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黄州访苏东坡(散文)
古城黄州,古韵悠长。从汉川门斜坡的古老砖石,到青云塔被岁月风化的棱角,再到禹王城遗址荒草下的土垣,历史的痕迹处处可寻。其中,东坡赤壁更是不可绕过的文化地标,“客到黄州或从夏口西来武昌东去,天生赤壁不过周郎一炬苏子两游”,入口处一副对联,更是直接点名了它的地理和历史价值。
苏东坡,则是黄州文脉上最为璀璨的恒星,千年万年,哪怕江水枯竭,山石崩裂,时间还是会留下经典。
一
一提到苏东坡,心底便泛起莫名的亲切与温暖。虽隔千年光阴,却似近在咫尺,因为“世间的每一个人,都能从苏东坡的艺术里重新感受人生,而苏东坡也定然在后世的品读里,一遍遍地重新活过。”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在不同的境遇里与苏东坡相遇,便从未觉得他走远。
如果可以,真想踏遍他曾驻足的山山水水,沾染些许他的笔墨灵气。当然,我知道世上没有第二个苏东坡,就算走十遍、百遍,也学不来他那“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悟不透“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但无妨,只要能走上一遭,怀着虔诚的心去触摸他的足迹,去感受他的气息,哪怕一次也就足够。而这一次,我竟真的踏上了黄州的土地,圆了这场千年之约。
幸甚至哉!这次鄂州之行第一站便是东坡赤壁——这座位于黄冈市黄州区的文化地标,承载着东坡先生最困顿也最璀璨的岁月,因他贬谪黄州时创作的《赤壁赋》《后赤壁赋》与《念奴娇・赤壁怀古》(即“两赋一词”)名扬天下。
苏学士的笔墨向来有此魔力:一篇诗文、一幅墨宝,便能让一方水土承载千年文脉。就像他在黄州写下的《寒食帖》,彼时他贬谪黄州已三年,生活困顿、心境沉郁,却在帖中以“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道尽境遇,又以苍劲笔力暗藏豁达,这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的书法神品,至今读来仍令人心折。
下高铁,直奔东坡赤壁,此行注定不一般。
二
到达目的地,环顾四周,已听不见“江涛拍岸”的壮阔,更看不见“卷起千堆雪”的雄奇。因多年的泥沙堆积,形成了一处开阔的滩涂,矶石依旧是特有的赭红色,斑驳的护城墙历经千年风雨的洗礼,更显沧桑。眼前的沧桑景致,不禁让人回溯千年,想起那位在此历经沉浮却绽放光彩的东坡先生,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凉意。
宋神宗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二月初一,苏轼因“乌台诗案”被押解到黄州。从京城的繁华到黄州的蛮荒,苏子大才竟遭此贬谪,天下识者无不扼腕!
当我真的站在赤壁矶头,心中似有雨雾弥漫,慢慢浸透身心。恍惚中,我仿佛看见那个孤独的背影,在月光下徘徊,在寒食中困顿,在长江边狂吟。他沿着江畔踽踽独行,无力感将其包围,江水拍打着矶石,一下又一下,恰似他心中的波澜。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心头,仿佛与千年之前那位诗人的困顿共情。我想伸出手给他一些温暖,却只摸到粗糙的城墙,矶石上深深浅浅的刻痕,一道又一道,皆是岁月的印记。
三
初到黄州,苏轼居无定所,缺衣少食。当时的黄州太守陈君式因仰慕苏轼才学,不避嫌疑,安排苏轼父子住在城南定惠院。有了落脚之地,已让苏轼感到幸运,当日他便写信给友人:“寓一僧舍,随僧蔬食,甚自幸。”他就是这般乐观。直到弟弟苏辙将他的家眷送至黄州,苏轼一家迁居临皋——而这里,正是如今东坡赤壁的核心所在地。黄州城东有几十亩坡地,时任太守徐君猷将这片荒地拨给了苏轼。有了屋舍和田地,一家人的生活才基本安定下来。
彼时的他尚未身着官袍,仅是一位父亲,一位书生,一位农夫,在坡上建起“雪堂”,并自号“东坡居士”,正式开启了他的耕读生活。谁能想到,这片曾杂草丛生的荒岛,竟因他而成为中国文化精神地图上最耀目的灯塔,照亮了后世无数失意文人的漫漫长夜。
清晨,他会戴上斗笠,穿上蓑衣,踏着朝露去田间劳作。翻土时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播种时耳畔掠过田间的风声,插秧时汗水浸湿衣衫,手掌磨出厚茧,他却在泥土的芬芳中寻得一份踏实与自在。傍晚归家,炊烟袅袅,妻子王闰之早已备好粗茶淡饭,孩子们围坐膝下,咿呀学语,或是缠着他讲田间的趣事,那一刻,所有的官场失意、人生困顿都消散在这寻常的人间烟火里。
家人相伴,灯火可亲,这已成为中国人血脉中根深蒂固的存在。
四
拾级而上,迎面便是“二赋堂”,堂内正中立有高约两丈的木质刻板,正反两面分别镌刻苏轼的《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字体雄浑大气,笔力遒劲,带着吞吐山河的气魄。遥想他临江酹月,吟出“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时,眼中定是放下了朝堂的纷争。那场赤壁怀古,不是对英雄的追慕,而是他与自己的和解——从孤高自守的幽人,蜕成了看淡风云的智者。
临皋亭下八十几步便是长江,窗几之下,遥遥可见江对面的西山。苏轼也算住上了江景楼,虽然房子常年失修,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好在,有家人相伴,有江山风月可见,便足矣。正如苏轼所言:“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他的友人更是包罗万象,皇帝、太后、文士、僧人、道士、歌女、厨师、农夫……
在黄州,农闲时,就在当地四处转悠,见啥都稀奇,见啥都想问一问,渐渐地,大家和他熟络起来。走在街上,人人都和他搭讪,邻居杀个猪,也要喊他去吃红烧肉。扎着鲤鱼灯、兔子灯的匠人看到苏轼,也要喊他来看:“苏先生,过来看哈子撒!今年的灯,比去年还俏哩!”人人都能成为他眼中“天下无一个不好人”里的一员,与他共赴这场人间烟火的邀约。
月夜,苏轼便常和来访的朋友乘一叶扁舟浮于江上三五友人,一壶浊酒,任小船飘摇,江风常常将他们带到对面的赤鼻矶——长江边一块形如象鼻的红色突出山崖,明朝诗人李东阳曾以“矶头赤壁当天倚,下有山根插江底”描绘其地貌。苏轼当年观江感怀时,虽误认此处为赤壁古战场,于是,成就了中国文化史上不可多得的文学经典,也让此处成了名副其实的“文赤壁”。
而真正的赤壁古战场位于赤壁市(原蒲圻市)长江南岸,因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之战得名,被称为“武赤壁”,是改写三国历史格局的军事坐标。两者虽相隔约200公里,却分别代表了湖北历史的“刚”与“柔”——武赤壁是金戈铁马的战争记忆,文赤壁是诗酒风流的精神家园。
东坡赤壁因这场“美丽误会”成为“错位成就经典”的千古范例,这般跨越时空的巧合,正是文化传承中最动人的注脚。
五
碑阁内一幅幅梅花图,让人注目,人人都知道苏轼词赋第一,却不知他擅画梅花。
雪夜,窗外寒梅独放,枝干如铁,暗香浮动,便信手拈来,寥寥数笔,却将梅的傲骨与清冽画得淋漓尽致。花瓣用淡墨点染,似有若无,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枝干则以浓墨勾勒,笔力遒劲,仿佛能抵御这世间所有的风霜。
这梅花,何尝不是他自身的写照?在逆境中不屈,在困厄中绽放。让我们共同仰望他的传奇,与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间共赏梅花的芬芳吧!黄州四年,苏东坡不断创造着文学的奇迹,写出了多少经典诗句——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还有《念奴娇.赤壁怀古》《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尤其是还有在书法上的贡献,写了被誉为三大行书之一的《黄州寒食帖》,他创造了一个特别的文学时代。
在黄州四年,是苏轼文学和艺术创作最辉煌的时期——他写下220首诗歌、66篇词作、3篇赋文、169篇散文,还有288封书信与《寒食帖》《枯木怪石图》等书画神品。失去庙堂的荣光,却在泥土与笔墨中赢得了最纯粹的“东坡先生”称谓——正如他笔下“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困顿从未磨灭他的初心,反而让这份初心在人间烟火中愈发坚韧。
站在栖霞楼上远眺,平静的江水倒映着千年的月光,苏子的吟诵仿佛在耳畔响起:“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此刻,我们所拥有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内心的丰盈。
(于2026年元月2日)
