地,我就望见小巧也捧了一本书在坡顶上看。今天我又往上走了一段,到了另一棵大红富士果树底下看书,故意让小巧那死丫头以为我仍在原来那棵树下,让她继续往那里扔小石头。奇怪的是,小巧一下午都没有动静,一个小石头也没往下扔。我看一会儿书,就爬起来从树缝里看小巧,她在看书;再看一会儿书,又爬起来看她,她仍在看书,乖乖,她可也在看书!
   大群鸟儿喳喳着飞来了,只旋了一圈就落到了小巧家的果园里,然后咕咕叫着啄食苹果。小巧竟是一点都没有发觉。“小巧!小巧!看书看迷了!”
   我从小巧家一个挑水浇树的豁口处,小心地往果园里走。一个个大红富士苹果就像一个个红气球,通红光亮。我看着小巧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书,鸟儿都在啄食又大又红又脆的苹果——没人管了!我向着果园深处的一棵果树走去,看准了一个最大的苹果。就在我刚一伸手要拧时,看见一个人从南山坡上噌噌往下跑——是小巧她爹!我的手立即缩了回来,抖抖索索地攥着薄薄的背心,辩解道:“大叔,你看,我并没偷你家的什么。不过是一只雀儿聒噪,烦我,我想赶它走。”
   小巧的爹黑着脸没和我搭腔,小跑着进了果园。我也没再理他。小巧的爹一直往果园的深处走,向小巧包抄过去。糟了,小巧非挨一顿揍不可!我大声唱起歌来:“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自咱的手……啊啦哈哈你呀……”小巧仍是纹丝不动——活该!
   我听到果园深处,长尾巴灰鹊咕咕的叫声里,突然发出吱吱的惨叫。上百只长尾巴鸟顿时扑棱棱飞上天。小巧在鸟儿的惨叫声中终于惊醒,抬起了头,但已经晚了。她一抬头,就看见她爹一脸一手的血,手里攥着一只被撕成两半的灰鹊,出现在她跟前:“我揍死你个彪子!”随着一声雷霆般的号叫,我看见那只灰鹊被甩在小巧身上。小巧手中的书躲闪不及,被她爹夺过去撕了、扬了。书页随着山风四处飘飞,小巧哇地一声咧开大嘴,仰头朝天哭了起来。
   吃完晚饭,我在院子里乘凉。小巧一个人踢嗒踢嗒走进来。我不无得意地喊:“小——巧——”,“巧”字有意拖得长长的,“不是吃甜瓜馋我的时候了?”小巧不理我,径直到屋里找我妹妹,和我妹妹嘀咕了一阵。只听我妹妹安慰她:“没事!没事!”别的我也没听清楚。小巧走的时候,我妹妹出来送她。走到我身边时,我撇着腔挖苦她:“还看书吗?不好好打鸟。”小巧没和我说话,抬脚踢了我家的大白羊一下:“好羊不挡路!”妹妹送小巧出大门回来,对我说:“死懒小哥,你的书早让小巧她爹撕烂了,扬到天上了,你还在这里摇着扇子美呢。”“我的什么书?什么时候小巧拿我的书了?”“昨天晚上她来找书看,要你昨天下午看的那本,我就给她了。”
   我跑进屋里翻找,果然,那本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苦菜花》不见了。
   我仍沿着小溪到山坡下的石板上坐着看书。昨天夜里下了大雨,一些浮草挂到了小巧家伸向溪沟的果树枝上,那些大红苹果也不见了——活该!谁让她爹给我撕了书的!我开始翻《红日》《铁道游击队》《三侠五义》来看。我想,等秋天一到,就到小学校当老师去,我舅是乡党委的干事,我哥开拖拉机这活就是我舅给办的。我是不是真的太懒了?如果真是那样,人人都知道我又懒又馋,那就真不好办了。村子里的小青年差不多都离家出去了,女孩也没剩下几个。大磊前些天领回了个云南媳妇,和他媳妇都戴着电子表,大磊戴着墨镜,见了大人就散烟,真排场。
   一点风也没有,天闷热得要死,我把大背心洗了,扔到石板上晒着了。我从豁口处向小巧望去,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山坡顶上看书,一根打鸟的杆子立在旁边,杆顶一小块红布飘着,像是打完仗后胜利的战旗。
   我在小巧家的树底下脱了个精光,蹲下身把凉丝丝的溪水撩在背上——呀,真是舒服!我躺在光滑如小船一般的弧形石槽里,让清清的山泉水从肩头流到胸膛,顿时,就像有一只小猫在舔脚心一样自在。“嗵”,好像有一个小石头落进水里,也许是自己撩起的水声吧。“嗵”,没过多久,又是一响。我赶紧穿上大裤衩,向四周张望,却不见一个人影,就连小巧也不在坡顶上坐着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太阳的余晖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彤红的晚霞映红了西山顶,也映红了东山坡。原来小巧仍坐在小板凳上看书,只是移到了树底下。看来她并不是真怕她爹。小巧从树底下站起来,她的影子长长的,一直映到东山上,她的头发和衣角都透着亮光。小巧家的果园里静极了,一只长尾巴鸟都没有——长尾巴鸟全都飞到了别人家的果园里。就算有长尾巴鸟从小巧家果园上空飞过,也是自高处一声不响地疾飞而过。看来长尾巴灰鹊是被小巧的爹吓怕了。我真不知道小巧的爹是怎样逮住那只倒霉的长尾巴鸟的,他可真厉害。
   随着夏天一天天过去,我爹我娘开始忙活起来。先是给支书家送了一袋绿豆、一袋芝麻和一瓶酒,后来又往村长家跑,送烟送钱。爹娘见了村上的每个人,都跟大家说好话——爹娘是想让我能顺利当上小学代课老师。
   小巧家的苹果一天天鲜亮起来,小巧的爹领了不少外地人来果园看苹果,他一反常态地和气,看着竟像个老实人!与此同时,鸟儿也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小巧不得不更加勤快地在果园里来回走动,“啊——使——、啊——使——”地驱赶。刚开始,小巧一喊,长尾巴鸟便飞走了;后来,鸟儿胆子越来越大,只在树缝间穿梭,并不飞走。小巧的石头扔不远,杆子也够不着它们,鸟儿就围着小巧叫,有时飞开又飞回来,故意惹小巧生气。
   不久,我已经读完了包括《苦菜花》在内的七本书。小巧打完鸟后,也开始往小溪边上来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小哥哥懒,小哥哥滑,吃个热地瓜嫌烫牙。”小巧也跟着我妹妹这样说我。
   “小哥小哥,专会享福,跑到树阴底下看歪书。”
   “小巧你乱说人,我什么时候看歪书了?给我撕了书,别以为没事了!”
   “我爹撕的,又不是我撕的!”
   鸟儿又来了,喳喳叫着飞来一大群。小巧赶紧竖起杆子,一边骂一边打鸟去了。
   “小巧小巧你别烦,小巧小巧你别恼,教你个法传你个宝,保证让你个长尾巴鹊,山后跑!”
   “你才是个长尾巴鹊!”小巧骂了我一句,继续打鸟。
   第二天,小巧又来了:“小哥,你真能教我个法子?”
   “那还有假?”
   小巧半信半疑,抿着小嘴小声说:“小哥小哥你教我个法,我去园子里给你摘香瓜。”
   “摘几个?”
   “你能吃几个就给你摘几个,你想吃什么样的就摘什么样的!”
   “真的不骗我?”
   “你自己到瓜园里摘。”
   “你不怕你爹?”
   “我才不怕呢。”
   “不怕那天你哭什么?”
   “装样子呗。”
   “我看不是装样子。”
   “你看不是那就不是吧。”
   小巧家的瓜,我一年也就吃那么几回,小巧她爹那个小气劲的。有一年我才上三年级,那时小巧家的瓜种在东岭上,在玉米地的中间,除了大人,小孩谁都不知道。是小巧说漏了嘴,我才知道那些馋我的甜瓜、香瓜、羊角蜜,原来都藏在她家的玉米地里。我和大顺、小顺趁中午头去偷瓜,不巧被赶集回来的她爹逮着了。小巧她爹用藤蔓拴了我们仨,像一手牵了三只可怜的小羊,还用藤条抽我们,一直把我们送到学校去见了老师。尽管后来小巧和她娘给我家送来了最好的香瓜和羊角蜜,我还是一口没吃。要不是我妹妹抢得快,我早就把她家的瓜扔到大门外边去了。我到现在仍记恨小巧的爹,从不跟他说话。但小巧家的瓜还是极具诱惑力,只是听说她家果园里又种了瓜,我却从没去过她家的瓜地。
   小巧打完鸟,又来找我,让我教她驱鸟的法子。
   “好,小巧你闭上眼,我变个戏法,就让鸟飞走,一直飞到山后去,再也不来。”
   “再也不来?”
   “再也不来。快过来,闭上眼!”
   小巧走到我站着的光石板上,与我面对面站着。小巧腰细,显得个子格外高,腿是腿,腰是腰,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玉米,不像俺家的大姐二姐,又胖又矮。小巧站着,头顶刚好到我的下巴。她四下看了看,没人,便说:“不许你使坏。”
   “小巧我坏你什么了?不想学我还不想教呢。”
   “好好好,想学想学。”
   “想学就闭上眼。”
   小巧闭上眼,眼皮仍一动一动的,长长的睫毛也跟着颤动。她的脸像一个鸭梨,上宽下尖,很好看。辍学后,她原本白净的脸蛋又添了许多红润,樱桃小嘴一撅一撅的,胸脯鼓鼓的,像藏了两个鸭梨。我只顾看小巧的脸,竟忘了变戏法。
   “好了吧?”小巧催道。
   我这才回过神来:“等等,再等等。”
   我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弹弓,在小巧的小鼻子上蹭了蹭:“好了!”
   小巧喘着粗气赶紧捂住脸,看清是弹弓后,一把夺了过去,捡起一个小石头裹进皮兜里,就要拉弹弓。
   “别、别、别!”我赶紧从小巧身后抱住她,握住她的手,“你把弹弓拉反了,这样一松手,石头不就打在你自己脸上了?我教你怎么打,你再动手。”
   小巧撅着嘴说:“刚刚我是想往后打,打你!我又不是没见过打弹弓。长尾巴鸟根本不怕这玩意儿,还什么戏法,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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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小说,像一把被山雨洗亮的镰刀,悄悄割开1980年代鲁南山乡的褶皱:扇形果园、长尾巴灰鹊、爆竹驱鸟、溪水映影、偷瓜挨打、辍学少女、落榜青年……看似寻常的乡土风物,被作者以第一人称“我”的顽童视角一一点燃,竟爆出满纸带汁的青草味与带血的苹果香。小说表层写的是“果园保卫战”,内里却是一场无声的青春迁徙:小巧被父亲从课堂拽回土地,“我”被命运从山村抛向远方,两颗刚刚发芽的心,在弹弓与爆竹的火星里短暂相撞,又被更大的寒流——经济浪潮、教育折叠、城乡断裂——裹挟而去。作者不抒情,只让细节说话:被撕成雪片的《苦菜花》、挂在树梢的“红布战旗”、火车开动前那一声“老实小狗”,把“中国式成长”的酸涩与坚韧腌得入味。结尾处,果园易主、学校消失、溪水断流、女孩南下,留白处恰成一幅“空心化”乡村的微型全景,也是一代农村青年“无地彷徨”的集体造像。小说语言流畅,且句句带露;结构多线,却暗扣“失园—失学—失根”的叙事年轮。它提醒我们:当城市化的大潮漫过山坡,被冲走的不仅是苹果和香瓜,还有那些曾经以为可以靠一把弹弓守住的小小人间。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1040020】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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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1-03 10:33:03
  通俗口语裹挟苹果清香,弹弓爆竹炸出青春脆响;失园失学,一声“老实小狗”道尽乡村空心化阵痛。一篇有趣的小说,值得一读!
回复1 楼        文友:牟敦乐        2026-01-03 21:43:43
  感谢编辑芹芹森老师。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1-03 10:33:26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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