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均匀地铺满大地，夜色下，小村庄亮如白昼。宽敞空旷的场院里，有两三个人影晃动。
　　 一群捉迷藏的孩子好奇心突起，蹲在巷口的大树后边偷窥。
　　 “会不会是踩点儿的贼？”
　　 “是鬼吧？”
　　 “贼是偷偷摸摸的，不会明目张胆来回走动。”
　　 “有光的地方鬼不敢出现，也不会和人的形状一模一样。”
　　 孩子们悄悄地议论着。几个胆子大的男孩子决定一探究竟，并对同伴们说：“你们看见我们往回跑，就抓紧跑，不要拖后腿。”伙伴们点点头。
　　 个头最高的男孩子在最前边，其余的紧跟着。他们蹑手蹑脚，沿着场院边沿包抄过去。我们准备好了撒腿就跑的姿势，可是最终没有派上用场。
　　 “你们过来呀！这里好玩，可以摔泥巴。”男孩子们一声呼唤，好奇心促使我们鬼使神差地窜过去。
　　 原来，“老抠”一家在拉土，准备拓土坯。“老抠”一家七口人，上有父母，下有两儿一女。他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记事儿开始，就听村里人这么称呼，他从来不恼。大人们说，他家辈分在村里最小，出门张口就是爷爷奶奶，连我们这些十来岁的孩子，他还得称呼小姑小叔之类。“老抠”这个名字由来已久，究竟是什么时候谁先这么叫起来的，他本人也不知道。大人们都说他家太抠门，叫“老抠”一点也不冤枉。他家三个孩子不论去谁家玩，不拿点儿东西不离开，一根针，一个线穗子，一把棒子花等等唾手可得的物品，皆可成为其囊中之物。伙伴们都不愿意和他们家孩子玩，他们家孩子硬跟着。大人们说他家日子太难了，嘴又多，生活所迫，没办法。
　　 那年夏天午饭后，一个卖杏人推着三八大杠自行车，边走边吆喝：“大甜杏嘞大甜杏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老抠”一家蜂拥而出，围着那筐杏乱伸手。
　　 “老抠”的小女儿咧着嘴嘟囔：“太酸了！”
　　 “熊孩子，快吃！酸，咱家也没有。”
　　 老头老太也边吃边说：“挺好！挺好吃！”光说光吃，就是不说买。四邻八舍都早已司空见惯，看了看咧嘴呲牙紧忙吃杏的一家人，摇摇头无奈地离开。眼见半筐杏下去了，一家人还是没有买的意思。卖杏人不乐意了，双手拦住那些手，说什么也不让拿了。见状，“老抠”咂了咂舌，不紧不慢地说：“你不让尝够了，我咋买？本想多买点，你不让尝尝，不买了，都走，走！”说罢，呼呼地都走了。
　　 “换个地方卖吧，在他家门口吃不空你，你已经够幸运了。”邻居好心提醒。“这是一家什么人啊！幸亏是我家树上长的，要是批发的话，连本钱都给我吃完了。”卖杏人耷拉着脑袋推着车子去了前街。
　　 经常串乡的货郎，吃过几次亏后，总是绕着“老抠家”的巷子。“老抠”家的孩子则追着货郎的自行车，不是拽根头绳，就是捏块糖。货郎被气得不行，又没逮着手腕。孩子们拍着手大声叫嚷着：“货郎担子，赚一半子。”
　　 “老抠”一家夜里备土拓土坯的事情，长了腿一样，溜进家家户户。有人开玩笑说：“‘老抠’是名副其实地抠，村里老少爷们修房子盖屋都是互帮互助，最多就是管顿饭，‘老抠’连一个窝头也舍不得啊。”“老抠”挠着头皮笑笑说：“月亮那么亮，照得我睡不着啊，不干活，不浪费月光嘛。”“老抠”这么一说，人们也不多言语了，俗话说得好，帮言帮不上钱，帮力帮不上闲。
　　 七八十年代以前，拓土坯是盖房子最关键的一个环节。这个活必须避开雨季，大都在春秋农闲时节，选择宽敞平坦的地方进行。场院里，河沿上，大湾边等取水取土方便的地方，实在没有合适的选择，就以地方为主，老牛车拉土，人工挑水，和泥。和泥既是体力活，又是个技术活，不是老把式，和的泥根本没法用，即使土坯勉强成形，也容易在运输过程中断裂。
　　 “老抠”带着一家人趁着夜色把土和麦秸都备好了，决定自己当一回把式。他根据自己看过的情形，把土堆弄成四周高中间略低的大盆状。光着膀子从湾里挑水，一桶一桶地倒进土窝。他媳妇儿赶紧用三齿勾土，使水均匀浸透。“老抠”挑完水，又把麦秸匀实实地洒在泥土上。两口子光着脚丫子来回踩，把麦秸全部踩进泥巴里。“老抠”持着三齿一下一下地把泥巴倒过来，再来回踩几遍，像个真正的把式一样，左看看右瞅瞅，自言自语道：“就这样吧！挺好了！”媳妇也点头称赞：“村里人不该叫你‘老抠’，该叫你‘老牛’！”“老抠”噗嗤一声笑了，“咱真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俩干活是出名的怂，要不咋就这么穷呢。”
　　 “这个样子可不行，拓出来的土坯得坏一半儿，浪费力气不说，到时候耽误事儿。”夫妻俩抬头一看，真正的老把式二爷爷，叼着烟袋锅子，倒背着双手，皱着眉头看着泥窝。“麦秸太少了，土厚就要多放，不能只看上边一层。”说完，俩脚互相搓了搓脚后跟就脱掉了鞋子，光着脚丫子踏进泥里，来回踩了一圈，指挥着“老抠”放麦秸，“这里两把，这里五把，再放一些，好了，用三齿再倒一遍。”烟圈顺着老把式的胡须跳舞，老把式的眼睛好像掉进了泥堆。“老抠”高高举起三齿，猛地落下，使劲儿一拉，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卖力干活。他要趁机掌握和泥的火候，以后自己不就也是把式了吗？越想越有劲儿，越有劲儿手上的速度越快，直到汗水迷得眼睛睁不开，他才停下来。媳妇儿赶紧拿来毛巾，端来温水。“把式二爷爷呢？”“老抠”四下环顾，不解地问。“二爷爷说，倒完这一遍就差不多了，歇歇吧。”老抠一手拄着三齿，一手端碗咕咚咕咚喝起水来。
　　 “老抠”放下碗一抬头，就看见老把式二爷爷提着拓土坯模子，攥着抹子和泥板子，叼着烟袋锅子，又来了。“老抠”一家跟见了救星一样，笑脸谄媚至极。老把式也不言语，放下模子，眼神示意上泥。“老抠”一个箭步抄起大铁锨，“嚓”贴着地皮插进泥里，“嗨！”双手用力往上一提，竖尖冒流的一大锨泥，滴滴答答走向模子，“啪”一声，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刚刚好满了模子。“你端泥也是个把式！”二爷爷说的是实话，“老抠”这活儿干的确实漂亮，力气软的人，端两锨才可以。“看着点儿！脚下得有数。”说着，二爷爷的大脚丫子在模子里来回踏了几下，不轻不重，模子里的泥就匀称起来。二爷爷又用泥板子和抹子，来回抹了两下，模子里更加平整。二爷爷两手提着模子两侧的铁丝提手，缓慢上拉，一块土坯就做好了。“老抠”看得目瞪口呆，他是第一次观察这么仔细，原来以为很简单，现在一看很有技术含量啊。
　　 “拓完土坯，就要竖土坯。天气好的时候，三五天时间就可以把土坯竖起来，再晾。反之，时间长一点效果更好。不是随便一竖就行，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土坯长侧着地。一个土坯挨着一个土坯，摆成Z形长列。土坯充分晾透后，摞成摞，盖上塑料布或者芦苇等其它防水材料，防止雨天受损。”二爷爷一边干活，一边嘱咐着“老抠”。
　　 二爷爷指挥下，“老抠”和几个青壮年，把一块约莫二百多斤重的大石头用绳子固定好，开始打夯，就是砸地基。
　　 一人领头：“叫你来哟”
　　 众人跟唱：“喂呀呵呵哎呀哈嗨嗨”
　　 “众人齐心力量大呀嘿哟！”
　　 众人跟唱：“夯儿砸得实又实呀嘿哟！”
　　 “盖好新房娶媳妇呀嘿哟！”
　　 “来年日子比蜜甜呀嘿哟！”
　　 “老抠”越打越兴奋，眼睛里突然增加了一道光。
　　 地基打好后，瓦刀手垒完九层砖基，开始上土坯。这活儿不是一般人可以干得了，需要体力好，还需要扔与接的技术，多数都是青壮年劳动力。随着地基增高，难度增大。下面的人双手抓土坯长侧，吸足气，一哈腰，“走”双手往上一提随后松手的那一刻，墙上的人双手接住，转身递给砌墙人。三者紧密配合，流水线式完成。
　　 “老抠”媳妇跑前跑后，烧水倒茶，还不时偷偷擦擦眼睛里泛出的泪花。铁锯唱着欢快的歌儿，在俩工匠之间来回往复，根根檐橛子打成捆，紧随着土坯在扔与接中运送完成。
　　 上梁的日子，“老抠”拿出一直藏在粮囤里的酒，又特意买了肉和菜，做了满满一大桌子。除了几个把式留下吃饭，干活的小工都自动回家，任凭“老抠”一家真心实意地挽留。大家都知道“老抠”家的情况，不忍心再给他家增加负担。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然不用多说。
　　 几位老把式的指挥下，上梁，上檩条，铺芦苇被，上泥，上瓦，几乎一天内完工。土坯墙内外两侧都需要上泥，先上粗泥，再上细泥。有的人家上两层泥，有的人家上三层泥，“老抠”家上了四层泥，他觉得盖房子不容易，需要世世代代居住下去。
　　 说来也怪，自从“老抠”家的土屋落成后，他们家人似乎再也不抠门了。“老抠”媳妇常常和邻居们一样，看到谁家修房子盖屋也会主动去帮忙，不再像以前那样躲着走。“老抠”媳妇看见谁家牵机倒线，也会主动上前帮忙。他家前边的孤寡老人水缸里总是满着，有时候还能尝到“老抠”媳妇送来的热乎乎的面条。人们都觉得很奇怪，那几位威望高的老把式却不以为然，淡然道：“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随着经济的发展，农村房子也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红砖瓦房，二层小楼相继而起。“老抠”儿子早已成家立业，在县城买了楼房居住。“老抠”夫妻俩仍然住在那排土屋里，他们说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比空调、地暖强多了，关键是免费。
　　 随着村庄合并，村子需要拆迁，人们都乐呵呵地签字，只有“老抠”夫妻俩愁容满面，他们实在不愿意离开这座土屋。守着土屋，守着乡情，他们心里才温暖。拆迁的日子，“老抠”请来一位摄影师，给老两口和土屋拍了几张照片，才恋恋不舍地含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