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那棵枣树(小小说)
爷爷静静地坐在石墩上,看着那棵枣树。
枣树年龄不算长,是爷爷亲手栽的,一来为了乘凉,二来是留个念想。一看到这棵枣树,就想起了小时候太奶奶在老枣树下,送他当兵的事。
爷爷家里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三,全家人靠种地为生。这一年,有支队伍路过村里,和老百姓很亲切,说是打日本鬼子,爷爷好奇地跟到村头大院,问这问那,跑回家嚷嚷要参军。
“这孩子怪了,饭都不吃,一个心眼等着当兵去。”太奶奶跟太爷爷说。
“那你可别想家啊。”太奶奶从老枣树上打下一堆大红枣,给爷爷揣了两腰兜里说着。
部队从河北滦南县出发走到冀东地区,爷爷吃了一路大枣。连长问他,打仗不怕啊,爷爷眼圈湿漉漉,想起二哥被日本鬼子活活刺死的情景。
那年,鬼子小分队进村看见二哥放羊,硬说是羊挡道了,二哥上前赔礼,鬼子不容说话,上去就是一刺刀,二哥口吐鲜血,当场死了。爷爷上前扑过去被另一个鬼子踢到了河沟里,捡回一条命。这个仇等待了多时,这回可拿起枪,一定狠狠打日本鬼子,给二哥报仇。
一次小股游击战斗,爷爷和班长三人端着机枪,击败日军汽车一个排,俘虏十几个日本鬼子兵,这一仗打得痛快,爷爷有了勇气和胆量。
随着解放军进入战略转移,爷爷部队开始向江南一带挺进,参加平津战役。
攻夺天津“守备桥”是爷爷一生中最激烈的一次战斗。那是1949年1月14日,东北野战军总部,遵照中共平津战役前委发出的总攻命令,经过40分钟炮火准备后,11时,第二军第四队首先突破成功。
这时候,爷爷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
当时任第七团五连连长的爷爷,从团部领到任务:两个小时内要攻下海河下游的中正桥,(今解放桥);保证大部队顺利进城。他连夜带着一个尖刀班摸到桥头查看敌情,两个七米高的碉堡固在桥头两侧,东西各有护栏把守,木扎上面堆满麻袋,各种轻重机关枪无数,大小探照灯像白昼一般轮番照着,连蚂蚁都爬不过去,桥下河水咆哮奔腾,仿佛要吞噬一切,真叫人胆寒。
凌晨拂晓,我军万炮齐发,爷爷指挥整连推进连续两次冲锋,上了一批人倒下一批,都无法过桥,那子弹像火箭一样“嗖嗖”在脑袋上穿过,机枪扫射雨点般在眼前飞过,刚才还跟“小山东”说馍馍呢,转眼间就倒在血泊中。
爷爷看了看怀表,距离总攻还有一个小时零分,前方大炮快把大地炸翻了,弥漫的硝烟笼罩上空,天地简直压了下来,他扑了扑身上尘土,睁大眼睛看着桥中死尸铺成了一片,桥栏扶手上挂着横竖尸体,他皱了皱眉,猛一回头,一拍大腿。
他如战将一般,挥舞着大手发出命令。
汽车开道,把弹箱挡在汽车玻璃窗上,后面战士抢敌军死尸推成掩人墙做掩护,尖刀班推着油桶匍匐点火前进。
一个小战士推桶滚了回来,双腿炸的不能动弹了,一下倒在爷爷怀里,只见小战士被炸得模糊全是血,挣扎在动,爷爷一个劲呼喊,但他还是不作声,爷爷急忙捂住他的胸口,透过滴滴血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打开看是被血染成一片的入党申请书。
爷爷攥着血书高声喊着:“共产党员跟我冲啊!”跳进前面燃油线,借着道道横扫的火苗,他们不顾一切滚爬到碉堡边。
愤怒的烈火在心中熊熊燃烧。等待这时刻到啦!
爷爷接连打掉三个火力点,战士们的血染红了大桥。
突然,从半斜坡杂木中射出五股火苗,横扫前面战士。
“不好,敌人有暗堡。”爷爷一个箭步,抱起两个炸药包滚到斜坡后。
在重机枪火力掩护下,吓得暗堡里的敌人火力喷射一会强一会弱,爷爷借着这时,在两个枪口中斜着身子把炸药包猛地投了进去,只听“轰”的一声,暗堡哑巴了!战友们从土堆里扒出爷爷,喊着他的名字,爷爷睁开眼睛笑了。
大部队冲过桥。
天津解放了!
战斗结束后,全连清点人数,报数只剩下13个人。
爷爷抬起头,含着泪哽咽说,同志们,这次战斗上级给我们连时间两个小时,我们只用一个小时三十六分,提前完成夺桥任务,得到总部首长的表扬。
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爷爷随着大部队南下了。他被提拔为三营营长,整编到海军某基地任保卫处处长。
他说:“我还是一个兵,更是一名共产党员。”
说到这儿,爷爷泪眼模糊,呜咽地说,天津“夺桥”这一仗活着没有几个了,我想念他们啊!
又一次考验,爷爷毫无怨言等待。
下放农村一干就是13年,爷爷没有任何埋怨,还是穿着褪了色深藏蓝海军服装。回城后从补发工资中一次性上缴党费3万元。他
爷爷获得很多战斗功勋奖章和荣誉证书,都默默收藏在“宝贝箱”里。从来没有张扬过。
他94岁这年来到社区给青少年们讲战斗故事。
他每天都安静地坐在门前那块石墩上,眯着眼打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棵枣树枝条上青枣变成淡淡金黄色,枣树呈现一片火红,发出威威声音。
爷爷在等待前方的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