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夫妻槐(小说)
一
话说这主人公谷行,和夫妻槐扯上关系,还真有一段曲折故事。
他很有怀旧情绪,虽不属咬文嚼字的文人,却是个美院毕业的大学生,是个三流美院,他不喜欢说校名,也算个半拉子文人,那些被撕碎的画纸就是他的行文结果。于是他仿古,又命了一个自号叫“侠客”,行,即是“侠”,他要的是一份行走江湖的感觉。原本想用“徐霞客”的“霞客”,觉得是专有名词,怕侵权。
这,注定他是不够安分的一个人。他有时候自嘲其名其号,觉得自己应该生在那个被金庸描写的小说里,以及那个动刀舞剑的时代,不过,他只能把手中的画笔练成“秃笔翁”,这是《笑傲江湖》里的角色,是以判官笔为兵,不过,他不喜欢这个“翁”字,太老,因为他尚未结婚,且谈恋爱都不在目前的考虑中。自觉是个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赶上了学美术找不到工作的尴尬时期,其实,别的专业在找工作上也困难。找工作时,一次次降低身份和要求,最终,他选择了一个县城的皮件公司,试用期半年,每月2300块钱,转正后3000块。这几乎和他上大学父母供他的伙食费差不多,如果再花点钱买点纸墨笔砚等绘画材料,那简直就是倾家荡产,只能先这么将就着。和尚化缘的,走到贫寒之家,也不能挑剔,或许先安顿下来,再走一步看一步,是正确的。普陀寺不能收留,先在无名寺院里栖身吧。这是他的现实主义观。
干了半年,某日,设计科的贾科长找到谷行,满脸带笑,好像有值得恭喜庆贺的事情发生。
“谷设计,”贾科长很礼貌,口气和称呼几近恭维,“绘画和设计之间,有一个跨度……”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设计思路和绘画灵感,是两码事。可这半年,他硬是没有设计出一款皮革产品,他找到“爱马仕”各色奢侈品皮包看了又看,如果绘上中国画,那就不伦不类了,别说国人感到别扭碍眼,就是老外都要摇头的。所以,他设计的花色就是随便绘一个卡通图案,反正是暗影图,不会那么清晰。但就是不被采纳,他曾找到论据,力辩其可行性,青春妙龄女子,都喜欢什么猫猫狗狗小物件,甚至连猪八戒的图案都画在上衣的后背,肯定是有市场反应的。他还是无法说服管设计的贾科长,贾科长甚至连听他说完的兴趣都没有,总是以“我还有事”就赶快离开了。这与他大学时跟教授请教问题绝对不一样,他觉得出,现实中,所有的想法甚至创意,可能都是幼稚的。
“可以不必要这个跨度,来一次革新,就以中国风来改变提包的流行风,打开一个崭新的市场。”谷行不想接受贾科长下面要说的什么迅速改变思路啊,要从顾客心理考虑啊……
“谷设计,”贾科长生怕不能把关于谷行转正的消息尽快传达清楚,发急了,“这次董事长说,谷行的设计思路很好。”他必须先借董事长之名,给谷行来点肯定,不然,那个结果实在难让他出口,尽管他对谷行早就难忍了。
谷行还想进一步论述他的思路,贾科长实在难耐下去:“董事长决定再延长你的转正期半年,希望你能够在谷底跳出来,一鸣惊人……”
他听明白了。自己的这个“谷”姓居然也被打入了谷底。
在这一点上,谷行是清醒主义者,当初大学老师就说到这一点,假如走上实业,可能我们施展不出拳脚,要耐心寻找机遇。不过,从一个美术生到一个设计人,这是一条看似直通车,却是一条鸿沟。谷行承认这个现实。
谷行还是攒了点钱,包括那可怜的试用期工资,还有,有人找他画了几幅画,搞了点额外收入。他还是没有破费这些钱,挣钱的辛苦和艰难,他体会深刻,甚至刻骨铭心。
他突然很无语,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暗中收拾妥当了,也没有什么大件,就是些小东西,一包就装下了。他只待这个月的20号,工资一发,他就来一个口头辞职,他觉得写辞职信,是太看得起贾科长了。他准备只说“我辞职”三个字,然后潇洒转身,没有华丽一说,但不能没有气度。
贾科长是不懂得他的第一个人,不想再有第二个,他必须先懂得自己,自己做自己的心灵知己。
他毫无避讳地站在了设计室的窗口,推开窗户,放肆地欣赏着风景。远山深黛,绿树近影,多么有层次感的画面啊!那些不远处的城郊村子,红瓦鳞光,就像一个个桃花源,藏着多少画面和故事,他想一步从窗户跳出去,跳到那些村落,做一个孙行者的人物。他想以自己的画笔,干出如意金箍棒的精彩来。这不是心理疾病,更不是抑郁症,尽管这半年多,他很抑郁,但他觉得都是小意思。只能算一份经历。他隐约地听说有人背地叫他是“谷怪”,他并不恼怒,他曾经被同学这样称呼过。怪是一个风格,就像“扬州八怪”,那才是艺术的巅峰之“怪”。
他毫无牵挂了,一个画架,一个工具箱,还有一辆自行车,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二
他做了让自己舒服且急于实施的出行计划,要走小城镇,去田园古村,要使这一年,成为他脱胎换骨的机遇年,不管有没有结果,行走的侠客,就是他真正的一次人生目的。
他想到将来重新填写履历的事,这一年怎么写?有了“自由职业人”这个时代名词,就不算人生的空档期。他顾不得什么“应届”还是“往届”,他现在只想跳出五行三界去……
阳光好像特别光顾他,心情好极了,从被圈在设计室到有了广阔天地,他突然想延长计划,来个三年大地行。钱和生活费,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天爷不会饿死瞎眼的麻雀。第一站,他骑行了130公里,中途搭个帐篷,住在野外,沟坎为墙,未遇雨,风也暖。正是仲春时节,一夜山花淡香,让他舒服得不想走了。他的目的地是井塘古村,这是电影《红高粱》的取景拍摄地之一,他不想寻找自己的“红高粱”,因为他衣兜里的那几个银子,根本经不起一株“红高粱”折腾的。
他喜欢暗想,在金钱和荷尔蒙之间,荷尔蒙就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他打算30岁时,再考虑成家,现在没资格。有人说,中国的男人,越来越怕结婚了,不断加上的养家的责任,使年轻人的背都开始驼了。他觉得有道理。但他好在没有钻到想结婚的男人队伍里。追求艺术之心,战胜了红尘之意。
邻村的狗,吠醒了他。古人吟“山犬吠随人,牧童眠向日”,多么有趣,他希望此时赶到这个村,体验一下这个古老的诗情画意。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牧童”,还未睡醒,可惜,绘画不能记录声音,尽管他懂得“深山闻寺钟”,那个出题绘画的故事,却一旦到了现实,自己觉得功力不足了。他想画一幅“野村闻犬吠”的画,这立意多么美妙!
不过,他一路小试牛刀,还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人缘和价值。他通过抖音,发现一个和自己一样落魄的美术专业毕业生,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闲暇时,在街上写字作画,一次二三十块钱,他觉得很现实,符合他的性格。还看到,这个人进了一家小饭店,跟店主商量,在饭店墙上画一幅画,店主提供一顿简单的免费饭食。他笑了。这是现代的“行乞者”,不是伸出一只碗,希望人家施舍一点,毕竟是以劳动交换嘛。
卑微的身份,最怕语言暴力,就像他跟贾科长说话,总觉得贾科长吐出的字就像刀子。如果不管什么身份,以一个乞讨者出现,人们总是带着怜悯之心,就是骂一句,人们也不会和乞讨者针尖对麦芒那样来一场唇枪舌剑。
他觉得目前这个身份,可能不为人们接受,但他荫蔽了行踪,关闭了微博,什么也不在乎了。
大学舍友,也是上下铺的混混王董琦来电话了。
“谷怪,现在在干什么?很久没你的信,混得好吗?”董琦还是阴阳怪气的。
“好的啊,现在在野游,信号可能不好。”谷行的后一句就是结束电话的意思。
“哦,那我就不打扰了,本来想去你的县城出差……”董琦交待了打电话的目的。
山风突然大了,他电话伸进风中:“听到山风了吗?千里之外听‘谷怪’……”
他想证明自己就在野谷荒山,而且远离县城。他突然学会了怎样委婉。同学见面,要有拿得出的成绩,甚至有地位,他是一无所有,他懂得世间“风情”。
三
他赶到王府镇时,已经是晌午了。这是一处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古镇。古老的城墙,斑驳破旧,倒也是显得古味浓厚,那些古树,散乱地分布着,不知年岁,树梢泛着绿,这别样的色彩搭配,让他觉得就是古画的色彩,黄晕的太阳,并不火辣,山中迷离的光晕,古城墙的灰暗,就像把曾经的时代通过镜头,一下子推送到了眼前,很有撞击力。砖缝里的白灰,就像给城墙画了花脸,生动起来,让他觉得,完全可以来一场变脸的川剧。淡淡的绿,好像并不急于染织这个古村,阳光调皮地透过绿,洒在地面上是斑驳陆离的影子。他找一处树下坐下,然后拿出墨盒,打开一个装水的铁皮罐头盒,他想画一幅中国画,只画这树影,他想表达什么?说不清,只能等画出来再命名吧,这是随兴而作,不是命题创作,有自由行笔的空间。
树影还是被拉长了,阳光给了一个斜照的角度,那些细碎的树叶,画起来就像鸟儿贴地在飞,他以墨色的浓淡来写意,想起听到的狗吠声,于是,画了一只狗,低头追着印在地上的树影。他觉得从来没有像这样得到一个曼妙的画境。
画完了,他摆在眼前端详着,周围已经围满了游人,都在赞赏这幅画,一说,把空中的树,放在地上,任人遐想;一说,这画有画外音,好像是在召唤什么……
召唤什么?他心中微微一颤,觉得好像击中了他,召唤有人理解,给一个赞赏。其实,他并不古怪,只是太多的压抑,让他的怪才没有释放出来。
其实,关于画的意境和主题,他也不清楚。但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在创作,是一个真正的画者。
“先生,这画卖给我吧?”一位老者携着夫人蹲在他的画前,将一张百元钞票塞进谷行的手中,“这个钱够么?”
这突如其来的交易,让谷行一时不知所措,忙说“不要钱,你拿去吧大叔……”
“那你是在嘲笑我的眼力?”老者微笑着说。
“我是说,不值钱,没有别的意思。”谷行慌忙解释。
“加个画题吧,”老者并不纠缠收不收钱,“就……就叫‘燕影流光’好吗?”
树影如燕?这一瞬的时间就是流光?谷行快速琢磨起来。
就按照老者的题名写上。并缀上谷行的落款。
他不想再画了,看着老者夫妇远去的背影,他似乎懂得了这四个字的意义——莫非他就像燕子,在这春光里,回到了故乡?他一定是游子,于是他以游子之心去看这幅画,也和自己的游子身份发生了共鸣……
老家距此百里,他在这里找到了故乡的感觉,诗人说“此心安处是吾乡”,那是没有遇到故事,他的“此心”被一个人,一个故事,给挑动了。
这比搞单调的设计有意思多了。他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故事,这是他作为画者,第一次得到了报酬,沉甸甸的啊,他想追上去,要老者一个联系方式,其实,他想留下第一个鼓励他作画的人,作为纪念。
他想把这张钞票放好,永远不花掉,因为钞票带着最后的手温传给了他。他想将来有屋子,有自己的书房画室,压在玻璃板下。他把钱放在光线下看了又看,觉得这是他应该收藏的一张最有纪念意义、也最超值的纪念币。
或许,还有第二次遇见,人生的缘分可能就是这么奇怪,说不定老者是认识自己的,是一种同情?他有很多种猜测,竟然忘记了肚子有点饿。早晨是用一个面包充饥的,外加一袋榨菜,这种搭配显然有点不伦不类,但他觉得合口。讲究有讲究的好,凑合也有味,相当于“野餐”。
四
他折进一家名为“马家饭店”,并不看菜谱,菜谱不是他这样的流浪者端详的,他也想学着抖音上的故事,想给饭店画一幅壁画,做个彩画。他此时很冲动。
他没有去征求店主是否愿意,他想来一场“传奇”,他觉得懂得审美的人,肯定不会和创造美的干仗,可以有冲突,但不会有血腥的场面。
他置好色彩盘,拿过板刷,蘸了一些鬃色,一步靠墙,飞笔几撇,那墙上就像杀鸡时窜出一股血浆。他故意站在远处,待店主来干预。
他进店时,老板娘就瞄上了他,一身邋遢,也不去迎问。看他在自家墙上泼墨涂鸦,就大声吆喝:“嗨,嗨,我说你这个人,怎个这么鬼怪!你想干什么!”说着就站在了谷行的跟前,双目圆睁,两眼吃惊,一脸愤怒。
“这是行为艺术!”坐在一角吃饭的男人打着闲话。
谷行想,这地方还有懂得行为艺术的?读大学时,他曾在校园恶搞过行为艺术,都是小打小闹的恶作剧,那是他参加大学校园剧社搞的。
“什么行为?这是破坏行为!”老板娘斜睨一眼说话人,对着谷行说,“人家来找工作的是刷盘子端盘子,你可好,你是捣乱来了吧?”
谷行喜欢在误解里找到自己表演表现的价值。上前,一阵“狂草”,一匹烈马的样子,顿时被勾勒出成型,几笔白色就像随风的衰草,飞在马鬃上。老板娘看傻眼了,一直张着嘴巴,就像要接住什么,她不再说一句话,感动地递过一张凳子,扯拉了一下谷行的衣角。似乎只要理解了,无需言语,彼此都懂得了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